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枝的经纪人最后还是松了口，不过再三强调尽可能避免舞台画面被媒体大范围传播。
这事说起来不复杂，却在无形中牵扯了许多人的精力。
这场演出本身没有问题，桂畈中秋晚会属于当地文化活动，也不涉及商业代言或公开宣传，但许南枝到底是知名度比较高的，任何公开露出都需要提前考虑后续影响。
徐书记收到消息后很快表示理解，承办方也按照要求重新调整了现场安排，取消了原本准备的线上直播，减少现场拍摄设备。
季闵姝第一反应松了口气，她本来还担心许南枝那边会因为临时邀请太麻烦而拒绝。
等一切真正确定下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最后一遍彩排季闵姝登上台有些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这样临时的演出了。
“喂。”试了一遍话筒，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和剧院里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厚重的幕布，没有复杂的灯光，也没有固定的观众席，台下是一片空地，前排摆着塑料椅，后面站着看热闹的村民。
可她认真走完了全部流程，从进场位置到最后一句结束时该看向哪里，许南枝看她一遍遍确认，忍不住嘴角弯弯。
“你平时演那么大的舞台都没见你检查这么多遍。”
季闵姝下台后闭着眼睛回味着刚刚的感受，长吁一口气才回答：“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许南枝问道。
她想了想：“这里没有第二次。”
许南枝怔愣了。
季闵姝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故意表现什么，而是理所当然。
舞台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这样。
不管台下坐着几万人还是几十人，当灯光亮起来时，站在舞台的人就理应认真对待。
许南枝注视着她的背影，心里生出了点羡慕滋味。
有些人喜欢一件事，并不因为能够带给她多少好处，只不过她真的喜欢，是她足够纯粹，所以愿意一次又一次把自己交出去。
晚上演出的服装原本没有提前准备，他们这次来桂畈本来就是为了采风，行李里自然不会带舞台礼服，但许南枝团队临时协调，从工作室送来了两套备用服装。
其中一套给季闵姝。
衣服本身没有问题，但尺寸并不完全合适，许南枝比她稍高一些，肩背也略宽，按照她的身形准备的礼服穿在季闵姝身上，肩线显得松松垮垮，腰身也不怎么贴合。
下午试穿的时候，工作人员说可以稍微调整。
季闵姝对着镜子换了几个动作，发现裙摆会在某个动作里影响走位，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镇上一趟。
镇中心有几家品牌店，重新挑一套合适的礼服也来得及。
许南枝问她要不要自己陪着。
季闵姝摇头：“你留在这里，我很快回来。”
但她没有想到这会成为今晚唯一一个无法按计划完成的部分。
镇上的商业街比桂畈热闹许多。
中秋临近，路边挂满了红色装饰，商铺门口摆着月饼礼盒，来往的人手里提着东西，偶尔有小孩追着大人跑过去。
季闵姝很快挑好了衣服，为了搭上许南枝特意挑选一件银灰色长裙，典雅明泽不张扬，店员帮她简单调整了一些细节，等她换好出来，时间已经接近六点半，从这里回桂畈开快点只需要半个多小时。
完全来得及。
她拎起衣服袋，朝电梯走去。
商业楼不高，才七层，平时客流也不算大，电梯门打开时里面只有一个抱着纸箱的工作人员，季闵姝走进去，按下关门键。
数字缓慢下降。
六楼。
五楼。
四楼。
到了三楼和二楼之间，电梯猛的晃了一下然后停住了，指示灯也乱成了88的错码，整个空间安静下来。
电梯悬在了半空。
靠，不至于这么衰吧！
电梯里的时间瞬间变得漫长，工作人员试着按了几次楼层键，眼见没有反应随即摁下紧急按钮，赶紧联系商场物业，语气也算平静，让他们尽快安排人过来。
季闵姝打开手机想要联系许南枝，可灰色小圆圈转了一圈又一圈死活发不出去，最后变成了大大的红色感叹号。
她不信邪又试了一次，依旧没有信号。
里面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外面的人也不知道里面有谁。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六点四十了，距离晚会开始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如果救援顺利应该还赶得上。
想想都头疼，但她也没有去催，这种时候催也没有意义，反倒是工作人员显得比她更焦虑。
“对不起女士，不好意思，今天这个情况......”
