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行坐在论剑台边缘的一处山石上,远远望着沈昱端庄挺拔的身影,再看那一排青涩又稚嫩的小道童,不免骄傲。
——不愧是靠谱又好看的沈道长。
沈昱教导起后辈来一板一眼,要求还很高,挨个纠正动作,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但师弟师妹们还是很喜欢他,一到休息时间总要围上来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哼,我大人有大量,不和小孩一般见识。”
萧瑾行一个早上都没插上几句话,手指戳在雪地里画起乌龟来。视线边缘,一个窈窕的黑紫色身影沿着山路走上论剑台,远远观望了好久,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沈昱一心教习,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女子。萧瑾行感觉她的打扮有点眼熟,轻盈一跃,跳下山石上前询问,背后留下一串整齐的脚印。
走近一看,萧瑾行立马认出她就是昨天帮忙指路的那个姐姐。
女子也认出了萧瑾行,二人同时惊讶到微微张嘴,萧瑾行先开口。
“姐姐,想不到又见面了。”
“小公子,你怎么会在论剑台上?莫非你是……沈昱的朋友?”
女子再度环视一周,确认没看到其他年长的纯阳弟子,目光落回萧瑾行身上,满眼温柔。
“啊,对。姐姐你找他吗?”
“不是啦,我要找的是他师父,不知小公子可曾见过祁子衿仙长?”
萧瑾行挠挠头,沈昱师父似乎完全没有来过剑台,保险起见,还是去确认一下吧。
“姐姐稍等,我帮你去问问。”
“不用了……”
不等女子回答完,萧瑾行终于有了正当理由接近沈昱,一溜烟就跑走了。
见萧瑾行过来,沈昱的眼神瞬间柔和,抬头间看到远处那个身影,脸色又沉了下去。
“沈道长,有位万花谷的客人来……”
萧瑾行还没说完,沈昱就转身叮嘱师弟师妹们先自行练习,又回头解释道:
“这位姐姐就是先前救助程公子的大夫,乔婉吟。”
“原来是她。”
萧瑾行不禁感叹世界之小,跟上沈昱的脚步。
“乔姐姐一路上山,可曾在莲花峰遇到家师?”
沈昱自然猜得到乔婉吟的来意,微微行礼,直入主题。
听罢,乔婉吟眼底略过一丝寂寞,缓缓摇头。
“或许她没那么想见我。”
“乔姐姐,依我看师父并不这么想。当年之事已经过去,往事不可追,何必一直自责?”
“我……你说的对,我再下山看看,兴许是正好错过了。”
“您慢走。”
目送乔婉吟离去,萧瑾行这才揪着沈昱的袖子,小声询问。
“你们怎么话里有话?乔姐姐和你师父……有什么故事吗?”
萧瑾行的话语间难掩好奇,沈昱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在脑海中整理回忆。
“呃……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见沈昱似有难言之隐,萧瑾行也不愿过多勉强,窥探他人**。
“倒不是,只是这故事讲起来,要从很久很久前开始。”
沈昱短暂思考,决定将来龙去脉一一告知。
“师父和乔姐姐曾经是……心照不宣的道侣。”
“啊?”
这第一句话就给了萧瑾行当头一棒。
“大约是我拜师后的四年或者第五年,师父外出游历,在回纯阳宫的路上救下乔姐姐,二人至此结缘。乔姐姐家距离长安不远,以行医为生,师父送她回去时,乔家人格外感激,也为她们成了亲密无间的好友而高兴。”
萧瑾行在心中嘀咕了一声无言的“好友”。
“之后乔姐姐时不时会到纯阳宫来祈福,师父得了空,也会下山去找她,一来二去,大家逐渐察觉到她们之间的关系有别于寻常友人,不过无论是师父,还是乔姐姐,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后来呢?”
“这样的关系差不多持续了三年,师父和乔姐姐没有正式结缘,遇到旁人打趣两人甜蜜恩爱时也从不否认。我们这些徒弟嘴上不说,心里早就默认了乔姐姐师娘的身份。直到……”
“直到什么?快说快说。”
萧瑾行催促道。
“那时……乔姐姐的年纪似乎正好和我现在一样大,她的父母替女儿说了一门亲事,乔姐姐极力反对,坚决不肯出嫁。起初乔家人只以为女儿没看上对方,便又托媒人另寻如意郎君,丝毫没把乔姐姐的话放在心上。”
“乔姐姐没有试着和父母聊聊吗?不过倒也能理解。”
萧瑾行忍不住想到自己的同门,不免庆幸,毕竟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的师父那般开明包容。
“这我就不清楚了,或许乔姐姐曾旁敲侧击试探过双亲的心思,也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不会同意。乔家人一心替女儿寻找佳婿,几番无果,最后才意识到:乔姐姐是不是对师父芳心暗许?”
