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有眼无珠

联想到租房那日,何蕴张贴小广告,重金求子,杨煦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不是随便的人,她看起来也不像是随便的人。

杨煦放慢脚步,登楼暗思。

何蕴脚步轻盈,回头催:“你快点呀!早点完事,我一会要转场。”

早点完事,她很急吗?

转场又是什么意思?

杨煦没恋爱经验,凭空瞎想,认为有两种可能。

何蕴看上他,或许甜柔的外表只是假象,重金求子招募年轻力壮的租客,方便挑选。

也有可能她深谙各大奢侈品品牌,从他今日衣装里看出端倪。

又或者两者都是。

杨煦仰头,一本正经开口:“何蕴,有个事情,我必须跟你……”

“你等会。”何蕴快跑几步,上到五楼,热情打招呼,“装修师傅是吧?我是程卉朋友,就这间,501。”

她从包里掏出几只一次性鞋套,撑在楼梯栏杆,弯腰催促:“你快点,师傅在门口等。”

杨煦大跨步登上台阶,赫然望见自家门口站两名装修工人,脚边堆放了些建材和涂料桶,露出疑惑的表情。

小房间换成大房间,还能享受免费装潢服务,涂料是她指定牌子,环保无污染,杨煦必然不会拒绝。

考虑到甲醛危害人体健康,她临时更换成中高端系列,成本增加五百块。

当杨煦的面,何蕴把话说得含蓄:“老房子有点旧,隔音效果不好,你是长租客,帮你免费升级,不涨租。”

杨煦听出话里意思,顿时松一口气。

嫌他乱搞男女关系呗!

装修师傅来都来了,赶人走不礼貌,重新装修,对他没坏处。

杨煦在屋里扫视一圈:“我住哪?”

何蕴打开主卧房门,交代注意事项:“你可以暂时睡这间,东西我一会收走,师傅白天施工,国家有规定的,不打扰你晚上休息。你要是放心,留把钥匙,值钱东西自己收好,寄存在我这也可以。装修完我出钱,给你换锁。”

她在回来路上,把一切杨煦可能存在的顾虑,统统考虑进去,安排得妥妥当当。

杨煦瞥见卷在地上隔音棉,无奈地哼一声。

何蕴这是彻底把他归为渣男队伍,要将他与世隔绝。

房东让步到这份上,何蕴搞不懂,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有困难可以提。”

杨煦摇头苦笑:“没有,很满意!”

满意就好,何蕴自掏腰包,已做出极大妥协。

若换作其他人,定会找个由头,将房客轰走。

主卧堆放许多私人物品,父母的结婚相框、全家相册、何蕴中学时期的教辅和作业本,以及沈霞没穿过几次,又舍不得丢弃的衣物。

成捆包扎,整齐堆放在墙角。

何蕴带走一名装修工人:“程卉有没有跟你提过?7栋102,墙上有个老鼠洞,师傅顺带给补补。”

租客闹过好几次,程卉没搭理,租城中村的,都是穷苦人家,一个老鼠洞,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何蕴正好要砌墙头,程卉让她顺带用水泥封住。

杨煦行李不多,搬到主卧,给装修师傅腾出地。

原来她说的转场,是填老鼠洞。

误会何蕴,杨煦心生愧疚。

走道狭窄,杨煦搬东西,绊了一下,一本相册跌落在地。

他随手捡起,正要合上,放回原位,一张泛黄相片,吸引杨煦注意。

北城城门前旭日东升,庄严威武的士兵仰望天空,行注目礼,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年幼的何蕴坐在父亲肩头,扎两个羊角辫,挂起天真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

