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神明临凡,济渡幽冥。
月光暗淡,湖边柳条密布,阴风穿堂混杂着浓重的腐臭味。
这是一幢废弃的教学楼,破旧的墙上布满爬山虎,锈迹斑驳的铁栏杆大门上挂着一块烂木牌,上面用红色的喷漆写着“禁止进入”的醒目字样。
几个影影绰绰的黑影举着灯光出现在铁门外,“吱呀”一声铁门响了起来,一行人踩在松软的腐叶上,发出细碎轻柔的脚步声。
“各位深夜还没睡的家人们,晚上好!欢迎来到探诡小队年度中元特辑直播间,我是你们的老朋友阿蒙!”
自称“阿蒙”的青年叫许蒙,他抓着自拍杆声音爽朗,微笑着介绍身边其余两个同伴。
“老辈子们常说,中元夜鬼门大开,百鬼夜游,今天我们小队不单讲故事,还全程实景探诡。本次直播全程无剪辑、无特效、所有画面实时呈现!”
“温馨提示,胆小慎入,心脏不适、未成年观众请立刻退出直播间,接下来每一分钟皆是未知险境。”
经过劈里啪啦一顿装神弄鬼开场白后,寥寥数十人的直播间猛然窜到五百多人。
看着上涨的人气,阿蒙与身边戴眼镜的小胖墩相视而笑。
忽而,许蒙收敛了笑意,冷凝着脸故意压低嗓音对着镜头。
“想必大家都知道,洋大只有附二中没有附一中……其实啊,是因为附一中在二十多年前接连出了三桩非常诡异的命案,全部无从考究……”
“据说校方还请了大师做法,说是怨气极重!无法消解只可镇压,所以前附一中带着学生集体迁校改成了附二中。而我们小队正在二十年前的附一中,为大家解密二十年前的真相!”
一众激烈讨论的弹幕快速飘过。
【主播主播,是不是附一中三学生连续坠楼事件!】
【上面的你懂得挺多啊!啥情况?】
【主播这么勇,万一真碰诡了咋办?】
【主播!我能看见诡追人大型纪录片么?】
【环境看起来就很阴森!主播no作no殆啊!】
……
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探头,拎着黄符和桃木剑在镜头展示面前回应:“家人们不用担心,我们特意准备了辟邪道具。”
不过片刻,随着满屏弹幕激烈的讨论,直播间热度迅速破千。
“OK!家人们!探险之旅正式开始!”
许蒙镜头反转镜头,一行三人缓缓走进了那幢破损老旧的教学楼。
狭窄的廊道内蛛网密布,腐烂的木制栏杆盖着厚灰,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纸制品的味道。
“根据海涯论坛发布的帖子,命案现场在五楼,经观察前三层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我们现在准备去五楼看看有什么线索。”
手电筒的光束在幽暗的廊道内忽闪忽现,三人来到楼梯间的转角时,被眼前一扇诡异的铁门挡住了去路。
这铁门锈迹斑斑,被铁链复杂的缠绕着落了锁。
斑驳脱落的墙上爬着刺目的血红字迹和向下的箭头。
“想要钥匙就跟着箭头走啊,我在尽头等你,快来找我啊……”
三人耳边适时刮了一阵阴风,不禁打了个寒战。
小胖墩吞吞口水望向许蒙:“我糙!这不会真是血吧……不是说这学校荒废很久了么?这字怎么跟刚画上去似的?!”
闻言许蒙眼皮一跳,他指尖略微发抖,摸了下墙皮上的字,确认是干的这才松了口气。
他回头道没好气道:“陈保保你怎么老一惊一乍的?这是油漆写的恶作剧,都干了。”
陈保保撇撇嘴道:“恶作剧的人也太欠了吧……大半夜的想吓死谁?”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这个线索跟论坛上的帖子有关?”马尾女生举着手电,光束顺着箭头下移。
漆黑的环境中,暗红色油漆与黑色水泥地融为一体,不仔细辨认的话很难看清。
三人跟着箭头回到四楼的走廊。
倏然,马尾女生转头嗔怒道:“陈保保你要死啊!”
