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重新启动,向档案里林小曼登记的家庭地址驶去。
柏苒坐在副驾上,一直在低头打字。
戈长戚几次回头,都看见他单手捧着手机,略微吃力但还是不停地回着消息。
在一个等红灯时撇了一眼,终于没忍住,开口道:“是有新线索了吗”
柏苒闻言收起手机冲他笑了下:
“没,我刚想起,咱们小区的安保系统可是很严苛的,地下车库无死角覆盖,我发消息给我爸,拜托他找物业主任帮我们调一下今晚回家时的监控,说不定就能录到那个女人的行踪。”
戈长戚指尖在方向盘上轻点了几下,说出的话却是泼了盆冷水
“估计查不到,那具皮尸很强大,幻境里都可以半凝出实体了,干扰周边磁场让电子设备失灵很容易。”
柏苒听到这些也不急,依旧笑着说:
“害,试试而已,说不定就瞎猫逮到死耗子了。”
戈长戚看了眼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柏苒盯着前方,思绪无意识的飘散,短短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想好好串一串。
队长骤然转变的态度、持枪的熟人、失踪的女尸、神秘的葛赟、献祭的阵法,这些到底里面有什么串联。
“心神不凝,容易被阴气趁虚而入。”驾驶位的戈长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淡淡开口。
柏苒一愣,直言:“我刚才在想,我一直忽略的一个问题,但其实很重要。”
戈长戚看了他一眼,“嗯?”
柏苒接着说:“女人持枪又抢回子弹是要救人掩盖身份,王钊行凶运尸是为求财自保,报案人上楼进402是为贪色敛财。任何一件行为背后,一定有一个驱使的动机。”
“如果说这个葛赟借命是为了续命,但献祭阵法供养皮尸我想不到,难不成只是为了变强?”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而且如果我是葛赟,我一定会四处作案。毕竟盯着一个地方杀人,再怎么制造成意外都会引起警察怀疑,他却冒着风险,对我下手、抢尸。”
“我觉得凤翔小区一定很特殊,葛赟也一定不只是想借命转运。”
说完这些,他试探着问:“道长,你有什么想法吗?”
话是这么问,可实际柏苒却微微侧头,用眼角观察戈长戚的反应。
他可是记得,戈长戚隔着面罩就认出了葛赟。他两之间一定不是见过几面这么简单,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隐瞒了下来。
听到这几句话,戈长戚眼神都没动一下,只是目视前方专开车,又装哑巴了。
柏苒在心里叹气: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大概几分钟后,就在柏苒都快放弃的时候,他却开口了,声音非常平静:
“柏苒,你不用试探我。我下山,只有一个目的,断了你身上的诅咒,除掉下咒的人。”
他说完这句,隔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至于葛赟,就算下咒的人不是他,我和他也只会是不死不休。”
“而他的动机。”戈长戚目光平视着车窗前方,半天也没再移动一下,生硬的说道。
“我确实想不通。但我觉得,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不必揣测他的想法。”
说完这些,他就把嘴抿上了。
刚才餐桌上柔和的气氛好像是幻觉,此刻的戈长戚,又恢复了柏苒巷子口看见的样子,凌厉疏离。
言已至此,柏苒没再自讨没趣的继续追问。
他努力安慰自己:每个人都有往事,成年人之间更是该维持的体面和彼此的**。戈长戚不想说,不一定就是和葛赟有什么牵扯不清的关系。
至少现在,他觉得他还相信戈长戚。
车子一个转弯,驶到了一个小区门口,被门卫拦下来。
戈长戚眼神始终没再看过柏苒,只是自顾自的推门下车:“到了”
柏苒看了眼导航,确定没问题,也赶紧下车,两人一起快步走进小区内部。
在一处屋门外站定后,柏苒抬头确定了几次门牌号,抱着碰运气的心态开始敲门。现在是下午四点多,很多人都还在上班,他们本以为大概率不会有人在的。
但没想到,敲了几下后,里面竟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谁啊?”
柏苒闻声忙拿起自己的警官证,冲猫眼晃了晃,大声回道
“警察,找您了解一些事情,这是林小曼家吗?”
