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掠日,拨得江上稠雾忽明忽暗。洳、梦二江汇合之处,红波绿浪,相互激荡。映在那穿雾而行的几头苍鹰眼中,那江面正如一块双色温玉。
似五只鸥鸟结伴泛游于梦江上的,正是江抚月一行——他们带着十余名妇孺,自然不能再遁地,索性买下几条小舟。一路上走走停停,遇到市镇便靠岸,采买些日用所需。
江抚月打坐了一夜,撩帘出舱,见梁小溪伏在船舷边,正指着船壁上的蚂蚁,教她的机傀数数。
猫和貂便蹲在一旁,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看上去有些无聊。
“喵。”“咕。”——“早上好。”
“师姐!”梁小溪见了她,一骨碌起身道,“你的机傀又变聪明了!上回在闻天穴和灵颞穴之间添的那道脉,果然是对的!”
“好极了!”江抚月雀跃道,“待正午江上灵气最盛之时,正好再试试下一条。”
她顺手将腿边的猫和貂捞进怀里。他们毛发上有清润的朝露味道,便悄悄嗅了几下。
“酌尘,你好像变重了。”她掂了掂。
“吱!”酌尘有些气恼。他化用了万大魁所藏那枚碎裂魔丹,已能化为成年身量,只是一时未能收放自如。不料这点变化也被她察觉出来,他恼怒之余,心下倒暗暗窃喜。
“小月——”
江抚月闻声抬头,见小意和代天正在对面船上垂钓。小意把鱼竿一收,趴到船边笑道:“今日天气真好。”
“是啊。”她含笑应道,目光与二人身后的萧玫一触。萧玫只梗着脖子微微颔首,她便回以温和一笑。
“你们这鱼线和鱼钩是从何处得来?”
代天答道:“是萧玫和潘姨的针线改的。”说话间,她指尖凝出一粒灵光,覆于弯成钩的绣花针上,既当鱼饵,亦不伤鱼。
“我也要钓!”江抚月兴致盎然。
代天将手中打磨光滑的长木杆抛去,笑道:“那你便以灵力化线和饵。”
梁小溪凑上前来:“这梦江的鱼,没准与洳江的不同呢!”
猫和貂也径自化作人形。酌尘陡然发现自己身高竟与灵儿相齐,便偷偷将身形拔得略高一寸。
灵儿耳尖微动,早已察觉。想到酌尘往日身形总是矮了他,未免愤懑,也就由他去了。
“师姐,我们来比谁钓得多吧!输的人今日须得多打十套拳法,如何?”
江抚月一愣,随即笑道:“那你输定了!”
酌尘挑眉,横睨着一旁的灵儿:“我们也来比比——谁输了十天不能变回原形,如何?”
灵儿颔首:“那你要说到做到。”
几人顿时再无话说,当即各自散开,寻了个自认最佳的方位,以灵力作线为饵,抛竿入水。
只听叮当几声,一根根透明泛金的“灵线”被投入水中,点破了一江朝霞。涟漪层层,折着日光,直堆到岸边的芦苇丛中。
江中游鱼嗅得灵饵气息,争相抢夺。
逸散的灵力混杂着水汽晨雾,随秋风飘散,引得四周生灵蠢蠢欲动。连那草叶飞花也旋舞而来,欲借着灵气延得一线生机。
江抚月一竿钓起五尾大江鲤,反手投入身后由储物囊变做的水囊中,注入些许灵力喂养,也作标记。
忽见几只水妖翻波出水,昂首问她道:“大王可是在钓鱼?想要什么鱼,小的们去寻来!”
还没待江抚月婉拒,梁小溪已委屈巴巴道:“师姐不许作弊……得是自己钓上来的才作数!”
“拿来我看看。”酌尘搁下竿子,斜倚船边,“我没这规矩。”
水妖们闻言,尾鳍一摆,挨个举鱼上前。若酌尘摇头,便又转身回江里挑鱼。
另一边,灵儿引得一条巨豚浮出水面。那巨豚大口一张,数不清的鱼虾便从嘴中漏出。他袖袍一拂,尽数收入囊中。
这动静引得前后船上妇孺争相观看。他们不曾见过修士运灵,一时纷纷称奇。惊叹之余,更觉心安:被这等人物救下,纵然前路未明,心下也松快许多。
小风诗兴又起,从袖中抽出炭笔和纸,趴在舷边遣词造句起来。见萧玫看来,她忙将纸张一掩,脸上微红。
萧玫却已看得分明,忍不住问道:“你这诗节律倒古怪,我从未听过,敢问是循哪门旧律?”
小风耳根发热,支支吾吾道:“这是我自创的马蹄律——是我迈步时习惯的节奏。”
萧玫双眼一亮:“真有趣!”
小风见她有兴致,不由精神一振:“难道萧姑娘也爱作诗?”
“可不是!”旁边一个孩童探头插话,“玫姐姐从前一首诗能抵万金呢!是大文人,还教我们识字读书!”