陈保保一脸无辜扶着镜框:“小雅?你怎么了?”
苏小雅紧攥着桃木剑,翻了个白眼:“你干嘛突然拍我肩膀?”
闻言,陈保保连连摆手结巴道:“不……不、不是我啊,我没拍你。”
一时间,三人间的气氛凝固了。
苏小雅脸色难看地望向许蒙:“可是我刚刚……”
“没事没事,可能是心理作用,这世界上没有诡。”许蒙扯出一抹笑容安慰道。
直播间的弹幕快速飞过。
【什么情况?这就遇到诡了?】
【剧本吧,演的也太假了!】
【主播像演的……】
【看表情像是真被吓到了,别探险了快回家吧!】
【不会吧!这里不会真的有诡吧?】
……
三人没有理会弹幕,他们顺着记号来到四楼走廊尽头的教室。
阴冷的风穿堂而过,教室的门被风猛地吹开,地上的箭头正指向讲桌,许蒙端着自拍杆站走向讲台。
身后的两人为他打着光,黑板上插着把生锈的剪刀,上面有泛黄的破纸条,三人同时看清了纸上狰狞的红字——“钥匙就在我手里,我在你身后啊……”
“你们是在找钥匙么?”
教室的角落冒出一个声音。
三人僵硬地转过身子,电筒的光束扫过去,发现一个身影正坐在角落的最后一桌。
还没看清黑影的脸,三人便尖叫着拔腿跑出了教室。
逃到楼梯间时,三人才彻底傻在原地。
原本出现在五层楼梯间的铁门悚然将他们锁在了四楼!
而铁门旁的墙壁像是布满血管的皮肤,割裂出了一串血淋淋的字迹。
“留下来陪我吧……或者跳下去……”
此时直播间的弹幕已经乱成一锅粥。
【不是哥们,我还以为是剧本,你来真的啊。】
【我去,主播你们中大奖了!】
【真的不是剧本么?要不要帮你们叫幺幺凌?】
【喂喂喂……我都不敢看了……】
……
“喂,你们是来找钥匙的么?”
幽怨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三人立即踉跄抱团缩在一起,苏小雅被架在中间举着桃木剑,左护法举着手电,右护法还在直播。
左护法陈保保打着手电,光束朝着那个黑影移动。
右护法许蒙战战兢兢道:“不是哥们……你、你踏马是人是鬼啊…”
走廊尽头的黑影沉默了片刻没做声。
三人吓得快哭出来了,许蒙忐忑谈判:“哥们……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们一马,回头我们给你烧银行别墅豪车……或、或者您有什么心愿没完成……”
哪知对面噗嗤笑了一声。
三人愣怔了一会儿,对面才道:“你们见过诡有影子么?”
话音刚落,光束便扫了过去,直到看清地面上青年的影子,三人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教室门口的青年蹙起眉偏了偏头,抬手挡着眼睛不悦道:“手电筒晃到我眼睛了。”
陈保保立马偏移了手电:“哦。不好意思。”
“哥们你大半夜来这干啥?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许蒙被吓得不轻,语气略显暴躁。
青年却不以为然,朝那三人走了过去:“我是道士,当然是来捉诡的。倒是你们鬼鬼祟祟,一句话就吓成这样,做贼心虚啊?”
许蒙举了举自拍杆,一脸理所应当:“我、我们在直播实况,实地探究!”
青年一脸不耐烦道:“三个人胆子加一块儿没脚趾盖大,还敢半夜出来直播?”
“胆子都是练出来的。话说你这身也不像道士啊。”
许蒙抬头看着眼前高挑的青年,和他们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相仿,相貌却极为出挑,尤其是那双一眼万年的桃花眼。
青年单肩背着黄布袋,脖颈上围着蓝色的暗纹丝巾,左耳坠着红色流苏,利落的黑色短发后却留着长长的狼尾,绑着尾辫的红绳上吊着三片铜钱。
这年头的道士发型这么潮吗?