周围人多,杨煦一眼认出,父女背后,也有一对父子,手牵手,同样仰望天空,父亲与男孩神情肃然。

他也有张相似场景的相片,拍摄角度不同,里头没有何蕴父子。

原来在疫情之前,更早时候,两人不期而遇,只是双方都不曾留意到对方。

这张照片,令杨煦想到苦涩的回忆。

父亲曾是名退伍军人,当年互联网兴起,与战友高正义,也就是高正阳的哥哥,共同创办视界互联,是视界集团前身,研发网络媒体播放器。

他希望儿子毕业回国,继承产业,投身社会变革,为祖国的繁荣昌盛,贡献一份力量。

随着移动网络的兴起,网络媒体播放器为时代所淘汰。

杨怀仁抓住时代机遇,转头做起短视频。

父亲日以继夜工作,身体超负荷运转,在曙光到来前夕,猝死在办公室。

随后周琳接手,继承丈夫遗志,在高正义的辅佐下,完成后续研发,最终成为风靡全球的社交短视频软件。

等产品上市,抽出空,一家三口再看一次升旗仪式的约定,成为日夜折磨周琳的梦魇。

因为视界集团北城总部的董事长办公室,正对城楼,红旗迎风飘荡。

一方面睹物思人,一方面视界集团需要战略扩张,北城是文化中心,南江是经济中心。

这座朝气有活力的城市,更适合视界集团日后发展,且是周琳老家。

故而周琳大胆决定,将视界集团总部,搬迁至南江。

“你怎么乱动人家东西!”何蕴抽走杨煦手中的相册,放回纸箱。

她在村里收废品那里,弄来几个纸箱,装东西。

杨煦腆着脸,垂眼挠头:“抱歉,相册滑下来,我不是有意的。”

何蕴闷头打包,没搭话。

杨煦挪开身位,站在窗前,看她蹲在地上忙碌。

几次欲开口解释,张了几下嘴,话又憋回去。

装修师傅在外头铲墙皮,铁榔头“叮叮当当”作响,搅得杨煦心头烦躁。

一支圆珠笔从作业本里掉出来,滚到杨煦脚边。

他顺势捡起,上前还给何蕴。

“谢谢!”何蕴低头接过,黑影仍倾轧在头顶,未有退散迹象,抬头问,“怎么?”

杨煦递过一捆教辅:“其实我没女朋友。”

何蕴稍作迟疑,接过书:“你有没有女朋友,不必跟我交代,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很显然,杨煦洞悉免费装修意图,工程已经开始,说什么都没用。

身正不怕影子歪,杨煦坚信,日后会真相大白,不急于一时,帮忙递东西。

有一捆书没扎紧,提绳拎起,书本散落一地。

何蕴伸手在地上随意抓,一股脑儿往纸箱里放:“没关系。”

窗外星星点灯,得尽快搬完。

一张明信片从书本里掉出,落在杨煦脚边,长城图案。

他适时问道:“你去过北城?”

何蕴动作连贯:“嗯,小时候去过,不记得了。”

那是她才五岁,记忆模糊,年龄稍大,翻相册才知道,父母曾带她去北城旅游。

茫茫人海,相逢即是缘分。

如今两人手机号互换,杨煦还住在何蕴曾经的家里。

不由心生感叹。

敲墙头本来就吵,手机铃声还响个不停。

何蕴等了许久,疑惑的目光停在杨煦木讷的脸上:“不接?”

杨煦从床上抓过手机,指尖在虚空急收,目光下意识地移向何蕴。

何蕴收好地上课本,转头要拿下一捆,两人视线不期而遇。

估摸是杨煦女友来电,何蕴识趣:“你先接,别太久,我一会再来收拾。”

她起身扑手,抖衣服,要出门。

杨煦心中无愧,伸手拦,一激动,拇指按到视频通话键,画面传来,喊了声:“妈!”

不是他女友就好,看到杨煦挽留手势,何蕴面上红光退散,抓紧时间,继续整理物品。

外面天黑,她还饿着肚子。

周琳瞧着背景不对:“儿子,你在哪?”

杨煦推到窗台,正对手机屏幕,竭力稳住颤抖的手腕:“我在白石子村附近租了套房,便于工作。”

周琳安排他进公司,不只是当个简单的小组长,内协组是串联各组的纽带,寄希望能熟悉项目运作的全过程,多接触人事物。

她声线柔和:“你能这么想,妈妈替你高兴。”

外头敲打声停歇,舒柔的话音,飘入耳廓。

何蕴在想,原来是个妈宝男。

她妈妈要是知道,自己儿子背地里挖人墙角,该有多伤心。

房东不介入租客**,书本整理好,何蕴换了个箱子,转而收拾沈霞遗留的衣物。

她爱时髦,衣服花花绿绿。

如今上年纪,腰里滚出三个轮胎,早已穿不下。

多聊要穿帮,何蕴在视界工作,决不能让她知晓自己身份。

杨煦转移话题:“你怎么又在洗碗?”