萧玫听言,脸上笑意淡了些,抬手轻抚孩童额发。
小风看着她枯瘦的手缓缓抚过孩子发黄的软发,鼻尖一酸。
她忙低头掩去神色,自背囊中翻出几页诗稿,道:“我近来照着晏国的格律写了几首,萧姑娘能否指点一二?”
萧玫颔头接过。舱里又跑来两三个孩童,一股脑儿挤到她身边。没听他们谈论几句,便又奔向船头,指着江抚月那边的奇景,欢呼不绝。
忽听得哗啦啦几声巨响,江抚月已提起水囊,方才所钓之鱼尽数倒入了水中。有些鱼吃了“灵饵”,不愿回江,在水面翻跳不休,欲要重回囊内。
水汽氤氲,映着渐趋刺目的日光,竟在江面上映出双道虹彩。
可江抚月瞧着这江面激荡的金漪,一股熟悉的感觉倏地升起。果然,那圈圈涟漪愈旋愈快,已化作怀梦引瓶身上那般流动的金云。
金光一闪——
她已孤身穿入一陌生幻境之中。
——
“剑盟试炼,若得剑魂传志,则试炼成。”
江抚月听着,眼前一晃,两道熟悉的身影显在眼前。
“是你?”
“水神?”
江抚月和那少年几乎同时开口。少年身侧的锁春怀抱长剑,向她微一颔首。
几番都遇着这个少年,江抚月有些五味杂陈,便道:“我有名姓,叫付月。你叫什么?”
那少年眉头一挑,见她如此坦荡,自己岂可扭捏,当即道:“镜吾。”
有前次试炼失利之鉴,他心知不能跟同行之人闹得太僵。
“你上次不是参加过剑宗试炼么?”江抚月好奇道。
镜吾闻言,面色一沉,心道此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咬牙切齿道:“上回没通过。”
“那你怎又进来了?”
“剑盟试炼有两次机会。”镜吾忽地一笑,“我倒忘了,你上回连剑都没有,就被请了出去。”
“那我更得抓紧这次机会!”江抚月正色道。她想到小意仍踌躇着是否参加剑宗试炼,她得趁这回好好记下试炼情形。
镜吾没在她脸上瞧见失落或慌乱的表情,甚觉没趣。好在前方试炼之门已开,这才来了精神:“走吧。”
——
江抚月随他跨入一道光门,却被眼前景象震住,一时竟挪不动步。
碧海无际,波光粼粼间,竟拔起一座座巍峨巨山。群鸥掠过,却并不绕飞,竟直挺挺地穿入山壁之中,瞬间不见。
江抚月心头一凛,定睛细看,这才发觉那哪里是什么高山?分明是无数异兽遗骸,只因草木生于其上,正如披了层葱翠外衣。
这些骸骨错落海中,半露半藏,银棱棱的骨尖直刺天穹。骨架之大,便是一具空壳,怕也足供数县百姓安居生息。
白骨森罗之间,更插着无数长剑。大者参天而立,如高塔广厦,小者便与江抚月手中这所握相差无几,随波浮沉。
镜吾已当先迈步,踏入海中。江抚月紧随其后,才发现这海水只没过膝盖,温软如雾。
忽见几只游鱼穿梭嬉戏,倏尔钻入她脚边白石的圆孔,转瞬又从旁侧孔洞滑出。鱼尾轻摆,扰得石面上的细碎金沙簌簌滚落。
江抚月看着那孔洞形状,心头突地一跳,蓦然惊觉:这海底竟铺满了数之不尽的尸骸。
虽是白骨累累,但见水草摇曳,鱼戏骨间,竟无半分阴森鬼气,反透着一股诡异的生机。
三人趟水而行,行至一具兽骨之前。那巨兽头颅深埋,有赤色藤蔓自海底生出,缠裹住它裸露的脊骨,垂下串串未绽的花苞,几乎阻了去路。
江抚月拨开面前几缕垂藤,眼前豁然开朗。那巨兽肋骨环抱,宛若天然屋棚,正中三人围桌而坐,言笑晏晏。
忽听一人懒洋洋道:“挽来,又有客到了。”
“三位小友,且等片刻,待我们斗完这局。”
“挽来?”江抚月心头一震:这不是典籍所载的上古武神之名?
正惊疑间,那唤作挽来的人拍案嚷道:“你定是出了千!岂有回回都让你摸得此牌的道理!”
另一人嘻嘻笑道:“挽来如今才瞧出来?芝英前月便发现了。”
江抚月缓步上前一看,不由得嘴角一抽——三人手中抓着的,竟是寻常骨牌,形制粗陋,与凡间赌坊之物一般无二。
但这三人双足**,宽袍大袖,衣衫只松松披在身上。襟带长垂,浸于水中,任由游鱼穿梭嬉逐。
这般落括不羁的模样,与她想象中那威风凛凛的武神,实是大相径庭……江抚月心中虽犯嘀咕,礼数却不敢缺,与镜吾,锁春立于原地,屏息静候。
良久,挽来一声长笑,推牌而起,脸上神采飞扬,向江抚月道:“小友,准备好了么?”
江抚月一怔,微微颔首。
挽来不再多言,身形陡化作一缕流光,没入她手中长剑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