青年眉头一挑道:“我可是持证上岗的道士。”
三人满脸写着“不信”俩字。
只见他往布袋里掏了两下,夹出个蓝色太极八卦图的小本。
确认过照片和本人,三人面面相觑。
叫什么,李怀照。
还真是个道士。
说起来,这人刚刚是不是说他是来抓诡的……
难不成真有诡?
三人极为默契的转移阵地,躲在李怀照身后,面对着楼梯间那扇已经锁死的铁门。
许蒙一改炸毛的态度,讪讪道:“道长哥,实不相瞒…我本来信唯物主义,从现在开始,你信啥我信啥。”
苏小雅指着楼梯间道:“那扇门刚刚在五楼来着……”
陈保保不语只是一味点头。
开什么玩笑!那行血字他们仨亲眼看着是它自己流出来的,门也是他们亲眼看见它自己从五楼跑到四楼的,怎么可能是人为的恶作剧!
李怀照心觉好笑,他漫不经心晃着手指,上面套着的钥匙也跟着旋转。
他道:“有钥匙你们怕什么?不能下楼那就上楼呗。”
三人:“……”
他们本来确实挺想上楼看看的,可现在其实也没那么想……
随即,李怀照抬脚就朝五楼走还不忘回头道:“别发愣了,帮我打个手电。”
身后三人应声火速跟上步伐,感叹一声,这人怎么连个灯都不带。
果然,五楼通往天台的铁门不见了。
天台边缘围着一米多高的矮墙,墙体很厚,上面没有多余的护栏,上面插满了碎玻璃和碎瓷片,似乎想要以此来威慑想要攀越矮墙轻生的人。
李怀照循着墙头发现了一处碎片缺口,上面大片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他向楼下瞟了一眼,不禁蹙起了眉头。
楼下草木丛疯长,但正下方的小路却没有被这片荒芜覆盖,这条小路走势极为怪异,李怀照抬眼望去,这小道正通向一幢A字宿舍楼。
“你们快来看!”
陈保保举着手电对准了一处角落,黑色的塑料袋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李怀照走过去挑开塑料,一滩浓稠黑褐色的粘液里泡着本册子。
在陈保保和许蒙格外嫌弃的眼神中,李怀照拎起那本皱巴巴的册子,随意一翻全是高中单词,黏糊糊的单词本中夹着块沾血的碎玻璃。
“Wish。”
许蒙念出了那页被血迹模糊的单词,接着又道:“这得是多大学习压力啊……”
临死前还想着背单词呢……
想到这里,许蒙和陈保保都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寒。
李怀照随意翻了两页,大部分都被血迹污染了,末尾的一页字迹歪扭,倒是勉强能看出来一个“宝”和一个“生”字。
倏然“叮泠”一声,三人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响。
陈保保回头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诡影立在高处背对着他,这不经意的惊鸿一瞥,寒意顺着脊背迅速爬满全身。
他往后踉跄了半步,吓得手电都拿不稳。
“我糙!有诡啊!”
许蒙在看清那“诡”着装时,许蒙呼吸瞬间卡在喉咙,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苏……苏小雅?你……你站那么高做什么?”许蒙的声音不由得发颤。
苏小雅背对着他们站在玻璃缺口处的矮墙上,乌黑的密发披散着,她没有回答,氛围顿时一片死寂。
她僵硬地往外挪动脚步,刺目的血液在她手臂上蜿蜒,右手指尖滴落着血珠。
“快拉住她!”李怀照大喝一声,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等两人反应过来,边冲边喊:“我糙!苏小雅!别跳!”
