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灵儿

易轩领众人至慧极宗议事堂。江抚月在堂中将事发经过一一详述。因诸弟子尚在昏迷,众长老一时也未能定夺。她便先被请到了伏晓寝庐旁的厢房中歇息。

江抚月抱着“璞儿”刚踏入屋,后脚便有几名仙童鱼贯而入,端上各式点心与茶水,又细声询问她的喜好,得了答复后,快而无声地掩门退下。

怀中的“璞儿”见满桌的点心,身子一扭,已从她怀中滑了出去,一头扎进点心堆里,大吃大嚼了起来。

江抚月在桌边坐定,却是愁肠百结,胃口全无。怎么才能回凡界呢?她长叹了口气,揉了揉又湿的眼眶,支颌望着桌上的“璞儿”出神。

“方才多谢你救了我们。”她喃喃道。

可那猫儿正埋头苦吃着点心,没空领下这功劳。它毛茸茸的长尾惬意地拂来摆去,扫来了几粒糕屑。

江抚月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去,顺着那软毛捋了一把——它的尾骨末节是直的!

那猫儿一顿,回头瞅了她一眼,湛蓝的双眸里有些莫名其妙。它似察觉了她心绪不佳,尾巴轻轻一甩,抚慰般搭在她手背上。又转过头去叼了一块比它脸还大的饼状点心,满满当当地塞进了嘴里。

这猫儿果然不是璞儿!她原先只道是有什么“精怪”,暂借了璞儿的驱壳,此刻才知,竟是连这猫身……也是假的!她的璞儿尾骨末节天生有些歪,平日被长毛遮住,旁人根本看不出,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知晓。

她心下一松。在这仙界她尚且自顾不暇,若璞儿真跟来了,怕是也跟着她受苦……而这猫儿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看来对她并无恶意。况且先前在那空间中,它还帮她一起对付言青和那团黑气呢。

可是它为何现下还要跟随于她?是肚子饿了要吃饱再走?

思来想去……也许它与那盏灯有关。那灯里的陌生少年,与它又有何关联呢?江抚月满腹疑问,却仍耐着性子等它吃完。

又过了半响,见它已慢悠悠地舔爪抹起嘴来,她才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方才谢谢你!你……其实不是璞儿吧?”

眼前猫儿闻言动作一滞,继而双爪交叠一放,坐直了身子,一副准备开诚布公的样子:

“喵~”它摇头,甩了甩毛绒绒的尾巴。

“那你是谁呀?你既听得懂人话,会不会说呢?”

那猫又摇了摇头,似乎在否认“会说话”,继而却又伸出茸茸的小爪子,轻轻地点了点桌子。

江抚月不明所以,顺势将手放在桌沿。

那猫上前用爪子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再往前一些。她又将手往前挪了挪,它便将爪子挤进她掌心和桌面的缝隙里,皱起鼻子使劲地将她的手翻了个面。

江抚月会意摊平了掌心:“这样?”

“喵。”它满意地应了一声,低头用爪子在她手心中比划起来。

“哈哈哈哈,痒!”她唰地收回了手。

“喵呜!”那猫抬起头皱着眉头看着她,对她的不配合很不满意。

江抚月只好把手放回了桌上,它便把爪子按她的手心里,一笔一划极认真地写。

但她只觉出它是在写字,却看不出它写的是什么,更何况,她的全部精力都用在控制着自己不被痒得缩回手。

“喵?”那猫比划完,歪着脑袋看她。

“看不懂……”她忍着笑,看它眉头皱得更紧,似是要恼了,她赶忙拿起一旁的茶杯,倒了一滩水在桌上。

“劳驾阁下亲自写给我看,好不好?”她陪笑道,暗暗朝那双并拢起来的软乎乎前爪瞥了一眼。

它便起身走到她手边,将爪子按在那滩水里,又不耐地挥爪抖掉多余的水,在桌上大刀阔斧地“写”了起来。

江抚月忙凑前去看,那堆笔划虽歪歪扭扭,但还是能依稀辨出。

“这是……‘灵’字?”她十分神奇道。

“喵喵!”猫儿兴奋地抬起一双前爪往那字上扑。

“你叫灵?”她也笑得眯起了眼,“那我往后叫你灵儿可好?”

