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余烬

楼下的天花板先滴了两滴水。

滴在饭桌边缘,落下去的声音很轻,像谁在纸上点了两个顿号。老李抬头看了一眼,白灰刷的顶子上有一块湿痕,湿痕在灯下发暗,边缘慢慢扩大。她把碗筷往旁边挪了挪,又抬头看了第二眼,湿痕没停。

“又漏?”她把筷子放下,起身去拿盆。盆是塑料的,盆沿发白。她把盆放在湿痕下面,水滴进去,“嗒、嗒”,间隔很长,长得像故意拖着。

她看了看表,早上八点四十。孩子要上学,她不想在这个点和谁吵。可水滴还在。她把手机掏出来,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拨给房东。

房东姓赵,住隔壁小区,电话响了三声才接。赵房东的声音还带着没起床的哑:“喂?”

“赵哥,你那套房子漏水了。”老李说得很平,“我家顶上滴,滴我桌上。”

“哪套?”赵房东问。

“就你那间小单间,三楼拐角那户。”老李说,“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一早开始滴。”

赵房东停了两秒:“我知道了。我过去看。”

挂电话后,老李把盆往里挪了挪。水滴落在盆底,声音一点点变密。她用抹布擦了擦桌面,抹布擦过去留下水印,水印很快又被新的水滴覆盖。她皱眉,但没骂人。她只把孩子的饭盒盖好,催孩子出门。

九点二十,赵房东到了。

楼道里还是那股潮和旧灰的味道。拐角那盏灯不亮,光从一楼的楼梯口斜斜爬上来,爬到三楼就只剩一层暗黄。赵房东一边上楼一边看手机,走到三楼拐角时,停了一下。拐角那户的门缝很干净,门口也干净,连鞋印都少。

他先敲门。敲了三下。

“有人在吗?”他喊了一声。

门里没声。

赵房东又敲了一次,敲得更重。门板回弹的闷响在楼道里滚了一下,很快被墙壁吞掉。

他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一串号码拨过去。电话在门后响了。铃声很熟,是最普通的那种提示音,在密封的门板后面显得更闷,像有人把铃声塞进棉被里。

铃声响到自动挂断。

赵房东把手机放回兜里,低声骂了一句:“人呢。”

他从钥匙串上挑出一把钥匙。钥匙齿磨得亮,插进锁孔时发出“咔”的一声。锁开了。门推开的一瞬间,屋里的热先扑出来。

不是暖,是一种被关久了的闷热。闷热里没有油烟味,也没有煤烟味。几乎没有味道。只有一点很淡的汤的酸味,和化冻肉的血腥味,薄薄一层,像隔着塑料闻到的。

赵房东愣在门口。

屋里有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口锅,锅里的汤已经不沸了,汤面凝着一层油,油花冷下来以后发灰。桌上还有一个肉盘,盘底有淡粉色的水,水沿着盘边流出一圈,渗进桌面的木纹里,木纹吸住它,像吸住一滴滴不该出现的红。

桌边坐着三个人。

女人靠在椅背上,头歪着,围巾搭在肩上。她的手还搭在桌沿,指尖蜷着,像睡着时没放松。男人靠着墙坐,膝盖微屈,手臂垂着,像刚坐下歇口气。少年趴在桌上,脸侧着,眼镜歪了一点,镜片上贴着一条透明胶带,胶带下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屋里很安静。

赵房东站了两秒,才把视线挪到桌子下面。桌下有一个旧炭盆,盆沿锈着暗红。盆里一圈灰白的炭块,中心有一点暗暗的红,红很深,像皮下的淤血。没有烟。没有味儿。

赵房东的喉结动了动。他退了一步,脚跟碰到门槛,“哒”一声。那一声不大,却像提醒他:这不是睡着。

他第一反应不是喊人。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一亮,摄像头对准屋里。画面里三个人都很完整,屋里也很整洁。锅、盘、花盆、书包,都在。

他按下了拍摄键。

“咔。”

那一声比屋里任何声音都清楚。

他把视频发进了楼栋群,配了一句:“这屋里出事了,谁认识租客?”