家里有佣人,年底回老家,周琳马上去新加坡出差,吃好晚饭,收拾几个餐盘,顺手的事,打趣道:“刷盘子怎么了?这你也有意见?”

杨煦是本地人,与母亲分开住,还租房。

原先何蕴不明白,现在懂了。

餐馆打工,包吃包住。

两人日子过得紧巴巴。

家里房子,多半在郊区,上班不方便。

周琳给儿子找过不少门当户对的千金,杨煦没一个看得上眼,心里着急,老生常谈:“工作重要,家庭也很重要。视界青年才俊不少的,要能入你眼,妈不拦你。”

“不过……”周琳话音渐小,似乎底气不足,“以你的条件,有点困难。”

在何蕴听来,确实难。

打工人就是打工人,大厂打工还是打工人。

杨煦家底薄,人家女孩看不上,公司条件比他好的,一抓一大把。

谁会想不通,挑战地狱模式。

想到这里,何蕴扯自己头发。

她是有青光眼,还是白内障,当初怎么会看上蒋志诚这个伪君子。

力度没掌握好,何蕴把自己拽疼:“啊哟哇!”

周琳动了动耳朵:“谁在你房里?”

杨煦手机对地,绕开何蕴,扫一圈:“是房东,在取东西。”

何蕴尴尬,把微烫的脸埋入长发。

程卉是何蕴的救星,刚好打来电话。

何蕴指手机,意思出去接,不打扰母子叙旧。

次卧里的大铁锤又敲起来,震耳欲聋。

客厅狭小,何蕴在客厅窗口接。

程卉来问:“你在视界上班,有周琳联系方式不,或者跟她关系亲近的人。主编让我给周琳做专访,我上哪找去?”

何蕴爱莫能助,苦哈哈自嘲:“我就一只小青蛙,在公司人微言轻,你太看得起我。”

程卉一筹莫展,头发都快挠秃:“你们分部的高正阳,是视界联合创始人,要不你找他问问?”

程卉功课做得细致,掀出成年老料,从六年前视界总部的公告里,嗅出异样,进而深入挖掘,经多方核实,得出结论。

何蕴略有所闻,却无能为力:“高总是一把手,大领导没错,这事我真办不到。找周琳专访的事,我劝你趁早放弃!”

网上关于周琳的采访篇幅不多,多是视界转型之初,近两年视界大肆扩张,鲜有关于她本人的专访,多为战略合作、企业并购、新功能发布、供应链协同、MCN合作等新闻报道。

老房子墙薄,隔音效果差。

杨煦站在主卧窗前,与周琳通视频。

风声从西北方向飘来,何蕴甜柔的话音,隐隐拂过周琳耳畔,莫名问道:“谁要找我做专访?”

杨煦关窗,调低音量:“没谁,你听错了。”

铁锤声响,周琳也觉得自己听错,不忘重申:“总部搬迁,是头等大事,别给我添乱,一律回掉。”

杨煦远离窗户:“知道。”

事情超出何蕴能力范畴,婉拒程卉,打发装修师傅先回。

为赶进度,已经超过法定规定作业时间段。

刚在窗口,她望见隔壁502两口子回家。

地上满是纸箱,杨煦挑个近门的空地站定。

何蕴开门,没留神,脚下一绊,扑倒在杨煦怀里。

杨煦半侧身子,与周琳通话,未能及时闪避,双腿弯曲,仰倒在床上,拂过面颊黑色发丝,淡淡的奶香,沁入鼻腔,如同沐浴在牛奶浴桶里,香气四溢。

星光透进朦胧的幽暗,打在白得不染尘埃的侧脸,晶莹璀璨。

光束聚焦于凹陷的酒窝,结成凝露,如同星星,何蕴半张脸上,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杨煦胸口剧烈震荡,好似一柄大铁锤,毫无章法,东一锤子,西一榔头,顿感莫名的窒息与口渴。

何蕴反应快,双臂撑在床上,幸免与杨煦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

她扭过头,两人鼻尖稍稍擦碰。

杨煦咽下口水,目光对准宛若一池清水的眼眸,满面羞红的倒影在眼前显现。

方才的摩挲,好似一阵柔风,在寒冷的冬夜里,带来一丝暖意。

何蕴稍稍支起身子,侧过头,面对手机屏幕:“阿姨好!”

亲和婉柔的话音在身后响起:“房东小姐,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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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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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有眼无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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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谁是小老板
连载中春夏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