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二人南下去杭州,雇了马车后又步行,行到一小路,听的一声音从地下传来“救命,救命”
马麟儿四处寻找,在路旁一草丛中发现一洞,洞有几尺深,洞口十分窄小,只能容一人身。马麟儿认真一瞧,发现洞里有两人,一上一下,上面的人趴在下面人背上,垂着手臂耷拉着脑袋,显然已经昏迷,而声音则是从下面那人传出。
“师父,你过来瞧,有两个人掉进洞里呢”
马宗义见了便对着洞里人喊道“洞里人,可否听见”
那人见有了回音便来了精神“哎哟,他娘的,怎么听不见,我说话你就听得见,怎么你说话我听不见呢?赶紧的,将我拉上去。”马麟儿没见过这么无礼的人,有求于人还如此语气。
马宗义并不生气,从行囊里拿出一条绳索垂到洞中,那人先将绳索绑在他背上人的腰间“行了”
马宗义提气一收,便将洞口人拉了出来,是一个老头。而下面那个人双手按着洞壁,借力跳了出来。一出洞,那人便开始骂骂咧咧“哎哟,他娘的,总算让我出来了。”
马麟儿看着那人,样貌约莫五六十岁,身如鹤形,穿得罗衣,梳着太极髻,那人走了过来看了看马宗义,一眼便瞧出马宗义身份,便恭敬作揖“想不到遇见同道中人,不知道长是何称号。”
“不敢当,道号纯阳”
那人见礼回道”道号显尘”
礼毕,马宗义便问“不知显尘道长为何掉入这洞中?”
那显尘道长道“还不是为了救这个糟老头子,当时我在树上喝酒,见一群人追打这人,这一打不要紧,吵吵闹闹的让我在树上喝酒都不清净,我一气之下便将那群人揍了一顿,没想到他们只当我是这人同伙,便招了一群人拼命追我,我也只好拉着这老头一起逃啦,不过在逃的过程中这老头被那群人打晕了,我想着不能见死不救,只好背着他东窜西逃,结果一不小心掉进洞里,也不知是那个狗娘样的给我挖这么深口又这么小的洞,让老子掉了进去,上也上不来,晦气得很。”说完他双手抱胸,翘着嘴,抽动着自己的大红鼻子。
马麟儿只觉得这道士老头说话跟炮仗一样,听他一堆话,耳朵都不得安宁,马麟儿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原来如此~”马宗义随手一抛将老人抛到显尘道长头上,显尘伸出右手一抓,轻巧将老人接下。
马宗义抚着胡子忍不住点头,他细细打量着显尘道长,见他腰间别着拂尘和一个犀牛角,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便道“显尘道长这怕是刚从南京过来吧~”
“咦,你怎么知晓?”
“呵呵,因为我听艳娘提起过尊驾,虽然她不知晓你道号,但是从她描述的身形特征,我猜你就是那个告诉艳娘找替身的道士吧。”
显尘听了笑的眯缝着眼“正是,正是,看来纯阳道长已经见过艳娘的魂魄,不知她魂魄有没有被你打散呀!”
马宗义对着他便是横眉冷眼“哼,你一个道士,居然让鬼找替身,你是何居心?”
显尘哈哈大笑起来“奇了怪了,我只不过据实说罢了。难道就因为她是鬼,就不能说真话?”
“一派胡言!自古人鬼殊途,你不会解符咒也就罢了,居然告知鬼能拿替身换她自由,岂不是故意让她作恶?”
“我最烦就是你们这些道士,动不动就说人鬼殊途,说鬼邪恶至极,岂不知人作恶才有了鬼!看样子,那艳娘的魂魄被你打散了吧。”
马麟儿容不得他人说自己师父不好,便道“你乱说什么,臭道士!你烦道士,岂不知你自己也是道士”
显尘仰着头道“哼,我与你们不一样!”
