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花霞节

江抚月和代天这两日明里足不出户,实则隐匿行踪,同监御司一道,将近日入城欲赴梧山会盟的江湖人士都排查了个遍。除“夜巡双燕”之外,又圈定几个易被北山派盯上的人,分头看守。

而江抚月早已放出风去,说今日要参加花霞节游街。

这几日她外出时,灵儿便在房中变作她的模样,以防北山派发现端倪。

临近傍晚,江抚月仍未归来。酌尘双爪搭在窗台上张望,百无聊赖道:“原来这花霞节的‘花’,便是家家摆花,人人佩着花。那‘霞’在哪呢?”

“听闻,入夜后会有烟火。”化形成江抚月的灵儿应道,用的却是自己的声音。

酌尘听言,回身瞪了他一眼:“你能别用她的模样发出这种声音吗?”

“先前你说,我学她说话不像。”灵儿忽然换作酌尘的声线道,“我学你的比较像。”

“吱!”——“窝的也别学!”

一阵清风卷动纱帘,江抚月手扶窗框,轻巧跃入屋内,笑眯眯道:“怎的了这是?”

酌尘一见她,气顿时便消了。只轻哼了声,顺势一窜,便攀上了她肩头。

“先吃点东西垫垫?”灵儿也便变回原身,将桌上他做的点心朝她推了推。

那碟点心色泽澄金,酥香扎实,还捏成了形态各异的飞燕状,煞是精巧。

“我还不饿。”江抚月摇头笑道:“这么精致的点心,倒要沏壶好茶,才配得上它。”

“快尝尝吧,我都吃了一碟猫头了。”酌尘道。他伸爪将挡在眼前的,她颊边的散发,统统挂上她耳后。

江抚月听言,便拈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尚未咽下便含糊赞道:“真好吃,脆酥酥的!”

“慢点吃,还有好些。”灵儿笑道,低头将点心仔细包好,又取来水囊,系在鞍带上,“这些都带上罢。”

“我又不是要出远门。”江抚月失笑,望着他温润的眉眼,不由轻叹:“你这般性子,真难想象凶狠时是甚么模样……”

“凶狠的模样?”灵儿疑惑。

“就是话本里说的,武林高手那含带杀气的眼神!”江抚月期待道,脑海中却只浮现那只小猫呲牙的样子。

“啧。”酌尘听言,一跃攀上灵儿肩头,见他一时没赶他,便又蹿到他额前,双爪飞快往下一抻,搭住他眉头。

灵儿眼皮便被他爪子压得一耷,半遮住瞳。

他便介绍道:“瞧,阴险毒辣。”说着爪上一提,将灵儿眼皮往上一掀,露出整双圆瞳:“愚笨呆傻。”

再向下一压:“阴险毒辣。”

又向上一抬:“愚笨呆傻。”

江抚月见灵儿被他折腾得两眼半睁半闭,非但不见凶狠,倒一副极困倦的模样。她嘴角微动,强自抿住笑意。

“想笑便笑罢。”灵儿瞧她这般,已先弯了嘴角。顺手将头上的酌尘拎了下来,往桌上一抛。

正在此时,窗外蓦地一声破空锐响,一道白烟窜上,就在窗畔轰然绽开。

“师傅准备好了。”江抚月当即站起身,“灵儿,你去帮小溪,保护好城南的‘沈九剑’。”

“酌尘,走吧。”

话音未落,酌尘已跃上她肩头。

“万事小心。”灵儿道,目光转向酌尘,虽只淡淡一瞥,其中意味却分明是:“别添乱”。

酌尘会意,嗤笑一声,翻爪变出一朵紫莲,轻轻簪在江抚月鬓边。

“有我在,”他身子惬意一歪,倚在她颈侧,挥挥翘起的脚道别,“这花连风来都不会歪。”

——

日头西沉,街上行人渐密。江抚月牵着化成马的小风,与代天一同上了主街,走在最前头,有意同后面的人群拉开数丈。

街旁店铺酒家,门前檐下皆挂着花。时值晏国秋令,家家种的都是重瓣大花,花形颇似昭国的牡丹,花瓣却更显修长,别有一分秀逸。

倏忽几束烟火绽开,烁光满铺于花瓣上,使浓花艳色更熏得人颊烧眼热。

江抚月耳根一动,从那爆裂声中辨出一丝异响,一声“小心”脱口而出。

她猛一抬头,果见低空那将熄未熄的烟花中,竟有数枚怪镖夹杂其中,激射而至。

那镖身透亮如镜,在残光彩雾中穿梭不定,似正织就一张无形杀网,却迟迟不落下。

“这些镖太快了,”小风声音有些发颤,“小心是障眼法!”她旋即隐身,微侧一步,觅定一个既能护住江抚月,又不妨碍她出手的方位。

“镖上有妖气。”代天手中的追踪符震颤着。

“这气息……”酌尘探身一嗅,兴奋道,“倒有些像魔。”

“印|心法境,开!”

江抚月低喝一声。

霎时间,花色霞光尽失颜色。漫天将谢的烟火便似簇簇蒲英,飞散于暮空之中。

那些隐匿无迹的长镖顿时失了依凭,扑簌簌落了下来。

天地寂白间,江抚月纵身而起:“在那!东南方!”

