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猫大怒

厨房外的水缸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张云俭径直步入厨房,取来一只大木盆放在桌上,盛满清水。

两条鲤鱼一入水便沉入盆底,张云俭没有管它们,只是不紧不慢将背篓中的各种菜取出,放入院中早就凿好的冰桶中。

此时正是最冷的时候,家家户户为了保鲜食物,都会特意冻一个巨大的冰坨子,中间凿空,用来保存食物。大户人家则在冬天制冰存入冰窖,等待来年夏日祛暑。

张云俭刚放好过年吃的各种肉食,转头就看到黑猫趴在木盆边,伸出爪子去够水里的大鲤鱼。

他缓步上前,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这可不是给你玩的。”

黑猫冷哼一声,抬爪就要狠狠抓下去,大鲤鱼尾巴一甩,“哗啦”一声沁凉的水扑了猫儿满脸。

“嘶——”

黑猫被激怒,正要同鲤鱼大战三百回合,就被张云俭捏住了命运的后脖颈:“闲得慌就去把院子扫了,今夜若是再下雪,明儿咱们别想出门。”

黑猫不敢置信,看了看自己的体型,又看了看张云俭:你让一只猫去扫雪?

张云俭听不懂兽语,假装看不见猫脸上的震惊,手一甩,猫就被扔出厨房,落在厚厚的积雪上。

黑猫压低上身就要扑上去,张云俭将厨房门一关,它“砰”地一声撞在门上,晕晕乎乎爬起来,只能同紧闭的大门干瞪眼。

旁观的大鲤鱼得意地吐出个泡泡,转头就见张云俭盯着自己:“……”

怎、怎么了?

张云俭似笑非笑,屈起食指敲了敲木盆边缘:“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清河龙太子若是还不肯以真身相见,大鲤鱼可要祭张某人的五脏庙了。”

大鲤鱼:“???”

它猛地从水中跃起,在空中盘桓半圈,落地时已经化作了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你们修道之人不是最慈悲为怀吗?!”

张云俭的视线落在他额头的龙角上,又施施然望向那双含着怒火和委屈的龙瞳,哼笑一声:“我又不是和尚,不讲这些。”

少年:“……”

眼前之人身量只比张云俭矮一点,一身淡青色长袍,衣料薄如蝉翼,腰间束一条珠贝嵌的绦带,坠着颗个头不小的明珠,衣摆处隐有鳞光流转。

他长发半束,斜插一支白玉龙首簪,脚蹬云纹靴,若非头顶的龙角和属于异类的竖瞳,俨然一位出身勋贵之家的王孙公子。

少年长相不俗,一双眼睛清澈见底,还带着些少年意气,任谁被他这么控诉又委屈地看着,都会良心不安。

张云俭眉头蹙起,又飞快舒展开:确认过了,自己没有良心!

他笑眯起眼睛:“阁下如何称呼?既为龙三太子,又为何会被一人类所捕?”

谈话间,还不忘将先前单独放在一边的卤味装盘,准备凑合一下当午饭。

张云俭回到张宅的时候已近晌午,腹内空空,五脏庙饿得打鼓。

少年眼神被他的动作吸引,盘中细细切成薄片的卤羊肉和整只烧鸡颜色极其诱人,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像是一只小钩子,勾得少年心痒痒。

“……我名敖弋,是父王的第三子。”

敖弋的目光随着被端走的碟子晃动,见张云俭往灶膛中扔了一张符,霎时火光燃起,锅里的水逐渐升温。

他目光古怪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居然有人这么用符箓:“……昨日我趁父王不在,本欲溜出来玩耍,忽然见水上有人垂钓……”

他闻着那鱼饵实在香甜,没忍住咬了一口,然后就迷迷糊糊被李业捉上了岸。

李业用的是自家酿的甜米酒和糯米搓出来的丸子,带着甜味,对鱼的吸引力不小。敖弋化作的大鲤鱼不胜酒力,整条鱼都是懵的。

神仙不可主动现身人前、引起混乱,敖弋虽是一条小龙,但身有仙籍,哪里能做违反天条之事?只得托梦于修道的张云俭,请他救自己一命。

天上的神仙许久不曾在人间显灵,如今活跃的也只有那些本就在人间的仙人,譬如掌管山川河流的山神、河神,譬如土地、城隍,阴神之流,与人间息息相关的神灵。

张云俭既已开始修道,就算不得完全的凡人,敖弋托梦于他,也算是钻了规则的空子。

张云俭听后久久无言。

能为了一口吃的叫自己落到这种地步,敖弋也算是人……龙才。

见对方正眼巴巴地往他随手放在桌上的卤味上望,张云俭不由无语:记吃不记打。

但好在他还记得维持自己的形象,只弯了弯唇角,取出一只碗碟,把两人份的卤味重新分出一份:“吃吧。”

敖弋大喜,当即将那点小尴尬抛之脑后,捧着碟子乖乖在桌前坐好。

“你们龙宫不是美酒佳肴任由享用吗,怎么还馋这点吃的?”