群里很快跳出几个问号。有人回:“什么事?”有人回:“是不是喝多了?”有人回:“别拍人,晦气。”赵房东没回。他按了110。

派出所的车九点四十七到。救护车跟在后面。

两名民警先上楼。楼道窄,警服在墙皮边擦出轻轻的“沙”。门口已经围了两三个人,都是同层的邻居,站得很规矩,规矩得像等水表抄数。

“都往后退。”民警说。

赵房东举着手机,忙说:“警察同志,我是房东。楼下说漏水,我开门就看见这样。”

民警看了一眼屋里,没有立刻进去。他先问:“人动过吗?”

“没动。”赵房东说,“我就拍了个视频。”

民警伸手:“视频别发了。手机给我看。”

赵房东把手机递过去。民警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手机还回去,又对旁边的急救医生点了点头。

医生戴着口罩和手套进屋。进屋前,他停在门口,往里闻了一下。口罩外的空气很干净。医生又低头看了看桌下的炭盆,抬手从急救箱里拿出一个小仪器,按了开关,贴近屋内。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滴”。医生把仪器举给民警看,低声说了几个字:“一氧化碳。”

民警点头,回身对楼道里的人说:“都下去。不要围。”

有人没动。民警又说了一遍:“下去。”语气还是平,却不容商量。人群这才慢慢散开,散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踩响什么。

医生走到桌边,先摸少年颈侧,再摸男人,再摸女人。动作很标准,标准得像按流程。摸完他摇头,把手套在空气里停了一秒,像在找一句合适的话,最后只对民警说:“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民警拿起对讲机:“请求刑侦、法医到场。”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噪音,噪音里夹着一句“收到”。

门还开着。屋里的闷热往外泄,楼道的冷风往里钻。两种温度撞在门口,空气像起了一层看不见的雾。

医生走到窗边。窗子本该有一扇可以推开,可窗框被旧报纸贴满,透明胶带一圈圈压着。胶带泛黄,像贴了很久。医生伸手去扯胶带。胶带被扯起时发出“刺啦”一声,声音尖锐,像撕开一块皮。

报纸被撕开后,窗玻璃露出来。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水汽把外面的光磨成一片白。医生推窗。窗是能推的,只是被胶带拽着,推得很费劲。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立刻灌进来,灌得桌上的油花轻轻颤了一下。

屋里依旧没有烟。依旧没有味儿。

只有那锅冷掉的汤酸得更明显一点,肉盘底下的血腥味也更明显一点。味道很薄,薄得像迟到。

十点二十,刑侦和法医到场。

楼道口拉起了警戒带。警戒带很薄,薄得像一根黄线,隔开了两个世界。楼道另一侧仍有人探头,探头时眼睛很亮,亮得像超市冷鲜柜的灯。

法医戴上蓝色鞋套进屋,鞋套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摄影员先拍全景,再拍细节。闪光灯“啪”一下,“啪”一下,把屋里照得更白。每次闪光,桌上的油花都像被冻了一下。

法医蹲下去,先看炭盆。炭盆里灰白的炭块排列得很整齐,像有人用心摆过。炭块中央有一点暗红,暗红不跳动,只是在那里,像一滴凝住的血。盆沿的锈色被闪光照得更红,红得发暗。

“银炭。”法医说。

“怎么判断?”民警问。

法医抬手指了指墙角。墙角有一个麻袋,麻袋口松开了一点,露出里面灰白细密的炭块。麻袋旁边还有一张小票据,票据折了几折,纸边磨毛。法医用镊子夹起票据,票据上印着一行字:茶道炭/银炭。下面是金额。金额不小。

法医把票据放进证物袋。证物袋是透明的,封口处贴上编号标签。编号写得很工整,像作业本上的字。

摄影员拍票据。闪光灯“啪”。

法医又抬头看桌。桌上那口锅的锅底黑,黑得熟。锅里汤面凝着油,油灰灰的,边缘有一圈红。锅边挂着一根筷子,筷子上还粘着一点肉渣。肉渣发白,像冷掉的脂。

旁边的肉盘里还有半盘肉。肉片薄,雪花纹路很清,边缘已经发暗。盘底的血水化开又冷下来,呈淡粉色,沿着盘边慢慢渗出,在桌面木纹里留了一圈浅浅的红。那红没有干透,摸上去会带一点黏。