“我师父才没有打散艳娘魂魄,他已经解了符咒,让艳娘魂魄自由。”
听到这里显尘打量起马宗义来“看来你与一般道士倒不一样,失敬失敬。不过,你既然能解那符咒,可见是用符高手。”
“承让,只是尊驾以后说话还是留心些,不然害了他人就不好了。”
“你如今寿数是什么?居然敢指使我?”显尘一脸不屑地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不过大拇指却弯曲着。
马宗义看了笑道“想不到尊驾已有一个半甲子呢”接着马宗义直接伸出食指、中指和大拇指,大拇指也弯曲着。显尘看了立刻露出恭敬的神态“原来是前辈,晚辈失敬失敬。”
马麟儿一直以为自己师父七十的模样,眼前的显尘不过六十的样子。没想到结果却是显尘已有九十,而自己师父已有一百五十多岁。难怪这显尘对师父变得谦卑起来,整整比他大一个甲子。
马宗义道“你有救人心肠,对前辈也算恭敬,只是听我一句劝,对鬼说话三分真即可。不然害人害己。”
显尘笑道“前辈的话,我也明白,只是我生性如此。因此,我好几个师父都被我气走了。可是,狗改不了吃屎,我一辈子就这德行了”
马宗义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他看着那老人便问道“这老人到底何原有被打,你又有何打算?”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他们打斗时依稀说了杭州二字,我估计这老头应该是从杭州城逃出来的。所以我打算将他送回杭州,不知前辈准备去哪儿?”
“刚好我要去杭州。”
“如此,不如我将这老人嘱托给你吧,我原本家中有急事,才途径此地,如今前辈要去杭州。这老人家就拜托前辈了”说完也不管马宗义是否答应,显尘就把老人给扔了回去。
马宗义无奈接过老人,接着显尘看了一眼马麟儿便招呼他过去,马麟儿见师父没有出言阻止,便没好气地走了过去,显尘看了看马麟儿脸,又看了看他后脑勺以及手掌“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马麟儿”
“是麒麟的麟?”
马麟儿点头表示是
显尘见了喃喃自语道“哎,怎么躲也躲不掉呀~”
马麟儿听了不解,只见显尘对着马宗义拱手“前辈,可借一步说话。”
马宗义将老人丢给马麟儿便同显尘一起走树林里说起话来。
显尘一进树林便问“这马麟儿是不是原姓为赵,原籍徽州。”
马宗义听了立刻明白过来“你就是之前给麟儿批命的道士吧。”
“正是在下!当时我就看出这孩子有道缘,所以才留下他遇见贵人便可逢凶化吉的话。只是——”
“只是他命中带煞,身旁的人很容易被克死,所以你虽然道法不浅,你却不愿留他做徒。”
“是,但是道长既然看出他的命格,为何还愿意收他。”
“天之道,非人力可更变,不如守其道,一切便会有定数。我看出你符咒非精通,但对相面批卦倒是一流高手,只不过,有些事儿你终究躲不过。既然你入道门,就应该明白其中道理。”
“前辈的话,我已明了,哎,罢了罢了,原想清静活个逍遥自在,看来也不行。不过,现在我真有事,家门中人急唤我回去,在下就不多陪呢。前辈,咱们就此别过,他日再聚吧。”说完显尘便飞身到了林中树上。“隐观天洞阳山”留下这一句之后,显尘便飞身离开了。
马麟儿见马宗义一人出来便问“那个道长呢?”
“他走了,那个老人家怎么样呢?”