几秒钟后,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打开了房门,面带狐疑:
“什么事?”
只开门看见她的一眼,柏苒心就微微一沉。
面前的女人撑死30多岁,不可能是林小曼的母亲。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开口,向对方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证和警号,严肃问道:“我们是市刑侦队的,现在对以前的报案进行回访,这里是林小曼家吗?”
对方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还是非常怀疑的开口:“你们真是警察?不是拍电影?”
柏苒有点无语,只能又向对方出示了一遍自己的警官证,保持微笑回道:“您可以打110报警中心查我的警号,请问这里是林小曼家吗。”
对方听他这么说,好像才相信了,摆摆手笑了下说:“不好意思啊警官,主要你们长得......嗯,不像警察。您说的林小曼是不是个小姑娘啊,大概和我一样高。”
有戏!戈长戚和柏苒交换了一个眼神,柏苒忙道:“对,您认识她,她不在家吗?”
对方却“害”了一声,回道:“我不认识她啊,刚是猜的。半年前我们买这套房时,见过几次。那瘦的哟,都脱相了,也不知道她妈妈是怎么养孩子的。”
柏苒皱眉:“您是说她不住这了?那您知道她搬去哪了吗”
那女人忙“哎哟”着:“这我哪知道,那个女生和他妈都一副苦命相!他妈说两句就掉眼泪,买房时候搞得我还担心这房子风水不好呢。”
柏苒的心又像过山车一样沉了,随口道了谢转身要走,戈长戚的神情也笼上了一层阴郁。
那个女人依在门口,本来看他两要走不想再多管闲事。但这两位帅哥明显低沉的神情,还是没控制住恻隐之心,心神一动喊住了他们,她皱着眉努力回忆:
“不过我好像听当时的中介说过一嘴,他说这家人挺命苦的,女儿得了精神病,妈妈是着急卖房凑钱,问我们能不能尽快付钱。”
说到这她眼里也闪过几分唏嘘:
“我家那口子当时听完还挺感叹,问她们以后怎么办?中介说要帮她们租个便宜房子,这样,我把中介的电话找找给你,你们自己问问吧,他说不定知道。”
柏苒忙连连道谢,存下那个号码后,几乎等不及下楼就拨了过去。
几分钟后,柏苒长舒一口气挂断电话,得意的向戈长戚展示了自己手机里出现的新地址。嘴角翘得老高,愉悦道:“这可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戈道长,走吧!出发!”
新地址离这倒是非常近,省了赶路的时间,几乎是拐个弯就到了。
车子停稳后。柏苒看着面前的坑坑洼洼占满烂菜叶子,时不时还有一滩黑水的地面,再看看眼前的牌匾:桂南菜市场,有点怀疑中介是不是记错了。
人来人往的菜市场,拥挤的摊位间漂浮着的是浑浊的空气,裹着汗味、鱼腥味和蔬果的腐烂味。
这地方能住人吗?
他本来以为戈长戚这样的人是极其注重干净的,可戈道长一点不介意,顶着自己白色的衣服就下了车,几道泥巴瞬间沾到他裤腿上,他看也没看。
两人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七拐八拐的穿过各个菜贩,终于顺着定位停在了一处木板搭成的简易平板房。
柏苒打量了下眼前看起来能被台风刮飞的屋子,在想到刚才那位女士说的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才上前试探的敲了敲门:“您好,请问是林小曼家吗,我们是警察,做案件回访的。”
连敲了几声后,面前破烂的木门才咯吱一声打开了。一个神色阴郁的女人站在门后,面色不善的盯着他们,
她头发半白、乱糟糟地披着,眼窝深深凹陷布满红血丝,整个人全身都带着一股遮不住的麻木和憔悴。
她盯着两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冷冷的问道:“什么事?”