“看来不是,是两情相悦。”
“修道之人对婚嫁并无执念,师父也一样。但乔姐姐出生在寻常人家,一般来说……能与纯阳道长结缘是好事,家中没有阻拦的道理。可师父年长六岁,又是女儿身,乔家人无论如何都不接受,更以断绝关系为由,逼女儿出嫁。”
沈昱讲述故事时语气平静,神态上也看不出同情或者愤怒。
“怎么能这样全然不顾女儿的想法?那乔姐姐是怎么说的?”
“乔姐姐在家里……不说是掌上明珠,至少也是备受宠爱长大,突然要她与亲人断绝关系,她做不到。”
“那你师父就该被抛下吗?不是……就不能找找别的办法?”
萧瑾行替祁子衿感到不值,可代入自己一想……倘若是师父要和他断绝关系,他也不能接受,不对,师父不会这样的。
“后来乔姐姐到纯阳宫见了师父,没有争吵,也没有哭泣,她们具体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乔姐姐也没再来过,一段时间后,就有了她订婚的消息。”
“什么?”
萧瑾行心中有惋惜,但更多的是生气。转念一想,意识到现在的乔婉吟并没有为人妇的样子,先按下不悦。
“不久后,师父也自请闭关,不再过问世事,在九老洞一待就是三年。又过了一两个月,乔家还是主动退婚了。”
“啊?乔家人改变主意了?”
沈昱摇了摇头。
“乔姐姐向家人做出了妥协,但她的内心……恐怕终究无法说服自己,身体日渐消瘦,精神也萎靡不振。父母不忍心见到女儿这个样子,害怕逼迫下去她会做傻事,就先退了婚,希望乔姐姐先在家里养好身体。不过对于师父的事,还是严防死守,决不允许两人再有瓜葛。”
“我想起来……乔姐姐的打扮和沈弈相似,原来她不是万花弟子吗?”
“这是之后的事了,我听阿弈说乔姐姐是在一个晚上偷偷溜出了家,后来才躲进万花谷,通过七试成为杏林弟子。在那之前,她又来过华山一次。”
“那时你师父已经闭关……不再见她了?”
“差不多是这样。”
沈昱回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早上,还记得那段时间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雪,刚放晴,乔姐姐拖着疲惫的身体出现在三清殿外。
每逢连绵大雪,通往纯阳宫的路都格外不好走,只能沿着前人踩出的那一人宽通道小心前行。
沈昱正在门前扫雪,如今他已经不记得见到乔婉吟的那一刻时是什么心情,只记得乔姐姐看着自己,很久没有说话。
“请回吧,师父自请闭关,不见任何人。”
沈昱深深鞠了一躬,没再说什么,继续挥动扫帚。
乔婉吟在纯阳宫门前的雪地里站了很久。
“闭关三年……也就是说,现在你师父出关了,她们还能和好吗?”
萧瑾行想到乔姐姐方才那失落的眼神,不免惋惜,却也能理解祁子衿不愿见她。
“师父两年前就出关了,大约半年前,乔姐姐才到华山来与师父重聚。”
“唉,还真是好长的故事。”
听完故事,萧瑾行心情很糟糕,不知该去怨谁,也不知谁对谁错。
无论站在谁的角度,萧瑾行似乎都能理解,又都不能理解。和亲人老死不相往来很痛苦,但是被心爱的人背叛也同样痛心,他不喜欢代入任何一个立场。
“不懂……我不喜欢这样的故事,下次不许给我讲了。”
见萧瑾行不高兴,沈昱试图安慰,想当初他也曾唏嘘师父的这段经历,可现在看来,当年或许怎么做都是错的。
沈昱觉得师父如今已经放下了,但乔姐姐还沉溺在过去,没有原谅自己。
“没事的,当初师父要是坚持让乔姐姐反抗,或许会令她压力倍增,做出傻事。乔姐姐要是一开始就离开家选择师父,如今未必不会后悔。”
“停!我不要听!再说就拿灯杆敲你脑袋。”
萧瑾行不能让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了,沈昱的语气那么淡然,就好像在说“我也会这样”,“即便分开也没有关系”,再讲下去恐怕他也要看破红尘去闭关了。
沈昱读出了那强烈的排斥感,十指微微颤动,心慌起来,想着是自己说错了话,却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不对,要如何弥补。
“好好,我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