少了部分吃食,张云俭索性从旁边养小鱼的水缸里挑了几条不到巴掌长的小鲫鱼,剖腹刮鳞,准备用油煎了做碗猫饭。

——好在琥珀不是寻常小猫,不必顾及盐油。

敖弋眼睛盯着碟子,移不开目光:“龙宫都是些鱼虾,又不能生火,哪有人间的吃食美味!”

清河龙王顾及敖弋年纪小,将他拘在龙宫,只偶尔从人间带点吃食回来,敖弋馋得不行。这也是他为什么费尽心机想往人间跑的原因之一。

谁知他越想出去,清河龙王看得越紧,若非此次龙王有事要去寻旧友,他还真找不到机会溜出来。

张云俭以往看的电视剧中龙宫珍馐美味享之不尽,还真没料到是这么个理由,心中好笑:“都说吃一堑长一智,龙三太子可有得吃了。”

他意味深长地扫了小青龙一眼,对方化形出来的模样虽然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但观其心智,只怕还是未成年的小龙崽。

——以龙族的寿命来看,敖弋可能真的没成年。

心性如此单纯,也敢往人间跑……哎!反正要吃亏,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想到这里,张云俭眸光一闪,忽然笑道:“龙三太子可知,人间有句话,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敖弋后背一凉,吓得耳边炸出几片龙鳞。他下意识望向张云俭,却见对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你想做什么?”

不会真的想吃龙肉吧?!

张云俭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好笑道:“我不过一介凡人,能做什么?”

他假作无奈地摊开手:“只是你也看到了,我腿脚不便,外面那只猫儿又天生反骨,我一人生活实在艰难。左右三太子在人间并无去处,不如暂时住下,护卫张某一段时日,便算抵了救命之恩,如何?”

和尚给张云俭的念珠已经没用了,虽然他后来将珠子重新穿好戴回腕上,但它如今也只能当个装饰。

张云俭靠着符箓,只能制衡一些法力低微的妖物,再遇上琥珀这等妖怪,只有引颈就戮的份。

敖弋身为龙太子,纵使法力不济,还有个龙王老爹嘛,打了小的来老的,忽悠对方当自己的保镖,张云俭不亏。

他将自己的情况往惨了叙述:“……我虽然侥幸会些修行之法,但并无自保手段,龙太子难道忍心看我一残疾之人挣扎求生?”

说罢,他还垂下眼眸,做足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

敖弋见状果然上钩,满脸认真地保证:“我敖弋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辈!你放心,只要我在人间一天,便护你一日周全!”

他怎么会怀疑张云俭别有用心呢,他救了自己的命还不求回报,简直是大好人啊!

——此龙完全忘了张云俭方才威胁自己现身的事。

张云俭唇角笑意加深,朝他拱手行了一礼:“那就多谢龙三太子了。”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

厨房大门打开,张云俭意外地看了一眼蹲在雪地里拿积雪撒气的黑猫:“琥珀——”

居然没有趁机逃走?真是稀奇。

黑猫扭头,显然还在记恨他将自己关在门外的事,仰头迈着步子,径直步入厨房,路过张云俭还冷哼了一声。

厨房面积不小,摆了张餐桌也不妨碍辗转腾挪,一人一猫平日就在这里用饭。

张云俭并不在意琥珀的态度,见它跃上桌坐好,将额外的猫饭摆在它面前:“今日准备的菜不够,将就吃吧。”

黑猫大怒:它分明看着张云俭买的,怎么会不够!臭道士!居然克扣它的食物!

抬眼一看,对面正好摆着一碟切好的烧鸡,一身华服的少年一刻不停,夹起烧鸡就往嘴里塞。

黑猫瞬间炸毛,对张云俭怒目而视:你克扣我的食物,就是为了养这条臭泥鳅?!

一开始它还以为对方是条鱼妖,但看到敖弋头上的龙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黑猫被打伤前修为比敖弋还高一些,自然不怕他。此时的它出离愤怒了,一股被背叛的感觉油然而生:好哇你!对我不是定身就是威胁,对这条臭泥鳅就这么好,居然还把食物分给他!

它哪里不如这条泥鳅了!

猫完全忘了自己和张云俭势同水火的关系,满眼都是被区别对待的不忿。

张云俭无语凝噎,但到底没多说什么,甚至主动将自己那碟菜推到它面前:“敖弋是我的客人,不许胡闹。”

虽然他不通猫语,但猫的心思全然没有掩饰。

看在张云俭主动让出食物求和的份上,猫横了敖弋一眼,勉强咽下这口气。

被它针对的敖弋只顾着往嘴里塞东西,全然没注意到这份敌意。

张云俭(计划通√):拐到一个保镖,不亏!

敖弋(嚼嚼嚼):你说……这人间……到底是谁发明的呢?

猫(怒不可遏):可恶!他居然区别对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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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猫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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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层云之上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