“牛肉。”民警说。

法医看了眼肉盘旁边的塑料盒。塑料盒盖子还在,标签贴得整齐:M9雪花肥牛。标签上还有折扣贴,折扣贴歪了一点。

“这盒肉比炭更贵。”赵房东站在门口嘀咕了一句。没人回应。

法医把塑料盒和肉盘都编号拍照。摄影员的镜头从标签扫到血水,再扫到桌角那道被水浸出的浅色湿痕。闪光灯照上去,湿痕发亮,像桌子在出汗。

窗边有一只搪瓷盆。盆沿掉漆,露出里面的铁。盆里铺着卵石,卵石灰白,水清。水仙的球根立在卵石中间,根须散开,叶芽很绿,绿得发亮。花苞顶在叶间,花苞鼓起一点点,却还没开。花苞外面有一层薄薄的蜡,蜡在闪光灯下反光,像一层霜。

盆边放着一小袋卵石,袋口扎着。袋子上没有商标,像随手装的。水仙旁边还有一张纸牌,纸牌上写着三个字:漳州水仙。字潦草,墨迹有点晕。

法医看了一眼盆里的水位。水位很浅,刚好没过根须。盆外地板上有一圈淡淡的水痕,水痕像被脚尖蹭过,断断续续。

“花没开。”楼道里一个老太太说,“可惜了,今年水仙贵。”

民警回头看了她一眼。老太太把嘴闭上,又补了一句:“我就说花。”

尸体位置记录开始。

女人坐在椅子上,头偏向右侧,围巾搭在肩。她的手搭在桌沿,指尖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手背有皲裂,裂口泛白,像冬天的纸。她的膝盖处工裤有一点压痕,像跪过地毯。

男人靠墙坐,左手垂在腿侧,右手搭在膝上。胸口的T恤贴着皮肤,布料在胸口位置有一块干湿交界的印子。肋部有旧伤痕,皮下隐约可见淤色。法医用手电照了一下,记录“多处陈旧性软组织损伤”。男人的指关节粗,指腹有茧。

少年趴在桌上,脸侧着,嘴角没有泡沫。眼镜歪,镜片上贴着透明胶带。胶带下面的裂纹从镜片角落斜斜爬出来,像一道细小的闪电。少年的手压着一张纸,纸是表格,标题“家长信息表”。“职业”一栏写着四个字:个体经营。字很工整,墨色很深,像刻进去的。纸角被攥出一道折痕,折痕很白。

书包在椅背后。法医戴着手套打开书包。里面有几本课本,书角磨毛。最里面夹着一只牛皮纸袋。纸袋封口贴着红章。红章完整,没有被撕开。纸袋一角发黄,黄得像被烟熏过。法医把纸袋举到灯下。纸袋上印着“提前保送意向书”几个字。纸边很锋利,锋利得像考勤单。

“未开封。”法医说。

民警点头:“封存。”

证物袋“沙沙”响,牛皮纸袋被装进去。红章在透明塑料里仍旧红,红得像一滴凝住的血。发黄的纸角贴在塑料上,黄得很干。

摄影员拍近景。闪光灯“啪”。

救护车的担架没有推进来。医生在楼道里简单说明了死亡时间推断,法医补充:“密闭空间,炭火燃烧,CO中毒可能性大。需要检测。”

赵房东站在门口,手在兜里搓了一下:“那……这房子还能租出去吗?”

民警看他:“先配合调查。”

赵房东又问:“押金……他们押金还在我这儿。现在这种情况算谁的?”

民警没回答。民警在笔记本上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赵房东看着那沙沙声,嘴唇动了动,没再问。

楼道里有人小声说:“这炭真一点味儿都没有。”

另一个人接:“贵的都这样。”

“贵就是好。”有人又说,像总结。说完还点了点头。

民警抬头:“谁说话?”

