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老虎……何苦为难母老虎呢?”
洛璃的声音清泠悦耳,尾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悲悯的轻叹,如同冰珠落入深潭,在死寂的同福客栈大堂里激起无声的涟漪。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比任何淬毒的利刃更致命!它精准地刺穿了倪涛那层冰封的铠甲,狠狠扎进了最不容触碰的禁区!
轰——!
一股狂暴的、近乎实质的冰冷杀意,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爆发!瞬间以倪涛为中心席卷开来!
角落这张大桌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火塘里跳跃的炭火被无形的气浪压得骤然一矮,光线都黯淡了几分!靠近些的客人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骨髓,汗毛倒竖,下意识地连滚带爬向后缩去!
倪涛动了!
不再是之前冰雕般的凝固!她猛地从条凳上弹起!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尖啸!灰鼠皮半臂的衣角猎猎作响!那张清冷如雪的脸庞上,冰封的表情终于被彻底击碎!眉峰如刀般挑起,眼眸深处不再是冰冷的寒潭,而是燃起了两簇足以焚毁一切的幽蓝色怒火!那怒火冰冷刺骨,带着纯粹的、毫无掩饰的毁灭意志!
“锵——!”
一声短促、清越、如同龙吟般的金属摩擦锐响!
窄刃长刀悍然出鞘!
刀光并非直劈,而是在出鞘的刹那便已化作一道凝聚的、撕裂昏暗的银白匹练!带着倪涛全身爆发出的恐怖力量和无边怒意,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斜撩而上!目标,赫然是洛璃那雪白狐裘包裹下、线条优美的脖颈!
这一刀,快!狠!绝!没有丝毫试探,没有丝毫留情!是纯粹的、饱含杀意的致命一击!仿佛要将那句轻飘飘的嘲讽连同说话的人,一同斩成两段!
厉智恒的心脏在倪涛弹起的瞬间便已提到了嗓子眼!他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想阻止?念头刚起,那致命的刀光已然撕裂空气!太快了!快得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冰冷的银芒,如同死神的镰刀,划向洛璃!
唐临铸浑浊的老眼骤然爆射出骇人的精光!枯瘦的身体在条凳上绷紧,油腻的旧皮袍无风自动!但他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那抹刀光,浑浊的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洛璃身后那两个如同影子般的汉子,在倪涛弹起的瞬间便已动了!动作迅捷如豹,一人猛地侧身抢步,试图挡在洛璃身前!另一人则反手摸向腰间,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然而,他们快,倪涛的刀更快!
刀光已至!冰冷的锋芒几乎已经触及洛璃颈间雪白的狐裘绒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洛璃那双始终平静无波、如同秋水深潭般的眸子里,骤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冰面碎裂般的涟漪!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近乎冰冷的暴戾!
她甚至没有看那抹斩向自己脖颈的致命刀光!
就在刀锋及体的刹那,洛璃那只一直笼在宽大华贵狐裘袖中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般闪电探出!
没有刀剑,没有拳脚!
她的手中,赫然握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截比寻常人手掌略长、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内敛的金属光泽的短管!形状与那日厉智恒在破道观桌上看到的火铳样品极其相似,但更短小,更精悍!管身线条流畅,靠近尾部镶嵌着一个精巧的鸟喙状扳机!在昏暗的客栈光线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幽冷光泽!
这支短小的火铳,不知何时已握在她手中!如同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的动作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极限!握铳、抬手、瞄准!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滞!那支冰冷的金属短管,在探出狐裘袖口的瞬间,便已稳稳地对准了——不是持刀扑来的倪涛,而是……端坐在桌旁、瞳孔骤缩的厉智恒!
这一下变生肘腋,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包括杀意沸腾的倪涛!
倪涛那斩向洛璃脖颈的刀光,在距离目标仅剩毫厘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扼住,硬生生地、极其诡异地停滞在空中!那凝聚的刀势带来的劲风,吹得洛璃额前几缕乌发狂舞!
