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正篇:壹 暗影阁

(正篇) 壹·暗影阁

怀兴十年。

京城内。

“欸,听说了吗?卫家出事了。”

“什么时候啊?”

“昨天夜里。”

“这卫家虽说不是皇亲国戚,但好歹是坐拥北方一半财力的商贾世家,听说雇的护卫也不少,怎会出事?况且昨夜也没见有什么动静啊。”

“邪乎的就在这,听说卫家的七位主,全死了,不过下人们倒都还好好的。你想想,卫家上下二百多个下人,愣是一点声音都没听到。今早,卫老爷子的近侍叫了半天,不见人应,一推门,才发现人早就凉透了。他,他的妻子、儿女还有妾室们,全死在他内室里,七个人,一个都不少。”

“嘶——,是挺邪乎。怎么死的?”

“据说是被人飞刀穿了喉,那些下人们今早报的案,估计官兵们现在正在卫家宅子里探着呢。”

“诶诶,要我说啊......死得好。卫家那七个主,哪个手上是干净的?本就作恶多端,搞不好啊,这是遭报应了。”

“那倒是,卫老爷子前段时间不是看上一个民女吗。强逼人家做妾,那民女被逼急了,就寻了短见,他那妻子还不乐意,非要那民女的父母赔偿,说什么......他家女儿不要一点脸面,不守女德,勾引卫老爷子。最后一家子全被逼死了,三个人,都撞了墙。”

“还有还有,我也听说,他的妾室,一个比一个狠,内斗的厉害,早不知道毒死过多少人了。他的儿女们啊,更是骄横,怎么狠怎么来。去年隆冬,我还看见卫府门口躺着一个下人的尸体,浑身都是血,眼睛也被挖了,就那么扔在雪地上,啧啧啧,那真是惨不忍睹......”

......

茶楼里的讨论声不绝如缕。

“小二,结账。”一个带着斗笠的少年说道。

“诶,来了。”小二应道,“客官,这剩下的您是带走?还是不要了?”

“嗯......荷叶包好带走吧。诶,对了,卫家的事,官府那边贴告示了吗?”

少年微微抬头,黑色的轻纱遮着面。虽叫人看不清容貌。但凭这挺拔的身形和面部轮廓也不难看出,这是一位极其俊美的人。富有磁性的嗓音,恰似流水击石,纯净又低沉,格外好听。

“啊......”小二微微愣了神,“刚......刚贴,说是,没找到凶手,只说了让咱老百姓们近期都小心着点。”

“哦?这样。”少年轻笑一声,“这是二两银子,应当是够了的,不用找了。”

“欸,好勒,咱这就给您包着。”小二拿着点心和小菜去了厨房,没过多久便拿着包好的出来,递到少年手里。

“客官慢走!”

少年提着点心,走在街道上,有些漫不经心。到一个小巷前,拐了进去。

“尹哥哥,尹哥哥,你这次来得好慢啊。”几个脏兮兮的小孩围着他,眼里满是期待。

“哥哥去打听了点消息,抱歉啊,下次一点早些来。喏,给你们带了点心,不谢谢哥哥吗?”少年笑道。

“谢谢尹哥哥!”

“最喜欢尹哥哥了!”

两个小男孩同时说道,笑嘻嘻地接过包好的点心,吃了起来。

少年摸了摸另一个小女孩的头,“小莘,你不吃点吗?”

那名唤作小莘的小女孩抬头看看他,“我......我不喜欢吃甜的,弟弟们吃就行了。”说完咽了咽口水,便不再看那些点心。

少年有些心疼,叹了口气,摸头的动作便更轻了些,“我们小莘真乖,下次哥哥再多买些来。”少年笑道,“好了,哥哥要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

小莘笑了笑,“小念,小初。尹哥哥要走了,快过来打个招呼。”

两个小男孩急急忙忙跑了过来,连点心都顾不上,直直扑入少年怀中,眼里满是不舍。

少年又逗了逗他们,便出了巷子,向前走去,到告示墙前停了下来。目光穿过围观的人群,看着墙上醒目的一行红字——“卫家一案背后疑似暗影阁,凶手行踪不明,请诸位近来定要小心行事,勿惹事端,免遭暗手。”

他轻轻脱下罩着黑纱的斗笠,揽于腰间。高冠束发,露出出挑的面容。棱角分明,剑眉入鬓。眉峰之下是一双含笑的凤眼,漆黑如墨,似藏了人间万点星辰。鼻挺若悬胆,气宇轩昂又潇洒不羁。