柏苒以为她在怀疑自己的身份,忙展示自己的警官证:“警察,您一年半前报案说女儿失踪,后面精神不好,我们来做回访。”
女人打量了一下证件,闻言反而冷笑一声,这次语气里的嘲讽都掩盖不住:“之前不管,现在来有什么用。”
说完就要关门,却被戈长戚一把拉住了。他抓住门框,板着张脸就要开口。
柏苒心头一惊,他对于戈长戚的对话能力不抱任何希望,立刻赶在对方开口打断了。
自己冲面前的女人指了指戈长戚,抢先开口:“您先别急,这是我们市里的心理专家,现在省里要求必须解决过往遗留案件问题,我们就是特意来的。”
女人还是冷冷的看着他们,连眼皮都没掀一下,要不是戈长戚挡住房门,看起来下一刻就会直接关门走人。
柏苒观察着林母的神情,继续争取道:“您女儿回来后是精神恍惚对嘛?这种有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您这样,让我们专家和她聊聊,他解决过很多这样的问题,说不定就会有帮助了。”
他着急的一口气说完这一段后,又非常真挚的冲面前女人道歉:“如果之前我们同事对您的案件有推诿我们很抱歉,但这次还请再给我们一个机会。”
女人定定的站在门口,看着柏苒的动作,垂下了眼睛看不清情绪。半分钟后,终于侧身让出了一个位置,微哑的嗓音道:“进来吧。”
柏苒忙心头一喜,连连道谢,才拽着戈长戚走了进去。
这屋门太矮,柏苒进去时只能弯腰进,他心里的酸涩又多了几分。而进屋后的景色更是雪上加霜。
如果说外面的屋子还有个房的样子,那屋子里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只有一个桌子和两张破木头椅子,还有一张用木板搭成的简易的床,床边立着个带锁的小柜子,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家具。
女人边走,边从兜里摸出一个钥匙,然后去开里面一把带锁的小屋,低声道:
“小曼现在攻击性越来越强了,经常连我都打。除了送饭,我只能把她锁起来,你们小心点吧。”
说话间,钥匙已插进门里,随着钥匙转动,房门刚刚打开,柏苒听见了一声尖厉的嚎叫,凄厉程度几乎能刺穿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然后一个瘦的只剩骨头的女生猛地从门后扑了出去。她把自己的母亲狠狠的撞到在地,张嘴就要咬。可牙齿碰到母亲胳膊时,又停住了。
她缓缓合上了嘴巴,又开始哭嚎,声音断断续续,像从气管里挤出来。
而她的母亲被撞翻在地上,看着身上的女儿,似乎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是麻木的扯了扯嘴角,一动没动。
柏苒看着这一幕,怒火和心酸几乎涨满了他的胸口。
刚才已经从别人口里听过了林小曼瘦。可现在亲眼看见,他真的无法把面前这个骷髅一样的女孩和档案里微笑的学生联系起来。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戈长戚嘴里的霉运缠身,精神失常这么几个简短的词汇,可以把一个家庭折磨成这样。
犯下这样罪的人,真的是死一万遍也不足惜。
他强忍心酸,冲上去想去先拉起来母女。但戈长戚比他更快,他按住了柏苒向前走的动作。自己则起身先上前两步,左手快速的在空中划了几笔,然后才俯下身,将手搭在了林小曼的头上。
林小曼一惊,几乎要弹射起来咬他。下一秒,戈长戚轻轻的摸了下她的脑袋,接着在她的天灵盖处轻拍一下,同时低声安抚道:“没事了,林小曼。”
出乎意料的,随着他的话,刚才还拼命挣扎暴躁的女生奇迹般的竟然真的静了下来!林小曼瞪大眼睛呆呆的看着面前的男人,然后咿呀的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柏苒有点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景象。
刚才他说戈长戚是专家只是临时起意胡诌的。本来只是想戈长戚要是有可能帮林小曼去去阴气,改善一点精神,他们就好给林母交代。可戈长戚的能力,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同时也让他心头燃起一阵希望
——也许,他们真的可以挽救一下这个快破碎的家庭。
而林小曼的母亲看着这一幕,也呆住了,她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
良久后,她努力从地上撑起身站了起来,走向桌子,手指微微颤抖,低声道:
“你们聊,我给你们倒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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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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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