对于显尘离开马麟儿是料到的,从来没见过这么没章法的道士。见马宗义问起老人家的事,马麟儿如实回答“我喂了一点水,现在醒了。他好像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说,所以一直等着师父您出来。”
马宗义听了赶忙去见那老人,老人家一见马宗义便磕头谢恩“多谢恩公救命”
“老人家无需多礼,刚才我徒儿说你有什么大事要说。”
“是,是,听得令徒说道长宅心仁厚法力高强,所以老朽一直等着,就希望道长能帮我将那恶道士给捉了绑到官府。”
“恶道士?”马麟儿暗自想到,该不会是那显尘吧,看着他不着四六的样子,会不会一开始就在撒谎。
听得老人继续说“告他与我们老爷小妾私通,还害死我家老爷。”
私通?显然不是显尘,毕竟一把年纪应该不会和小妾有关系了吧。
马宗义道“老人家,刚好我要去杭州城,我听说你也从杭州城出来,不如我们一边走一边说如何”
老人家连连答应,于是三人一同朝杭州城走去。
三人共去杭州城,一路上听的老人之言才知道他叫做郭守福,是城中富豪段家的仆人,因自小在段家,与段家感情亲厚。现在当家的段家老爷叫段如庆,从小看其长大,郭守福对他如亲子一般,这段如庆年少时好武,经常结交一帮江湖之人,因江湖恩怨导致自己左小指被斩,虽请了名医但指头仍不能保,后来只好用黄金打了一根指头襄在左手小指上。于是他就有了一个段金指的称呼,也是因为指头一事,段如庆便离开江湖,开始回府接管家里的营生。
“老爷这也算是迷途知返”说到这里郭守福赞叹了一声
自从段金指接过家业,因他颇有江湖豪杰之气,生意场上中人皆喜欢与他结交,段家的生意也算是蒸蒸日上。
“如今老爷已经年过四十,段家生意虽好,可是子嗣上却差了些。娶了一个世家女子,奈何多年无所出。”
“难不成这段夫人有隐疾不成?”马麟儿问了一嘴
“哎,并不是,主要是老爷的缘故。他年轻不知保养,喜欢去风月场所,之前已故的段老爷也嘱咐过他,可惜,自从老爷的双亲去世之后,他便更加放纵,经常夜不归宿,夫人虽有心劝言,可是段老爷哪里肯听。夫人也只能暗自叹息,每每去段家祠堂跪地忏悔,说自己无能无法为段家留后。不过,想不到的是,一年前,老爷居然说自己再也不去烟花之地,夫人以为老爷痛改前非,结果老爷说自己看上一女子,非纳她为妾不可,只要自己得了此美妾,从此不在去风月之地。夫人想着自己年纪并不能为段家生子,若是纳妾能延续段家香火有何不可,再则又可以让老爷不在留恋烟花,一举两得。于是夫人便说,若女子贤良淑德,自然可为段家妾。老爷见夫人赞同便将那女子带回。这女子原是渔家女,叫琴心,芳龄十八,因家境贫苦,被迫卖至妓院,刚好段老爷遇见,见她貌美便有了纳妾之意。夫人见她容貌娟秀,家世可怜便答应下来。自琴心成为小妾之后,对着老爷就是冷面无笑,老爷非但不生气,还整日让人想法子博她一笑。夫人虽颇有怨言,但见老爷不在宿柳巷,也只好随他去。为了让小夫人一笑,老爷是撒了多少银子,但小夫人仍是板着面孔。”
“这段金指段老爷倒是可匹敌周幽王了”马麟儿嘲弄道。
那郭守福继续说到“没想到,半年前这小夫人突然转了性子,对老爷是温柔有加,老爷只当是小夫人明白自己心意感动所致。老爷本就疼爱小夫人,小夫人如今改了性子,老爷更是宠爱,但凡有所求,必定答应。后来小夫人说:自己并无其他爱好,只喜欢批命算卦,偶然听的一道士算卦极准,而且那人还有堪舆风水之术,如今老爷想着拆迁祖坟,不如老爷请那道士进府,一则给我算卦,二则为老爷看风水。老爷当时小夫人为自己着想,便请了她口中所言的道人。刚开始我也只当那是个一般的道人,但是我偶然听的一丫鬟说道士给夫人算卦,必须双门紧闭,不得他人打扰,以防天机泄露。我听着便觉得有些不好。原本我想将此事告知老爷,没想到老爷隔天就被迁坟的棺木给砸死呢。我越想越不对,所以在给老爷停灵期间我便处处留心小夫人行动,后来一天半夜,我偷藏在小夫人房外墙角处,居然见一人从墙外飞入,接着便爬进小夫人房内,我一瞧,原来是那道人。那道人说:段金指被我弄死了,我们可以长相厮守呢。小夫人高兴地拿出珠宝:我已经知道段家的藏金库,到时候我们带着金银珠宝远走高飞,过神仙眷侣的生活。哼,这对奸夫□□,我原想先将此事告知夫人,可是,那道士居然发现了我,我只好乘机逃出来,不曾想他们居然想赶尽杀绝,还好遇见一个喝酒的道士将我救下。后来的事你们也就知道了。”
马宗义思索一会儿便回道“老人家,既然你这是人命官司,自然去找那官老爷告状即可。刚好我去见杭州知府,顺道将段家之事告知于他。不过,凡是要讲证据,光凭你一人之言怎可服众,不知道你有何证据证明小夫人与道士通奸呢?”