他半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在薄厚适中的唇上摩挲,溢出一丝轻笑,“呵......这次倒是聪明。”

暗影阁是八十多年前成立的杀手组织,对于外人来说,暗影阁是个极其神秘的组织,它是谁创立的?目的是什么?无人知晓。

不过阁中之人都清楚,暗影阁由京城四大家之一的尹家创立,里面的杀手都由江湖名士亲自培养,个个身怀绝技。其势力纵览余国,无论是谁都招惹不起,皇族也不例外。他们在接委托前会事先调查,如果此人确有劣迹,便接下委托。如若没有,便撤去委托,将酬金退还原主,请其另寻高明。

如今暗影阁第三代阁主尹湘河,是尹家的第二位家主,也是前一代阁主的二少爷。他座下有两名弟子,实力包揽暗影前二,身手极好。据说,大弟子第一,善药,毒,香,杀人于无形。二弟子第二,善暗器,其中以飞刀最为出色,杀人干净不落血,一击毙命。

而此刻站在告示墙前轻笑的少年,便是暗影实力第二的阁主弟子,尹靖成。卫家惨案便是他的手笔。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位少年,竟是满手沾着人命。

尹靖成盯着那红字又看了一会儿,便戴上斗笠,继续朝前走,留下一群频频回头的姑娘们怅然若失。

走了不知多久,街上已不似先前那般热闹,行人零零散散地走着几个,小摊贩也不见几个,只有一座玄塔屹立在街的尽头,很是突兀。

这已是京城的边缘地带。

若是走得近些,便能感觉到塔中透出的危险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尹靖成想也不想,摘了斗笠向塔里一扔,随意地迈着腿,一脚跨了进去。

“轰——”

他前脚刚进,后脚黑色的玄铁大门便自动紧闭,发出低沉的撞击声。

尹靖成站了一会儿,伸出右脚,循着记忆向某一块地板踩去。

“咔哒”

只一瞬,无数利箭风一般地向他袭来,若是常人站在这里,恐怕早就被射成了筛子。

他飞身一旁,轻轻一跃,足尖点在飞箭之上,侧身闪过,躲开了上方射下的箭雨,反手抽 出藏于腕间的两把小刀,握在两只手里,挽着刀花,击落又从左右飞出的暗箭。脚踏玄柱,欺身飞上,一掌按下。撞向他的木头被拍在了地上,裂成两半。而后一个空翻,缓缓落地。落地时又偏了下头,精准无比地截住了耳边呼啸而过的三枚银针。

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让人看了忍不住拍案叫绝。

“啧,这机关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尹靖成嫌弃地看着地上被自己打落的机关,指尖转着小刀,捡起一旁的斗笠,正准备继续开口奚落,却因转身后看到的一个身影又咽了回去,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那人一身竹色衣裳,微卷的发半扎着,一条白色云纹发带落在腰间。细长的眼与刀眉的间距有些窄,显得锋利又沉稳,鼻梁高挺,略薄的唇透出淡淡的红,倒有些异域的风味,让人难以靠近。

“尹子砚”他开口,低沉悦耳,似深潭起了涟漪,落入耳中却让尹靖成心里炸了毛。

是了,尹靖成,字靖成,名子砚。

能直接叫他名的,除了师父,便只有那位让他从小怕到大的哥了。子砚这名也是他哥给取的,寓意,子如墨砚,成规如斯。可尹靖成却是天生顽皮的性子。

他讪讪地开口,“咳,那个,哥......你怎么回来了?”刚刚那股嚣张的劲瞬间没了影。没办法,他看见他哥,心里就犯怵,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改不了。

淮江淡淡地瞟了眼散落的机关,眉头一皱,原本冷肃的脸上多了几分不耐烦,“说了很多次,你若是闲得无聊,便来与我过招。浪费这机关,搞得一地乱,你很高兴?”顿了顿,又说,“自己收拾,收拾完了跟我去后院,师父找你。”

“哦......”尹靖成无声地叹了口气,手脚麻利地收拾了起来,生怕淮江真的跟他过几招,那他可受不住,想跟他哥过招,怎不得练成个万毒不侵的身子才行。

这玄塔名为天玄,共十层。塔里收藏了自暗影成立以来,所有的详细案卷、杀手名册和委托内容记录,每完成一个便多一份卷宗,现在已经从下往上堆满了三层。最顶层放着的是历代阁主信息及尹家密卷。除阁主外,任何人都不能进入。

