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换个话题,母老虎何解?

风雪在黑石城低矮的屋檐间盘旋了一日,终于在天擦黑时显出几分倦怠,只余下细密的雪尘,无声地洒落。城北一家不起眼的小酒楼二楼雅间,窗棂糊着厚实的棉纸,隔绝了外面凛冽的寒气。一只黄铜炭盆蹲在屋子中央,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将不大的空间烘烤得暖意融融,带着一股劣质炭火特有的、略带呛人的暖香。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热菜,一壶烫得温热的劣酒,粗瓷碗里盛着浑浊的酒液。厉智恒卸下了白日里那件半旧玄色大氅,只着一身深灰色劲装,坐在主位。炭火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冻伤处的青紫还未完全褪去,眼神却比炉火更沉静几分。白日苦水巷那场短暂而暴烈的冲突,仿佛只是拂去肩头一片雪花,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有搁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无声诉说着某些东西在心底沉淀的重量。

唐临铸蜷在对面的圈椅里,裹着他那件油光发亮的旧皮袍,像一只终于寻到暖窝的老猫。枯瘦的手指捏着粗瓷酒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劣酒,脸上被炭火和酒意熏出两团不正常的红晕。浑浊的老眼半眯着,目光却不时扫过厉智恒沉静的脸,又掠过静立窗边阴影里的那道身影。

倪涛依旧穿着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外面松松罩着灰鼠皮半臂。她背对着屋内,面朝紧闭的、糊着厚棉纸的窗户,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标枪。清冷的侧脸在炭火跳跃的光影下半明半暗,长长的眼睫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似乎在听着窗外细微的风雪声,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守着这扇窗,隔绝着外面的一切。腰侧那柄带着微微弧度的窄刃长刀,无声地贴着她的腿侧,刀柄上的缠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雅间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唐临铸啜酒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风穿过屋檐缝隙时发出的呜咽。

“啧,”唐临铸放下酒杯,杯底在粗糙的桌面上磕出一点轻响,打破了沉寂。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咕噜声,像是被劣酒呛到,又像是想清嗓子。他抬起浑浊的老眼,目光在厉智恒和倪涛的背影之间来回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厉智恒脸上,嘴角扯出一个带着浓浓酒气和几分促狭的弧度。

“后生仔,”唐临铸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语调拖得有些长,“你说你,放着帝京的锦绣窝、美人堆不要,偏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跟风雪、跟地头蛇较劲……”他咂咂嘴,摇了摇头,灰白的虬髯抖动着,“图什么?嗯?图个新鲜?还是图……”他浑浊的眼珠突然转向窗边那个纹丝不动的清冷背影,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戏谑的响亮:

“图个身边有只冷冰冰的‘母老虎’守着,心里踏实?”

“母老虎”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砸进这暖意融融的雅间!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炭火的噼啪声、窗外风雪的呜咽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厉智恒摩挲酒杯的手指猛地一僵!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仿佛变成了滚烫的烙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地抬起眼,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越过炭盆跳跃的光焰,精准地投向窗边那道清冷的身影!

倪涛的背影,在唐临铸话音落下的刹那,骤然绷紧!

如同沉睡的冰峰被惊雷劈中!那挺直如青松的脊背线条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灰鼠皮半臂下,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地绷起。按在窗棂上的左手,指节因为瞬间的用力而根根凸起,惨白!甚至能听到骨节发出的细微“咔”声!

一股冰冷、锐利、近乎实质的杀气,如同无形的冰锥,瞬间从那紧绷的背影中弥漫开来!炭盆的暖意仿佛被瞬间驱散,雅间里的温度骤降!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厉智恒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他看到倪涛垂在身侧的右手,极其轻微地、却又带着一种致命韵律地,向内勾了一下。那是握刀的起手势!那柄贴着她腿侧的窄刃长刀,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刀鞘内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轻吟!

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浸湿了厉智恒的后背。他太清楚倪涛的性子,也太清楚她拔刀的速度!唐临铸这老东西,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咳!”厉智恒猛地咳嗽一声,声音又急又响,强行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放下酒杯,杯底重重磕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试图吸引火力。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住唐临铸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枯槁老脸,语速飞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老唐!说正事!那老道的狗!你说它咬死过的人比我见过的都多?到底怎么回事?那玩意儿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强烈的好奇和探究,试图将话题从“母老虎”这个危险的悬崖边拉回来,“看着就是只普通土狗崽子!”