“喵呜……”它却又摇摇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双耳聋拉了下来,盯着那滩水渍半晌,也没想到其他沟通的法子。

“那我就先叫你灵儿罢,总要先有个称呼嘛?”见它小嘴微张,想发出声音,终究只丧气点头的样子,江抚月忍不住摸了摸它的脑袋。

它却好像已经习惯了她的抚摸,犹自神伤着。

“那灵儿知不知道,那盏灯是什么?要怎么取出来呢?”江抚月摘下食指上的灵戒,边琢磨边自言自语。但不管她心中怎么呐喊漫骂,灵戒都毫无动静。先前情急之下,那灯是怎么出现的?

灵儿歪着脑袋琢磨片刻,勾着沾了水的爪子,蹦去桌案的另一边,又奋力抹出一字。

“心?”江抚月竟已能辨得它的笔法——上面那起伏的短横该是两个点,而下面那拖泥带水的波浪符,是“心”底的那弯勾。

“喵!”灵儿点点头。

“……在什么的‘心’里?”江抚月蹙眉,绞尽脑汁思索了许久,还是不明白它的意思,一时有些愧疚。

“咪~”灵儿抬起下巴朝前点了点,目带鼓励,示意她再想想。

江抚月心下稍定,心念电转间,猛然记起自己初入那白色空间时,那个自称“器灵”的人曾说过:“无边法力……心想事成……比在人间快活。”

莫非,这仙界运用灵力的诀窍,就在于这四个字?

她眼睛一亮:“心想事成!”

“喵嗷!”灵儿站起身,用力地点头。

江抚月将灵戒戴回食指上,闭上了眼睛——她先在脑海里想象出一个话本里经常提到的,神仙用来收纳宝物的存储袋。紧接着,她想象着自己打开了袋子,看见那盏熟悉的灯……她又想象那灯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桌上。

"喵!"

她忙睁开眼,发现那盏灯竟真的出现在了桌上!

只见那灯面微微泛光,依次显出几行字:

“灯显心中影”

“灵盛灯影聚”

“灵微不成型”

“这些字,难道是在说这灯的使用之法?”江抚月喃喃道,又若有所思地皱眉,“可为何每句恰好都是五个字啊?”

那灯轻轻一闪,仿佛在引得她上前。

“喵。”灵儿也迈步走到灯前,将爪子搭在了灯上,转头看向她,似在叫她学它这样做。

她犹豫片刻,也伸手触上了那灯。

“心想事成……灯显心中影?如此举一反三的话……”她忽有所悟,尝试着闭眼在脑海中想象着,有一锭金条就在面前的桌案上。

顷刻后她睁眼,发现眼前桌上竟真放着一锭金条!她忙上前拾起,那金条入手沉甸甸的,映着窗外的光,流转着令她熟悉又安心的金色光芒。

“喵呜!”灵儿兴奋地探身嗅闻。

“这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实在是太离奇了!”江抚月满眼惊诧,“只需用心想象,便能凭空变得一锭金条!”她激动地起身,却发觉自己腿脚乏力,眼前发黑,又跌坐回椅子上。

她不甘心地又想象了一回,却发现手心上虽显出了金条的影状,但那影像未凝成实质,便迅速消散。与此同时,她体内一股虚脱之感愈发汹涌。

“‘灵微不成型’……这恐怕就跟我的灵力有关系吧?”

未待江抚月继续细究,两位仙童忽地出现在门外,通报伏晓已然转醒。她便迅速收了灯,和灵儿赶了过去。

她还未进门,便见伏晓掀开被子,强撑着起身欲行大礼:“多谢抚月救命之恩!”

“莫要如此!”江抚月连忙上前扶住她,却发觉她面色非但没有受重伤后常见的苍白,反而红润异常,“帮助朋友,乃我义不容辞之事。”

伏晓眸中盈满了感激,又看向已埋身进桌上瓜果堆里的灵儿:“想必我能得救,也有这位仙灵一份功劳吧?多谢你!”