暗影阁可不是一个阁楼的名字,以塔为标志,连着后面用玄铁铸成的高而厚的围墙围着的方圆十里之地,便是暗影阁的范围。

塔的两边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阁楼,紧挨着围墙,成了圆形,那是供杀手们吃住的地方。塔的对面,圆环的最后,便是阁主的住处,名为清荷轩。越是级别高的杀手,住的便离清荷轩越近,条件也就越好。现在,除了培养杀手子弟的长老们,离清荷轩最近的就是尹靖成和淮江了。

从天玄塔到清荷轩中间的空地,就是后院,院里是清池温泉,十里连廊,凉亭台榭,携着名贵的花草树木,四季风景各异,美不胜收,全然不像是个杀手聚集之地,反倒是更像富家公子的宅院。

后院的中央是一块用青瓦铺成的场地,供杀手们训练。

这,才是暗影阁的真面目。

墙里面是杀手,外面是百姓。大概从未有人想过,这塔的后面会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影阁。

尹靖成此时正和淮江一起走在去往清荷轩的路上。他心里疑惑着,他哥在一年前和师父闹了不快,早就搬出暗影阁另寻住处了。一般是不会回来的,除非是有什么要事,那今天是怎么个情况?他苦思冥想,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包括一年前那场不快的缘由,他也不清楚。无论他怎么问,尹湘河和淮江就是不告诉他,只三言两语地糊弄过去。时间长了,就只是心里想着,便也不再去问。

他一边想,一边上了清荷轩的台阶,敲了门,浑然不觉旁边的人已没了踪影。

等尹湘河给他开了门,他用手指着旁边,笑道:“师父,我哥回......”一扭头,才发现没了人,“人......人呢?”

尹湘河皱了皱眉,“我知他回来了,不必管他,进来说。”

尹靖成只得作罢,跟着尹湘河进了屋,又关了门。他问:“师父,您生气了吗?”

其实,尹湘河是个很温柔的人,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他有着一双含情目,微微下垂,眉似弯月,鼻挺却不锋利,总是含笑的唇,随意披散的发,连带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也柔和了许多。比起尹靖成和淮江并不出挑,却是让人格外舒服,格外想要亲近。

毫不夸张的说,尹湘河和淮江就是两个极端,一个温柔至极,一个严苛至极,性格也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完全不像是师徒。

尹靖成跟了尹湘河十二年,只见他生过两次气。一次是自己小时候不听劝跌进池塘差点没了命,另外一次就是去年和淮江闹的不快。而且,自那以后,好像每每提到“淮江”,尹湘河就会皱起眉头。

沉默了一会儿,尹湘河道:“没有。”继而恢复了往常的神色,“对了,子砚,卫家的事,你还没记档吧?”

“是,我本是要先记上的。但我哥说您找我,就先过来了。师父不必担心,我一会儿就给补上。”尹靖成笑着回答道。

尹湘河点了点头,又说:“我虽有意让你好生休整一番,但昨夜茶馆里又来了一件重金委托,淮......你哥他被我派去南边,我已托人告知他,应该正准备着,只得再辛苦你了。”

南边?这么突然?难怪今天淮江会回来。尹靖成想着,“唔,不是什么大问题。那师父找我可是这委托有什么不妥?”

“不妥倒是没有,只是......此事牵扯皇家,不然也不与你当面说了。”尹湘河从桌上翻出青底金纹的委托信,递给了他,“这次的对象叫做赵如福,是个商人。据调查来看,此人参与与西域的贸易,奢靡作派,作恶多端,也是个贪财好色之徒。。”

“那岂不是和卫家那位一个样?”

“嗯......也不是,卫老爷子只近女色,这位......男女通吃。”

尹靖成接过了信,窜起一阵寒恶。

尹湘河督了他一眼,垂下了眸,继续道:“前一阵子,他收购了一个米庄,是白收,闹出了人命。这米庄原来的主人叫于景,家里有几亩地,但前几年南边闹旱灾,收成不好,赵如福借了他银两。那债利息高,说是让于景过个两三年再还,今年到了还债的时候。不过于景这两年收成不错,把亏空的补了上去,他带着独子于旭登门还债。谁知赵如福起了贪念。”尹湘河没再说下去。

但尹靖成猜了个大概,“所以赵如福把于景那债的利息提高到了于景无法偿还的地步,我想,他该编个理由,什么......类似今年米价高于往年,这几年的利息要按今年的来算,是吗,师父?”

尹湘河点点头,尹靖成继续道:“于景理亏,只能向他求情,于是他便提了要求,比如,'把你儿子暂时抵给我,利息给你减半,等你什么时候能还上这债再把儿子接回去。'”尹靖成喝了口茶,“大概于景没想到赵如福有龙阳之癖,还以为是要留于旭做苦力,所以就把唯一的儿子抵了出去。过了几天,于旭被送了回来,只是......人已经是凉的了。师父,我猜的可还准?”