“没关系不用急，保持冷静，这种情况谁也没有办法。”季闵姝打断他。
眼下手足无措的工作人员觉得她比自己想象中镇定。
其实季闵姝并不是不着急，不过是这么多年在舞台上她早就习惯了一件事——越是出现意外越不能乱。
很多时候真正麻烦的并不是问题本身，而是人在发现问题以后被自己的情绪拖住了。
她亲眼见过新人第一次登台因为耳返出了问题，整个人站在台上忘了下一句歌词，因为慌乱连最基本的表演状态都维持不了。
舞台不会因为谁害怕就暂停，所以她能做的只有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
物业安慰他们说已经联系到维修人员了，让他们不要着急。
她还想着如果救援时间稍微长一点的话，可以把她们的节目往后调整，可眼下她连一句话都传不出去。
七点了，广场上的晚会应该已经开始了。
季闵姝无奈地无声笑笑，对着镜子表情好难看。
她甚至已经换好了衣服，妆发也整理好了。
下午走台的时候她还站在那个并不算大的舞台上，想过晚上灯光亮起来以后台下会是什么样子，结果最后截胡她的竟然是一部出了故障的电梯。
旁边的工作人员察觉到她好像笑了，有些不解：“您还好吗？”
“没事。”季闵姝茫然地来回翻弄聊天记录和相册，闻言摇摇头，“就是觉得有点巧。”
工作人员没有听懂，她也没有解释。说出来反而显得矫情。
又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维修人员终于赶到，正在进行处理，可电梯故障比预计复杂，重新启动需要点时间。
在等待的时候总格外漫长。
直到七点四十，电梯重新启动恢复运行，工作人员才如释重负，季闵姝也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裙摆，仿佛出去以后她还要继续赶去那个等待她的舞台，不能丢掉她的体面。
可当电梯门真正打开，外面的空气迎面吹进来，她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迟到了太久。
商场里的工作人员围过来询问情况，不停道歉。
季闵姝深吸一口气，已经实在提不起兴致责备和失望了，工作人员还主动要提出赔偿，她也没有过多理会，绕过人群径直去停车场了。
手机重新恢复信号以后，消息一下跳了出来，叮叮叮叮响个不停。
最上面是许南枝，足足有十几条，从一开始询问她到了哪里，到后来确认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最后一条消息是刚发的：“结束了。”
季闵姝摁住语音条：“别提多倒霉了，我被困电梯里了，一点信号都没有。”
许南枝显然没有点开她的语音，瞧见她回了消息直接劈头一通电话，语气反常的急促：“季闵姝你干什么去了！你没出什么事吧！知道我有多担心！”
“放心啦，人还好。”季闵姝把来龙去脉复述了一遍，又提起晚会的事情。
“人没事就好。晚会挺顺利的，就是少了个人。”许南枝明显气不打一处来。
季闵姝轻轻叹了口气，最后退回到聊天界面回了一个小猫笑脸表情包。
她不想让许南枝因为这件事觉得抱歉。
本来就是临时安排。
本来就是一次意外。
许南枝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她们都知道，一场演出而已，比起人出了什么问题其实轻得不能再轻。
许南枝沉默许久才问：“你现在在哪里？”
“刚从商场出来。”
“我让人去接你。”
“姐姐你忘了我开车来的？”季闵姝靠在车门旁，看了一眼远处亮着灯的商业街，“我自己回去就行。”
许南枝大概还想说什么，最后也叹了口气。
“你啊。”许南枝停顿片刻。
“你有时候太容易接受意外了。”
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不管认不认同都不会对结果产生任何影响。
“人总不能跟意外斤斤计较讲道理吧。”季闵姝最后讲。
胡诌几句挂断电话，聊天记录停留在许南枝发来的最后一句“结束了”，如同一颗落在水里的石子，分明已经沉底，却还在她心里泛着迟来的涟漪。
她并没有想象中难过，从发现电梯故障开始，她一直在计算时间，想办法确认有没有其他可能，等真正确定赶不上以后，反而平静下来。
季闵姝轻轻揉搓着身上的布料，很柔软。
店员给她整理裙摆的时候还说这个颜色很适合她。
可惜。
这件衣服好像白准备了一场。
可惜。
试穿时还想过如果楼叙真坐在台下会是什么表情。
可惜。
哎呀哎呀，不对不对，怎么又想到她这来了。
她坐了一会儿，还是发动了车，等开进桂畈时文化广场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看到她回来，几个人同时围过来。
“闵姝啊，你这出场方式蛮特别的啊，别人穿着演出服参加晚会，你倒好，穿着演出服回家了。”大家都笑起来。
季闵姝故作埋怨，把礼服袋放到一边，“真是的，别取笑我了。”
许南枝凑过来上下打量她一遍，确认她真的没事以后才放松下来。
“晚饭给你留了。”
“谢谢。”季闵姝坐下来，面向其他人，“这不再陪我吃一顿，尤其是你啊罗葛洛，我都快郁闷死了。”
问起电梯里的事情，她又简单讲了一遍，其他人听完都觉得离谱。
“这也太巧了。”
“谁说不是。”季闵姝夹了一筷子菜。
“所以说，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起起落落起起落落，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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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chapter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