刚踏入槐树林,天光便被茂密的枝叶彻底掩盖。
柏苒抬头望向天空,呼吸一窒,奇道:“刚才从外面看,有这么暗吗?”
戈长戚边开路边解释道:“阴气很重的地方,能见度会自然降低,你跟紧我。”
这片树林里并没有路,穿行起来不容易,柏苒只能左躲右躲,以免刮到自己的伤口。戈长戚在前方一手拖着罗盘,明明自己体力也不好,还是一手帮他不停地撑开枝条。
即便如此,枝条太密集,柏苒还是避无可避的偶尔被碰到,但都强忍住,没发出声音。
随着二人深入,刚才还偶有掠过的风声好像停了,时不时的蝉叫声也都消失了。
“不对劲。”戈长戚停住了脚步,他的罗盘突然躁动起来,指针已经又开始疯转如陀螺,符纸上的笔画也开始微微闪出红光。
“鬼打墙,数量还不少。”
闻言,柏苒一惊,立刻朝戈长戚靠近了一点,视线随着他的话迅速扫过四周。入目所见,周围的槐树都长得一模一样,枝叶扭曲,地上几乎覆盖满了茂密的苔藓,环境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戈长戚神色未变,眼神聚焦在一棵槐树前,突然上前用力抓住一段凸起的树皮,向下一拽。下一刻随着他的动作,柏苒看见:破损的树皮下,竟然渗出了微红的液体。
随着红色渗出,戈长戚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接着左手掐诀,轻声喝出一句:
“破。”
随着这句话吐出,周围安静的环境骤然卷起了一缕青烟,四周槐树全部枝条一齐疯狂晃动起来,像无数鬼手张牙舞爪齐齐挥舞,但短短几秒,就又归于平静。
柏苒脸上划过一丝惊讶,平静下来的槐树林数量竟然减少了大半,而他们眼前印出了一条窄窄的小路。
正要高兴,下一刻笑容又僵在了脸上。
他看见戈长戚手上的罗盘指针,随着小路出现疯狂颤动!以比初入肃城公墓还快的速度旋转,几乎要甩飞出去。
随着指针飞旋,即使是柏苒这样一个根本看不见阴魂的人,也能感觉到周围的一阵阴寒恶臭的气息突然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包裹过来,身体的第六感开始疯狂报警,他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爆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紧跟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和苔藓潮湿的泥土味,猛地充斥了他的鼻腔。
两侧的密林里,也响起了无数细碎的脚步声,轻轻的,朝他们移动。
这次不要戈长戚介绍,闻味柏苒也知道是什么来了——皮尸,他们的老熟人了。
但光听脚步声阴魂数量巨多,他回想起这种东西仅一具就高昂的战力,担忧的看了一眼戈长戚。
如果刚才面对鬼打墙,戈长戚只是微微蹙眉但没什么情绪波动,那现在,柏苒有点惊讶,
他看见戈长戚的脸上浮现出了一股从未见过的愤怒。
戈长戚扫视了一眼周围,缓缓的站定、然后闭上双眼、仿若老僧入定的侧耳倾听了几秒,然后双腿跨开一步,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把符纸,一字一顿道:
“我真的很讨厌这个场景,算你们运气不好吧。”
话毕,那把符纸被猛地抛出,接着他以柏苒几乎看不清的速度同时双手结印,伴随着结印动作,无数符纸无风自动在空中久久盘旋。
空气中隐隐传来了惊雷声,戈长戚睁眼,随手一指,下一刻那些符纸无火自燃,带着漫天火光轰然向四周炸开。
几乎是瞬间,周围细碎的脚步声变成了凄厉的可以撕破耳膜的齐声尖叫,可持续了一瞬间,就全部消失。
事情发生太快,几乎让柏苒都觉得自己是错觉,只有刚才的符纸化为灰烬,仍漂浮在空气里。万籁俱寂中,戈长戚抬眼扫了一眼周围,对微微愣住的柏苒道:“走吧。”
柏苒看着这一幕,有点感叹戈长戚竟然这么强,又有点奇怪,到底是什么能突然点怒他。
这次以后,他们的前行开始变的很顺利,再没有遇到任何异常。柏苒沿着小路走了几步,还是觉得奇怪,忍不住问道:“戈道长,刚才都是皮尸吗,好像没之前的强。”
戈长戚步子比起前面迈的快了一些,但对于柏苒,还是有问必答:“不算,只是皮尸制造的环境,一些稍强一点的游魂煞气罢了。聚集太多就会形成鬼打墙。”
柏苒“哦”了一声,突然微信滴滴一声,他拿起手机一看,是陈志问他们在哪,自己快到了。
柏警官突然想起自己的搭档和自己一样的**凡胎,赶忙喊了一声戈长戚:“陈志等会过来,遇到这些东西怎么办。”
戈长戚边走边头也没回的说了句:“鬼打墙已经破了,警察天生阳气更足,他只管跟着你的定位走就好。”
闻言,柏苒才放心,飞速回了一句:跟着我定位。
就这么一耽误,戈长戚已经走出去好大一段,柏警官不知道这人到底受了什么刺激,体能好像都增加了。赶忙追了几步,顺口半真半假抱怨道:“哎,稍微慢点,我可是病号。”
没想到戈长戚还真放慢了一点脚步,停下来等了柏苒,又给柏警官微微感动了一下。
这条窄窄的小路蜿蜒曲折,周边树木也大差不差,两个人走了十几分钟还是没看见什么异常的物品,就在柏苒都怀疑他们又鬼打墙时,前方开路的戈长戚却脚步一顿,终于停下了。
柏苒从他身后探出身子一看,一惊!