小风抬头,只见她与代天身形一前一后,倏然掠入那片由素银线条勾勒的花霞脉络之中。二人腾跃飞闪,在皎白天地间拖出几笔墨色的回折。

小风两眼圆睁,胸中诗兴激荡,只想长嘶一声,连吟几首出来。奈何词到嘴边,又觉不甚贴切,只得无助咬唇。

她正自懊恼间,眼前一晃,江抚月与代天已飘然落地。一人两个,将擒住的匪贼掷于地上。

又复炸裂的烟火声令她回过神来,原来那方空间已经消失了。一队人马自对街驰来,正是监御司。

骆常安飞身下马,朗声赞道:“二位少侠,好身手!”

他并未窥见印|心灯展开的异象,只当江抚月二人武功已臻化镜,全然不惧那些诡异飞镖。

一旁北山派弟子已被尽数制住,却犹自奋力挣扎:“你们究竟是谁!敢窃我北山秘传!”他们认定若非窥见门中秘籍,绝无可能破解这以“妖晶”为辅的镖术。

江抚月不予理会,转向骆常安:“骆大人,人犯既交由贵司,那这满城的‘通缉令’……”

“即刻便撤。”

“大人收好。”代天顺势将一叠票据交由骆常安,低声道:“报销银两,劳烦送到客栈。”

话音未落,江抚月二人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四周百姓这才围拢上来,喧嚷道:“那是何人?”“好像是在帮官府抓人?”“莫非就是夜巡双燕?”

眼见不折一兵、不伤一民,这桩大案就这样圆满收场,骆常安心头大畅。他正欲揽住副官肩膀,招呼兄弟们痛饮,目光往票据上一扫,却陡然瞧清了那数目……

竟要填上他两月的奉例!顿时眼前一黑,咬牙迸出四个字:

“夜、巡、双、燕!”

——

“夜巡双燕?”

梧山顶上,众人闻言一片哗然,惊疑不定的目光齐齐投向江抚月几人。

待江抚月将小风和骆常安盘问出的,北山派的阴谋细细说明,场中更是喧嚷四起。

“诸位少安毋躁。”梧山派掌门于镇川抬手虚按,出声安抚道。

有人厉声质问:“我等凭何要信你这种与官兵勾结之人?”

“你莫非是做了亏心事,才这般惧怕官兵?”小意抱臂冷笑。

又有人高声道:“若听信他们,我等分散应敌,反倒中了北山派奸计,又当如何?”

“正是!他们就是想搅乱局面,支开我们,好拿那杀了北山派掌门的头功!”

“我想拿头功,不用支开你们。”江抚月冷冷道。

“好狂的口气!无名小卒,也敢逞能?”一面目狞恶的凶汉挺身而出,拔剑厉喝,“我乃晏西剑首甘八,且让你见识我‘觑仙剑’的厉害!”

“干巴?”江抚月五指搭上剑柄,“尽管来试。”

“晏西剑首?他自己封的吧?”“甘八这脾性,还是老样子……”“还有谁要上?这头功迟早是要抢的。”

众人嘁嘁喳喳,一面说,一面往后闪,也不管于掌门高声劝阻。转眼间便腾出一圈比试的空地。

“看招!”

但见那人长剑刺出,江抚月才拔软剑。剑身尚有几分在鞘中,却正好将来剑格住。

甘八一怔,只听得清声一响,那软剑上蕴蓄的内劲骤发,已将他手中长剑震得飞开。

江抚月轻笑一声,像是因没料到对手如此不济而忍俊不禁。她刻意学着酌尘那惯常的嘲弄语气道:

“嗬。”

她身后的酌尘察觉不对,斜眼又瞥见灵儿嘴角微扬。他眉头一紧,忙传音道:“拙劣的模仿!”

而众人见江抚月一招制敌,皆面面相觑。甘八武功虽不算顶尖,可要这般利落,在场却没几人能做到。

场中顿时一片死寂。

江抚月目光掠过众人,又望向于掌门,微一拱手,扬声道:“诸位豪杰应掌门之召而来,总不该只为那头功。今日会盟,当是为解救同胞,踏平邪窟——以彰显我江湖正道同心一致,绝不容奸徒猖獗!”

“说得好!”梁小溪和小风即拍掌叫道。

随即有人连声附和:“我来是要救自家妹子,十万火急,哪有功夫在这儿争功?”

“就是!”

“反正向来是谁拳头大听谁的,那如今就听燕大侠的呗!”

“燕大侠说得不错!”于掌门抚掌道,“此番会盟之所以大张旗鼓,正是要让北山派自乱阵脚,也叫那些藏头露尾之辈心生忌惮。此战当是雷厉风行,一举功成!”

他略一沉声,又道:“依我看——眼下便由熟悉北山地形的二长老、三长老,同燕大侠先行佯攻北山,引得北山派弟子回援。我等再从后围歼。诸位意下如何?”

“好计策!”场中连声赞成。

江抚月与身后几人相视点头,均觉此计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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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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