“喵呜……”灵儿含糊地应了声,桌案上那几盘瓜果转眼便被它吃得见了底。

“灵儿!”江抚月急得抱起它翻身一看,果然,它的肚子已经鼓成了一个白色的小山包。

“嗝~”灵儿瞪大眼无辜地打了个嗝,那圆鼓的肚皮竟以肉眼可见之速迅速缩回,又变得平坦一片。见江抚月仍抱着它不放,它索性腰背一塌,乖乖靠在她手心。

而江抚月感觉到手上那团软绒,犹自怔忡着。她明知道眼前这猫并非璞儿,可它性情却与璞儿如此相似,尤其这般亲昵依赖她的模样……更叫她生出那种凡人养宠时惯有的错觉:眼前这只小兽,是注定要与她相遇的。

“抚月别担心,这些瓜果是用本宗上品仙器料理而成,很好消化。”伏晓看着灵儿,眼中流露出一丝探究,“……如此充沛的灵性,远胜寻常灵兽。它的灵根应是早已长成,能够化形了罢?”

二人同时看向灵儿,后者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审视,便急忙伸出舌头抵着鼻尖,对起眼来,欲扮出一副寻常仙宠模样。可见它虽有灵根,却还不懂什么叫欲盖弥彰。

“灵儿真有趣。”伏晓掩笑道。

江抚月无奈失笑,它这幅表情分明是学了先前路上遇到的仙宠。

“我倒从未见过能化人形却不愿化形的仙灵,真是稀奇!”

“化人形?”江抚月又想起那灯中忽现的陌生少年。

伏晓见她神色微变,忙收了笑意,道:“是我多嘴了,抚月莫要见怪。”

见伏晓似是以为她不愿分享关于灵儿的秘密,江抚月连忙解释道:“无碍,只是我暂时还摸不清此中玄奥。”

“听抚月之意,灵儿身上似藏有玄机。我宗藏书浩如烟海,或许能助你找到答案。等此事一了,我便请师兄领你进去看看。”

“太好了!多谢晓晓。”江抚月喜道,这正合她意!若她四下打听,反倒惹人怀疑。先翻几本“仙书”看看,心中也好有个底。

忽有道人声自外而来:“你以为,真林是谁都可随意踏足之地?”

话音未落,便见众仆簇拥着一名绯衣少年走入堂中。那少年面容与伏晓颇有几分肖似,唯那双杏眼虽圆,却透着一股难掩的戾气,与伏晓的一派清澈大相径庭。

“绯儿,不得无礼!”伏晓沉声斥道,又歉然对江抚月一笑:“令你见笑了,这是我弟弟伏绯。他年纪尚小,顽性未褪。”

“无妨,伏绯仙友好。”江抚月温和地弯起唇角,作了个凡间的揖。

“晓晓,此人来路不明,看她这施礼的姿势……你怎就放心让她进了你的寝庐!”伏绯皱起秀眉,满脸戒备地看着她,“谁跟你好了!”

江抚月面色不改,心下却腹诽着:果然仙界也并非全是伏晓、殷虹这般温文有礼之辈。

“抚月是我的救命恩人!”伏晓板起脸道,“不求你如我般感激她,你便连半分尊重都做不到吗?”

伏绯见伏晓面色不虞,立刻凑了上去,牵起她的手,拖长音道:“我错了——我跟她道歉便是。”

“对不起——方才是我太无礼了。”他状似诚恳地看着江抚月,神情却敛不住一丝狡意,似巴望着她动怒。

“无妨。”江抚月微微一笑,袖下却悄然攥紧了五指——连一个少年都能一眼看出她举止有异,恐怕在不觉间,她已露了不少破绽,往后须得更加谨慎才是。

“怎么还是这般顽皮……”伏晓反抚住伏绯的手,佯怒瞪了他一眼。

这时,一个目若朗星,温恭蕴藉的男子快步走上前,学着江抚月方才的样子,端正做了个揖。

“我乃慧极宗掌门座下的大弟子,明一。抚月仙友,多谢你救了我师妹。”

“明一仙友不必多礼。”江抚月见他施了跟她同样的礼,心中一暖,不禁对他微微一笑。

明一一怔,只觉窗外的日头都因这个笑容明朗了几分。

伏晓见一向礼数周全的明一竟忘了言语,连忙插话道:“师兄?抚月能进真林吗?”

“真林按例只对宗门弟子开放……”明一回神,一抹红晕浮上耳根,“但抚月仙子此次不仅救了你,也救了其他弟子,我去向长老求情,或可通融。”

江抚月听言拱手一拜,万分感激道:“那便有劳明一仙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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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离堆九域风土总志》载:智行圆满海,在离堆之西,其势浩渺,千岁一涨,十二万年一退。上古天神仲狩乘神兽漪鲲而入,探其渊底,无休无眠,历六十万载,终不得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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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灵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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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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