人群立刻安静。安静得只剩楼道里水管的回声。

尸体装袋。

两名殡仪人员穿着一次性防护服进屋,动作很熟练。先是少年。少年被从桌上抬起时,眼镜滑落,镜腿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嗒”。殡仪人员把眼镜捡起,放进一个小证物袋。证物袋封口一压,塑料“啪”一声。裂纹在塑料里更亮,亮得像一条冷河。

然后是女人。女人的手从桌沿滑下来,指尖擦过桌面的那圈淡红,留下一道更淡的痕。殡仪人员用纸巾擦了擦桌沿,纸巾上立刻染出一层淡粉。纸巾被丢进黄色医疗废物袋,袋口扎紧,扎紧时发出“哗啦”一声。

最后是男人。男人的背离开墙面时,墙上留下一块浅浅的湿痕,像靠过很久。殡仪人员把他抬上担架,担架上的塑料布发出“沙”的一声,像布摩擦皮肤。

裹尸袋的拉链拉上。

“滋啦——”

那声音很长,很直,直得像刀划过布。拉链拉到尽头时,“咔哒”一声扣住。三次。每次都一样。没有人说话。

担架推出来时,楼道里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低头看,有人侧身避开。有人用手捂住鼻子。空气里依旧没什么味道。捂鼻子更像一个习惯动作。

赵房东站在最边上,拿手机又拍了一张走廊照片,发给群里:“要封几天,别来。”

现场勘查结束前,民警让开窗通风。窗框上残留的胶带被撕开一半,胶条耷拉着,像脱落的皮。风进来后,屋里的闷热散得很快。桌上的油花从灰变成更淡的灰。锅里汤面的膜裂开一条细缝,裂缝沿着锅边慢慢爬,像冰裂。

法医把炭盆封存。炭盆抬起时,盆底掉下一点细灰。灰落在地板上,像落下一点雪。民警用证物袋接住,封口。

“银炭耗氧。”法医对民警说,“而且无烟无味,最容易出事。”

民警点头,记录。记录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屋子。屋子很小,桌子、床、窗,一眼能看尽。小到任何一个“多出来的东西”都显眼。可这屋里最显眼的,是那种“干净”。没有烟渍,没有呛味,连死亡都像被擦得很体面。

楼道里有人问:“是不是炭有问题?”

民警说:“炭没问题。用法不对。”

那人“哦”了一声,像听见了一个能归档的解释。

下午两点,警戒带撤掉。

赵房东拿着钥匙重新进屋。他先把门窗都打开,开得很大。风终于带着楼道的潮气进来,屋里有了味道:锅底的酸、肉的血腥、潮木头的霉。味道不浓,却真实。

他把桌上的锅端起来,端到水池边。锅底滴下两滴红汤,滴在地板上,红汤很快变暗。赵房东皱眉,拿拖把拖。拖把布擦过去留下一条湿线。湿线拖得很长,长得像他心里的计算。

他看见窗边那盆水仙。花苞还没开,鼓鼓的。赵房东伸手想把盆端走,又停住。他掏出手机,对着水仙拍了一张,发朋友圈:“租客出事,屋里还有盆水仙。可惜没开。”配了一个叹号。

评论里有人问:“水仙卖吗?”有人回:“晦气。”也有人回:“今年水仙贵。”

赵房东没回。他把搪瓷盆端到门口,打算先放楼道里晾一晾。盆底有水,水沿着盆底滴下来,滴到楼道地面,留下一串浅浅的水点。水点很快被风吹得发薄。

隔壁老太太路过,看见盆里绿叶和花苞,凑近看:“哎,这水仙还没开呢。你别糟蹋,给我吧,我养。”

赵房东说:“你拿走。”

老太太伸手接盆。盆沿掉漆的铁皮硌了她一下,她“嘶”了一声,却没松手。她把盆端回自己家,端的时候水又溢出一点,溢到她鞋面上。她低头看了看,嘟囔:“这水干净。”

她把盆放在门口换鞋。楼道里有人急着下楼,没注意地上的水点,一脚踩过去。鞋底压上去,水点摊开成一小片薄薄的湿,湿很快被鞋底带走,带出一个浅浅的脚印。脚印在楼道灰地上发亮,亮了一会儿,又慢慢淡下去。

水仙盆里溢出的水被路人踩过,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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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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