一具巨大的漆黑棺木正静静的躺在路尽头的空地上。
对上了!
柏警官忍不住咧嘴一笑,没想到还真给他一通分析,找到了林小曼口里的棺材。
这是一具纯黑的棺木,浑身没有任何雕工,木身的纹路看起来已经饱经岁月有些扭曲破裂的朽纹,棺身和棺盖紧紧扣着,看起来好像平平无奇。
戈长戚停了片刻,然后便迈步过去,柏苒拉了他一把,谨慎提醒:“要不还是小心点?”
戈长戚摇摇头,此时他的神态已经褪去了愤怒,又恢复了一惯的淡然:“没关系,现在是正午,任何阴煞都不会很强。”
有了戈道长的保证,柏苒也不再多说,跟了上去,两个人仔细打量着这口棺材。
近距离看,能闻见一股略微腐朽的味道,棺盖也是纯黑没有任何雕花,只有最中间画着一道巨大的红色诡异图案。
柏苒看不懂,只能依稀辨认出这个图案中间好像是一只眼睛,于是果断选择求助于心目中的灵异百科全书。
“道长,你能看出来这是什么吗?”
柏苒此刻已经有点飘飘然的高兴,如果能知道这具棺材的信息,也许他们就能知道,葛赟他们到底献祭的目的是什么。
戈长戚没马上回答,而是细细的打量着眼前的棺材,接着手一抬摸了上去,他的手指一寸一寸摸过棺身,一直在棺身和棺材板处停留许久,最后低头闻了闻眼前的诡异图案,却没摸,开口时语气里也有不解:
“就算是最普通的尸体也会有一些阴气,但这具棺材里没有一丝煞气,像是空棺。可这个花纹,我虽然暂时想不起来含义,闻起来是用血画的。”
“以血画符,要么棺材里镇的是绝无仅有的厉鬼,要么就是邪修以血养鬼。”
柏苒静静听着,虽然不太能理解这些东西,但他能抓住有效信息。这个血纹的含义无论是上面的哪一种,如果里面是空棺,听起来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道:“他们到底想献祭什么出来呢。”
而一旁的戈长戚,眼神还是一直停留在那个血纹上。
他依稀有印象,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符咒,而且这具棺材的气味,他也总觉得有点特殊。
就在这时,柏苒突然耳朵一动,他几乎是瞬间转头,呵斥道:“谁!”
戈长戚听见他的呵斥,也迅速跟着转身。
随着他们的目光袭去,阴暗的密林内传来了一声讥笑,紧跟着就是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柏警官,戈长戚,别来无恙呀。”
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柏苒浑身的警戒线瞬间拉满了。
葛赟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小路中间,看见被发现,干脆不装了,直接大踏步上前了两步,在距离他们五六米的地方站定了。
还是熟悉的面罩,甚至连皮衣都是车库里出现的那件。柏苒有点不能理解,都已经暴露身份了,还捂得这么严实意义在哪。
戈长戚眉眼微微下压,身形一动,站在了柏苒前方一步位置,半边身子挡住了柏苒,这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葛赟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阴鹫还带着一丝不甘,压着嗓子问道:“他很重要?上次就要拿命救他。”
戈长戚拿命救他?