然而,苏小雅的身影在三人眼中先一步掉下了楼。
李怀照探头向下望,原本蹙起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眼神中的凌厉也跟着敛了下去。
许蒙和陈保保冲到天台边缘向下打着手电筒,二人看清楼下苏小雅站着的身影时,猛然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瞬,苏小雅僵硬地扭头抬起脸,她黑漆漆的瞳仁锁定着顶楼的三人,扭曲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二人被盯得毛骨悚然、冷汗涔涔。随后苏小雅转过头,动作僵硬地朝那条小道走去,身影没入了那片荒芜的小树林中。
“道长哥,这到底什么情况?”陈保保焦急地问。
李怀照掏了两下黄布袋,语气散漫:“你们朋友被诡上身了,这看不出来?”
诡上身,好小众的大众词汇。
“我们四个人都在,诡怎么只缠苏小雅?”许蒙拉着李怀照又问。
李怀照掏出一根法尺指着围栏玻璃四散的缺口:“你们看这血新不新鲜?”
许蒙和陈保保:“?”
二人顿了一下,又疑惑地看了眼李怀照齐声道:“新鲜。”
能不新鲜么,苏小雅刚流的一地。
李怀照解释道:“你们朋友被割伤破相,阳气外泄,这玻璃本来就沾染亡故之人的血,被阴邪之气入体,阳泄冲煞之下被诡上身。懂了没?”
二人登时醍醐灌顶,李怀照的道士的形象在二人心中陡然拔高了几个度。
“哦对了,回头带你们朋友去医院做个血液检查,被不干净的东西划伤小心传染病。”李怀照善意提醒道。
闻言,二人的眼神由崇拜突然变清澈。
“做人要严谨,相信科学。”
二人:“……”
说诡上身的时候,也没见你提科学。
回想起苏小雅回头时的诡异的表情,陈保保摸着鸡皮疙瘩掉一地的胳膊,他担心道:“那小雅去哪了?”
李怀照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两人:“我是道士又不是诡,我怎么知道?”
许蒙和陈保保:“……”
李怀照卷了下单词册随手塞进布包里,又将地上的碎玻璃踢散了些。他蹲下身将法尺立在那滩血中,血液竟顺着尺上的纹路倒流,上方显露出一个小型的法阵。
二人呆愣住,看不懂,但很高级。
许蒙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怀照收了法尺道:“呆瓜,还能怎么办?跟着你朋友,天亮之前得把你朋友追回来,否则她凶多吉少。”
“那我们也要从这跳下去么?”陈保保弱弱问。
一般按照高手的套路,道长哥这时候应该会跟着诡从五楼一跃而下地追上去。
而李怀照的眼神似乎是在两个傻子,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转身朝楼梯间走去。
“傻子才往下跳,当然是走楼梯。”
二人跟在李怀照身后,许蒙揣着手机,直播早在上五楼天台时便没了信号,防止信号重连后录不到素材,直播间一直没关。
不过,现在播不播的已经不重要了,把苏小雅找回来才是重中之重。
而那扇本该在四楼的铁门不知何时又重新回到了五楼。
只见李怀照拎着钥匙,熟稔地将手腕从缝隙中穿过,只听见“咔哒”一声铁门被打开了。
许蒙问:“道士哥,这门怎么还长腿?”
李怀照道:“这是诡打墙。”
“那从五楼向下自由落体毫发无伤呢?!”陈保保好奇追问。
今晚发生的事情简直不能用离奇来形容,牛顿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关键这人两分钟前还叫他俩相信科学。
李怀照眉尾一挑道:“谁说你朋友是自由落体下去的?”
二人:“?”
他们甚至怀疑到底是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出了问题,还是脑子出现了幻觉,极短的时间从五楼到一楼,不是自由落体难道是瞬移?!
“她从旁边的水管爬下去的。”李怀照口吻轻松的像是在拉家常。
二人:“???”
许蒙和陈保保的世界观再一次被粉个稀碎。
那女孩往下跳的时候,李怀照还以为无力回天了,结果一低头就看了场极为扭曲又快速的攀爬技巧教学。
李怀照思忖了一会儿道:“看过伽椰子没?头朝下手脚并用的那种,速度挺快的就是不太美观。”
二人:“……”
李怀照是攻~尸王是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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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有证的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