“这,这,我都亲眼所见呢,难道还不能够将那狗男女拿下吗?”
马宗义摇了摇头“我虽不是官,也知道捉贼捉脏的道理,这样,我先将你带到知府府上再从长计议吧”
经过一天的路程,三人总算到了杭州知府胡勉府上,马宗义拿了信封递给了看门的小厮,小厮伶俐,赶紧将书信递给知府老爷,三人还未等上一会儿就见一个中年男子带着几个仆人出来,那人先是给马宗义作揖“道长,多年不见。”
马宗义笑道“是呀,一别数年。”
“夫人听的道长进府,十分欢喜,便让下人备好了酒菜。就恩公移驾进府与我先叙旧,之后再一同入席”
“那就有劳了”
几人便跟着胡大人进了府中,胡大人对马宗义十分敬重,先是让马宗义上座,请出夫人小孩一家人一同给马宗义磕头,表示对当年救命之恩的感激。接着他见马麟儿与自己孩子年龄相仿,便让夫人带着马麟儿与孩子一同玩耍,独留下马宗义与郭守福。
“盐城一别,我于道长一封书信,之后便日盼夜盼,原以为道长已经不记得在下。没想到道长还下驾杭州,能与我再叙当年情谊”
“我是一个云游的道士,自然居无定所,此来看望胡大人,一则是与你叙旧话谈,二则原本是有些私事想向你打听,毕竟你在官场中,自然耳目比我多些。但中途来此,遇见旁事,怕要暂时搁一搁。得先将这旁的事儿讲与你听。毕竟这是你管辖之内的人命大事”
胡大人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盘算着城中何时发生人命官司。“这,我日日在城中,可未见什么人命大案,难道我府下人又错漏不曾”
“欸,并非如此,不过是有人掩盖而已。这人叫郭守福,乃城中段家也就是段金指的仆人”
郭守福上前拜礼。
胡大人看了看郭守福便道“你真是段家仆人郭守福?”
“小的正是”
胡大人面色略有难堪,便将马宗义唤到一旁“道长为何与这贼人一处,现在段府的两位夫人已经将这郭守福告至衙门,说他携了段家财宝逃出城外,正要我们去捉弄他呢”
马宗义便把郭守福所见之事讲给了胡大人听,胡大人略思考片刻便道“这案子倒是有点不明不白,只凭郭守福一人之言怎可断定是非,当然看他一人敢进城,想来那两位夫人的话也又不实之出。道长,既然这案子一时半刻也审结不了,不如先去用饭吧。想来夫人已经备好饭菜。待用过饭之后,我在好好想想如何审理此案。”
马宗义也觉得不能急着一时半刻,于是他带着郭守福跟着胡大人去用膳。
几人上了桌,胡夫人对着道长便是敬酒“多谢道长当年救命之恩,若不是道长施予援手,怕是我们都要死在盐城路上”说完胡夫人便一口饮下。
“胡大人与胡夫人是良善之人,性格敦厚。自然便可化险为夷。老夫看得出以后胡大人会高升。”
“高不高升的无所谓,只求一家子平安”胡大人赶紧在与马宗义喝了一杯。
一顿饭的功夫,马宗义已经喝了一坛子酒。喝完酒之后,胡大人便让下人安排好睡房给马宗义等人休息。一直到晚上,马宗义才慢悠悠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