柏苒听的觉得很奇怪——他的记忆里,自己被葛赟围杀时,对方明明只是出手用符咒破了阴魂群而已。
戈长戚没有回答,脸上厌恶的表情又浮现出来,似乎和葛赟多说一句都觉得脏了嘴。
他抬手取下了自己的铜钱耳坠,缠在手心,紧跟着,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柏苒没见过的银质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掌心,鲜血瞬间染红了手上的耳坠。
随着他的鲜血留下,铜钱耳坠上逐渐浮现起了一串金光文字,咬着牙关低声道:“不要和我说话,去地底赎罪就可以了。”
柏苒被他动作吓了一跳,心底划过一丝担忧,想阻止,又不知道能干些什么,只能下意识向前一步,和戈长戚并排站稳。
葛赟却被这一串动作逗得直接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捏起了脖子上挂的骨哨:“没关系,你不想叙旧,我先杀了柏警官,再和你好好聊。”
几乎是同一时间,下一秒一道惊雷和一道哨声同时响起。
哨声响起的时候,以葛赟为起点,无数的黑气同时汇聚翻涌,然后夹着很多的扭曲虚影,直直扑向了戈长戚和柏苒。
只是还未到跟前,就被戈长戚的惊雷符劈的粉碎。但黑气紧跟着又汇成了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虚影,伴随着葛赟更加急促的哨声,咆哮着继续冲刺。
戈长戚根本不管鲜血直流的手,他左手持匕首,右手铜钱手串飞速旋转掐诀,向前一挥,一道耀眼的金光骤然空中汇聚,和黑影碰撞在一起。
空气里燃起了皮肉烧焦的味道,那团黑影疯狂嚎叫,但戈长戚眼皮都没抬,下一刻,又迅速抄起匕首,以血画符,在空中凝聚数十道符印,直接冲向葛赟。
葛赟看着那十道咒影,却根本不闪,好像感叹又好像自嘲的道了句:“你真的很想杀我啊”然后便双目微闭,猛地扎了一个马步,骨哨不再只发出单音,转而汇成了一段诡异的音乐。
音乐声响起时,十道符印骤数破碎,但还是有一道碎了一瞬又重新凝结,狠狠地砸在了葛赟肩上。
这一下直接给葛赟砸的身形重重摇晃了两下,却被他死死稳住,脚步都没移动一分。
骨哨的乐调骤然转急。
这段音乐响起时,柏苒突然心头一阵恶心,然后头晕目眩,几乎要跪倒。
戈长戚听见乐声,脸色终于变了,担忧的看了柏苒一眼,一把将自己的掌心血点在了他额头处,大喊:“柏苒,捂住耳朵!”
随着他掌心血接触到柏苒额头,后者勉强恢复了一些清明,努力抬手捂住耳朵。可平时出奇敏锐的五感,此时却成了累赘,任他努力捂住耳朵,都能钻进去。
无孔不入的乐声让柏苒头痛的想要炸开,呼吸也渐渐困难,胸口像逐渐压上了一道巨石,还有越来越重的趋势。怀里的桃木枝在疯狂发烫,但似乎也无济于事。
葛赟看着这一幕,嘲讽道:“戈长戚,带着这么个废物,也值得你保护?”
柏苒头晕目眩几乎呕吐,听见对手的嘲讽,却一股怒火席卷全身,他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靠剧痛换回了短暂的一点清醒,喘着气回击:
“躲在邪术后面的乌龟,一对一老子打死你。”
葛赟冷笑了一下,根本不屑于和他斗嘴,只是更急促的加重了哨音。
这次的音乐又急又尖,柏苒的嘴角已经渗出了一点血丝,但还是勉强靠意志支持,站着没有倒地。
戈长戚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直接放下匕首,放弃攻击葛赟,双手抱元守一,嘴唇轻启,开始默诵清心诀。
随着他的一句句复诵,周围的音乐声慢慢被压了下去,柏苒得到了些空隙,大口喘着气,桃木枝也猛地爆发了一阵前所未有的高温。
这一下高温让他剩余的眩晕感如海水退潮,终于散去了。
但就这么一丝的空隙里,几十道魂魄已经悄然显现,脚不离地,保留着活人的面貌,四面八方包围住了他们。
葛赟眯着眼着看向他们,扬了扬手里的骨哨,声音低沉阴恻如恶魔。他轻笑了一下,故作疑惑的偏头问道:“戈长戚,上次你杀了十几个离魂煞,这次呢?会全部杀光吗,”
说罢骨哨一响,几十道离魂煞随着哨音,同时袭来。
戈长戚洒出五枚铜钱,落地生根,生出一个金色屏障,划破的手掌按在中心,任自己的血浸入地下。
而葛赟却趁机,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半长军刀,伴随着离魂煞群,速度快入鬼魅,近身扑向两人。
柏苒刚一回神,看见葛赟的身影,瞳孔骤缩,不顾左臂疼痛,一把拽住还坐着的戈长戚,按在怀里一个翻滚,两人齐齐侧身滚过军刀的横砍暴击。
但第二击瞬接袭来,柏苒推开戈长戚,双脚蹬地,咬牙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姿势将自己从地面生生拔起,抬起腿狠狠踢向葛赟腰腹,但自己的半面身子也暴露在军刀的攻击范围下。
千钧一发之际。
“靠,这些都是什么啊!”
一个带着惊恐的吼声传来,陈志终于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