他刻意加重了“普通土狗崽子”几个字,目光死死锁住唐临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警告。同时,他眼角的余光,依旧不受控制地留意着窗边那道如同冰雕般、散发着恐怖低气压的身影。

倪涛绷紧到极致的背影,在厉智恒这声急促的咳嗽和高声的追问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弥漫开的、几乎要将空气冻结的杀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她按在窗棂上、指节发白的左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力道。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内勾的姿势也极其细微地放松了一丝,紧贴腿侧的长刀,那细微的嗡鸣也随之消失。

但她依旧没有转身。只是那原本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唐临铸浑浊的老眼在厉智恒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窗边那道虽然杀气稍敛、却依旧冷硬如冰的背影,枯槁的脸上,那促狭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看穿你”的了然和幸灾乐祸。他慢悠悠地端起酒杯,又啜了一口劣酒,咂咂嘴,才拖着长腔道:“急什么?后生仔,毛躁!”他放下酒杯,枯瘦的手指在油腻的皮袍上弹了弹,仿佛要弹掉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像是在整理思绪。

“那老东西……”唐临铸的声音低沉下去,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忌惮,有凝重,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追忆?“他那条‘狗’……嘿嘿,看着不起眼,要命的时候,比阎王爷的勾魂索还快!当年在……咳!”他似乎意识到失言,猛地刹住话头,浑浊的眼珠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仿佛怕隔墙有耳,随即又含混地掩饰过去,“反正是条邪门的畜生!看着蔫了吧唧,发起狠来,专挑喉咙、心口、眼珠子下嘴!快!快得你根本看不清!等你反应过来,血都凉透了!”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像是在模拟某种撕咬的动作,浑浊的眼底深处,竟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惧意。“那老东西,一辈子装神弄鬼,缩在破窝里,就靠那条‘狗’看门护院,替他咬人!多少不信邪的,骨头都烂在臭水沟里了!”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劣酒辛辣的刺激似乎才压下了心底翻腾的寒意。

厉智恒听得心头凛然。唐临铸是何等人物?刀皇之名,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能让他流露出如此忌惮甚至惧意的“狗”,绝非寻常!那只看似弱小、蜷缩在老道腿边的小黄狗……它的獠牙,究竟有多锋利?它守护的,又是什么?

“那它……”厉智恒刚想追问细节,眼角余光却瞥见窗边的倪涛有了新的动作。

倪涛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转过了半个身子。清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越过跳跃的炭火,精准地落在厉智恒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羞恼,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审视。

厉智恒被她看得心头一跳,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倪涛动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唐临铸,只是伸出左手——那只刚才按在窗棂上、指节发白的手——探向自己腰间悬挂的一个皮质酒囊。动作并不快,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她拔掉塞子,浓郁的酒香顿时逸散出来,瞬间压过了劣质炭火的味道。

然后,在厉智恒和唐临铸略带错愕的注视下,倪涛手臂一扬,竟是将那个酒囊,稳稳地、隔着炭盆,抛向了厉智恒的方向!

酒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浓郁的酒香,精准地落在厉智恒面前的桌面上,“咚”的一声轻响。

厉智恒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皮囊入手,温热的,带着她身上那种特有的、冰雪般清冽的气息。他愕然抬头,看向倪涛。

倪涛已经重新转回了身,依旧面朝着那扇紧闭的、糊着厚棉纸的窗户。只留给他一个清冷、挺直、如同冰封雪原般的背影。仿佛刚才那个抛酒囊的动作,只是他的错觉。

雅间里再次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炭火噼啪,劣酒辛辣的气味混合着皮囊里逸散出的醇厚酒香,在暖意中弥漫。

厉智恒低头看着手中温热的酒囊,又抬眼看了看窗边那个冰雕般的背影,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拔掉塞子,一股更加浓郁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腹中,驱散了方才那一瞬的寒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他放下酒囊,塞子也没塞,任由酒香在暖室里氤氲。目光重新投向唐临铸,眼神重新变得沉静锐利,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态从未发生。

“接着说,老唐。”厉智恒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酒后的沙哑,“那条狗……到底什么来路?”

唐临铸浑浊的老眼在厉智恒手中的酒囊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窗边那个抛完酒囊就再无动静的清冷背影,枯槁的脸上,那促狭的笑意终于慢慢敛去,浑浊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感慨的光芒。他咂了咂嘴,最终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他娘的……这酒,劲头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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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破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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