倪涛的身体保持着前冲劈斩的姿态,僵在半途!她那双燃烧着幽蓝怒火的眼眸,死死盯住洛璃手中那支对准厉智恒的、散发着致命气息的短管火铳!眼神里的杀意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撕裂的惊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取代!她可以无视自己的生死,却不能无视那黑洞洞的铳口指向的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客栈大堂死寂得可怕!只剩下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火塘里的炭火似乎都被这无形的杀气压得窒息。
洛璃的右手稳如磐石,那支精悍的短铳纹丝不动地锁定着厉智恒的眉心。她甚至没有看倪涛一眼,仿佛那柄悬在自己颈侧、随时可以斩落的冰冷长刀根本不存在。她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之前那点浅淡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漠然。樱唇紧抿,勾勒出刀锋般的线条。
“姑娘的刀,”洛璃的声音响起,不再是之前的清泠悦耳,而是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冻土上,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堂里,“很快。”她的目光,终于第一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审视猎物的冰冷,缓缓移向僵在自己身侧、刀锋悬停的倪涛。
“但我的‘烧火棍’……”她微微侧过头,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针,刺入倪涛那双燃烧着惊怒火焰的眼眸深处,清晰地吐出后半句,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冰冷的嘲弄:
“……也不慢。”
她的食指,极其轻微地、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压迫感,搭在了那冰冷的金属扳机之上!指尖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与那暗沉的金属形成刺眼的对比!
威胁!**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
用厉智恒的命,来威胁倪涛!
这一手围魏救赵,狠辣!精准!直击倪涛唯一的软肋!
倪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拿捏的屈辱!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指节根根凸起,惨白如骨!那悬停的刀锋也随之发出细微的嗡鸣。她死死咬住下唇,一丝殷红的血迹缓缓渗出,在苍白的唇色上显得格外刺目。那双燃着幽蓝火焰的眼眸,死死盯着洛璃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又猛地转向厉智恒,里面充满了挣扎、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厉智恒端坐在桌旁,身体僵硬如石雕。额角一滴冷汗,沿着紧绷的太阳穴缓缓滑落。那黑洞洞的铳口带来的冰冷死亡气息,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眉心。他毫不怀疑,只要倪涛的刀锋再前进一寸,洛璃的食指就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他放在桌下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钻心的刺痛。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沉凝如铁,迎向洛璃那双冰冷的、如同深潭寒冰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算计和掌控一切的漠然。
唐临铸浑浊的老眼在洛璃手中的短铳和倪涛悬停的刀锋之间来回扫视,枯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着,浑浊的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他枯瘦的手指在油腻的皮袍上无意识地搓着,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僵持!
令人窒息的僵持!
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血腥味。
洛璃搭在扳机上的食指,依旧稳稳地悬停着,没有丝毫晃动。她看着倪涛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挣扎,樱粉色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带着浓浓嘲讽的弧度。
“现在,”洛璃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冰冷的目光重新落回厉智恒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厉公子,我们可以谈谈移步清点货物的事了吗?”
她的话语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倪涛紧绷的神经上!
倪涛握着刀柄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悬停的刀锋发出更清晰的嗡鸣!她猛地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压制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杀意!再睁开时,眼中的幽蓝火焰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死寂。那是一种……认输的屈辱,一种被彻底扼住咽喉的绝望。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收回了悬停在洛璃颈侧的刀锋。
“锵啷。”
窄刃长刀沉重地滑入刀鞘,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那声音,如同败者的哀鸣,敲在厉智恒的心上。
倪涛垂下手,退后一步,重新站回厉智恒身侧。她微微低着头,灰鼠皮半臂的领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周身弥漫的杀气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如同冰封深渊般的死寂。她不再看任何人,目光低垂,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洛璃这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掌控者的从容,收回了那支对准厉智恒眉心的短铳。冰冷的金属管身悄无声息地滑入她宽大的狐裘袖中,消失不见。她甚至还抬起那只莹白如玉的手,轻轻拂了拂颈侧被刀风吹乱的几缕发丝,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整理仪容。
“厉公子?”洛璃的目光重新落在厉智恒脸上,带着询问。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厉智恒缓缓站起身。他脸上的肌肉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但眼神却沉静得可怕,如同暴风雨后深不可测的海面。他看也没看旁边如同冰雕般的倪涛,目光直刺洛璃那双深不见底的秋水眸子。
“带路。”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洛璃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微微颔首,转身,雪白的狐裘下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她不再看任何人,步履从容地朝着客栈大门走去。那两个沉默的汉子立刻跟上,如同两道忠诚的影子。
厉智恒迈步跟上,靴底踩在污浊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唐临铸也慢悠悠地站起身,裹紧油腻的皮袍,浑浊的老眼扫过依旧低头僵立的倪涛,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跟了上去。
倪涛站在原地,低垂着头,如同被遗弃在风雪中的石像。直到厉智恒三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客栈门口,她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清冷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冰寒。那双曾经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倒映着客栈昏黄污浊的光线和周围客人惊魂未定、又带着一丝隐秘窥探的目光。
她缓缓抬起手,指腹极其轻微地、近乎颤抖地抚过腰间的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却再也无法点燃一丝温度。
母老虎……
最是能杀人……
杀的,或许从来不只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