“确实如此,但还没完。赵如福没什么表示,不仅利息没减,还加了一层,说是于旭死了,没人抵债,算作这期间的损失。这是把人往死里逼,于景不肯,便去报了官,但官府不敢管,赵如福身后有大人物撑着。当于景失魂落魄回到家里时,却得知妻子因丧子之痛上吊的消息。他一人,没了妻,没了儿,头上还骑着个赵如福,成了个疯子。米庄没人管,赵如福就把收了,连带着于景的地一起。”

“呵,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尹靖成冷笑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这便是我要同你说的了,是离亲王。”尹湘河叹了口气,“牵扯到皇家,终究是不大好说。”

离亲王,当今圣上唯一的哥哥,楚忆。

“可离亲王不是个闲散王爷吗?”尹靖成问。传闻离亲王半身残疾,没权没势,只遛鸟种花,整日迷于风花雪月之中,不参朝政。

“他是个闲散王爷没错,可他的财力却是不可小觑。余国凡是大点的商铺全是他的家当。他只一人,便垄断了几乎余国上下的商贸来往,便是不参朝政,也没人可以撼动他的地位。早些年,我曾查过他,但什么也没查出来。”尹湘河揉了揉眉心,“更何况,他是皇帝的亲哥哥,只要没犯什么不该犯的事,合作几位商人而已,谁会怪罪?”

尹靖成想了想,是这么个理。

“今日夜里戌时,赵如福准备办个宴席,就在他的府邸,委托里有具体方位。说是为了庆祝收了米庄。你拿着信里的请帖,还以尹家公子的身份前去赴宴,切记,尽量不要与离亲王的手下撞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尹湘河拍了拍他的肩。

“离亲王的手下?”尹靖成有些疑惑,“除了赵如福,还有其他人?”

“听闻离亲王身边有一位琴师,技艺高超,风华绝代,却没怎么露过面。不过,此次楚忆派其前去,代以祝贺。你务必小心,我觉得那位琴师......不简单。”尹湘河看了看窗外,说:“好了,该交代的事都交代清楚了,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子砚。”

......

尹靖成在天玄塔的第四层记录着常家之事的卷宗,边写边记刚刚接下的委托中的重要内容。他写完,搁了笔,封了卷宗,系上牌子,放在了架子上。转过身,向四周看了看,“哥,你总不至于连我也要躲着吧。”

“......”

淮江慢慢从架子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都说什么了?”

“没什么啊,就交代了点委托的事,倒是哥你,去哪里了,怎么一转眼你就不见了?”尹靖成叹了口气,“亏我还想告诉师父你回来了呢。”

“......在上面。”淮江淡淡地说,“不用告诉他,他不会想见我。”

“哦......等等,上面?哪?屋顶吗?”尹靖成问。

淮江倒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进去不久后我便回塔了,那边的事,有些东西刚好需要查。”

那为什么非要把我送到师父门前啊,刚刚直接呆在塔里不就好了吗?尹靖成心里嘀咕着,继续说道:“哦,对了,哥,我听师父说了,你真打算去南边啊?”

“......嗯,明日便走,他让我去南边静静心,等什么时候能真正沉下去时再回来。”说着,淮江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大概是我这个当徒弟的不怎么让他顺心,惹他不开心了。”

但凡是暗影阁的人都清楚,论谁对尹湘河最好,他哥排第二,没人能称第一的。

“我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师父。”淮江难得的笑了笑,“等我回来。”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回头。

尹靖成愣在了原地。他从没在淮江脸上看见过那样的表情。他总觉得悲伤,无力,脆弱这样的词跟淮江是完全联系不到一起的,但现在,他不明白,也不知道。

尹靖成就这样,站在那里,看着淮江离开的地方,任由风吹衣角纷乱......

家人们,猜猜淮江到底在哪里呢?

没错,就是在屋顶上,hhhhh他在屋顶上看着师父出来又进去,才走的。

更正篇感觉比前篇要难很多,因为我是在一年前就开始写稿,在百度网盘上写的(虽然也没写多少),所以打完字以后还要核对一遍有没有漏打的(核对时这篇漏打了两段,哭)

顺带把感觉不顺的句子都改了改,很累,但是我会加油的!从下一章开始我就要现编现写了(因为没稿子,我的稿子就写到了第二章的开头,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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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正篇:壹 暗影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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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琴
连载中木昜烟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