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从屋檐上刮过去,细细密密的白雪从铅灰色的天空里往下落。
庭院里的树枝上覆着厚厚一层白,沉默又孤寂,就像这座院子——没有灯,没有人气,黑漆漆地蹲在那儿,像一头睡着了的老兽。
你散着身子窝在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根烟。猩红色的烟头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格外惹眼。你半眯着眼,也不抽,就看着烟灰一点一点往下掉,落在沙发扶手上,碎成灰白色的粉末。
你不怎么在这座房子里住。水电早就断了,暖气也没有,冷得跟冰窖似的。但你就是喜欢这种感觉,安静,没人来,整个空间都是你自己的。偶尔兴致来了,你也会在这里待上几天,什么也不干,就那么坐着,听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听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动静。
夏听雨,冬观雪。有人说过你像个老人,提前迈入了老年梯队,喜欢的东西一点也不好玩。
老人就老人吧。你当时笑笑,没答话。
远处有人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混着狗吠和人声,热热闹闹地传过来。年味。这座院子却安静得像是被世界遗忘了。
“咔哒。”
一声开锁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清晰。
你没动。客厅落地阳台上的窗帘在微微晃动,有什么东西藏在后面,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你。
你不认为哪家的小孩或者大人会跑来你这里道声新年快乐。你大多时候不在这里,这里就是一个旅客的休息站,而你就是一个飘游不定的旅客。
你静静看着。
下一秒,寒风呼地灌进来,窗帘猛地掀开。外面的白雪迫不及待地往屋里涌,像是要扑到你怀里来。
你抬手压住头发,看着那个与白色背景格格不入的黑色身影。
“弄坏了要一千。”你说。
“你家大门门孔是被502涂了吗?”
懒懒散散的男声从阳台那边传过来,带着点好奇。他刚才试过撬大门,那个锁孔像是被堵死了,怎么弄也弄不进去。
张海客关上阳台的玻璃窗,寒气跟着他一起挤进来,混着烟味在客厅里散开。你坐在沙发上,抬眸看了他一眼。
“有屁快放。”
张家人一向身手好,从小练出来的,在黑夜里看东西比常人清楚得多。张海客打量了一下四周,光秃秃的墙,什么也没有。茶几上摊着几卷绷带,上面还沾着血迹,垃圾桶里有被撕碎的衣袖碎片。
你靠在沙发上,右手在沙发边上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从包里掏出打火机,按了一下。金红色的火苗跳起来,照亮了他半边脸——眉眼生得极好,眼尾下一颗泪痣,在一明一暗的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俯视着你,语气有些欠:“要不我送你几盒好烟,你帮我找族长。”
“你腿断了?”你摸到沙发角落里的打火机,点上了烟。
“你眼瞎了?”
你反手就把打火机朝他脸上甩过去。
他抬手一挡,稳稳接住,在手心里掂了掂:“我给你钱,这个月的水电费我包了。别大冷天的冻死在这儿。”他往客厅里扫了一眼,“你这房子离镇里的超市有半个小时的路程,怎么,体质跟普通人一样了?”
你倏地笑了一下,拿开烟,抬眼看他:“要打一架吗?我好久没揍人了。”
“尊老爱幼。”他说,“我要尊老,你要爱幼。”
“滚。”
你抬脚踢他。他躲开了,也不恼,把打火机抛回给你。
“找到族长之后,翻倍给钱。”他说。
他站的位置离你不远不近,他又问:“族长什么模样你知道吗?”
“呵。”你嗤笑一声,“问他是不是张起灵不就完了?”
“你可以试试。”张海客的语气格外平静,“找到了就通知我,我很快就到。”
他说完转身要走。你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的脸呢?”
他停下脚步。
你最初的记忆里,他那张脸不是这样文静儒雅的。以前他那张有些妖邪的脸总在你跟前晃来晃去,现在记忆回来了一部分,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张海客转过头,勾了一下嘴角:“我以为你在骂我。”
“所以,”你看着他,“你在装谁?”
他没回答,拉开阳台的玻璃门,冷风裹着雪片子呼地灌进来,又被他关在了门外。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烟头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和远处断断续续的鞭炮响。
你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盯着茶几沉默了很久。
——
回忆到此结束。
张海客抬起眼,打量着面前这个干瘦的男子。
男人坐在对面那把破椅子上,身子缩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细长,骨节突出,像是几根干树枝拼在一起的。他的脸也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蜡黄,贴在骨头上,看着像一具还没死透的骷髅。
这间屋子是那种南方乡下常见的老砖房,地面是水泥的,墙上刷了一层白灰,已经斑斑驳驳地起了皮。窗户关着,但关不严实,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布轻轻晃。桌上摊着几张纸,被什么东西压着,边角翘起来。
张海客站在屋子中间,没坐下。
他看了那个干瘦男人一眼。男人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又硬着头皮看回来,嘴唇抿着,下颌绷紧,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猫,随时准备炸毛。
“我这个人很简单,”张海客开口,语气不紧不慢,“遇到事情就解决。但往往在面对一些问题的时候,会比较犹豫。”
干瘦男人盯着他,面露不善:“犹豫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戒备。这个男人不认识张海客,但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好惹的。光天化日之下,自己待在自己屋子里,这个人推门就进来了,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他没有听到脚步声,没有听到敲门声,门就那么开了,这个人就站在那里了。
他想过跑。但门口被堵住了。他也想过喊,但这里离最近的邻居也有几百米,喊了也没用。
“你别紧张,”张海客说,语气还是那样,甚至带了点笑意,“我看起来是很好说话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朝干瘦男人递过去。
干瘦男人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窗外。日头正好,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里的枯草和烂砖。光天化日的,这个人总不至于在这里对他做什么。
他伸手接了那根烟。
张海客自己也叼了一根,点上,又伸手把打火机递过去。干瘦男人接过,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溢出来,散在灰蒙蒙的空气里。
“我和我这边的一个人,找一个东西找了有些时间了,”张海客说,“最后发现这个东西在你这边附近。”
干瘦男人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们需要它,”张海客继续说,“如果我们还有时间的话,我可能会给你些条件,让你离开这个东西。但显然——”他顿了顿。
“我们没有时间了。而且你也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
干瘦男人的脸色变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捏着烟嘴,指节发白。他看张海客的眼神变了,从戒备变成了警惕,从警惕变成了一种狠毒,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又像是被人看穿了底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张海客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不多了。
他还得去解决另一个人,或者说,一个连人都称不上的东西。
他想起你之前说的那些话。长神仙动了手术,在那场手术里死了,然后又活了。但是他要解决的不是黄赛顺,是后来那个。那个被潘播达把石头放进脑子里的渔民,那个从一具沉默寡言的躯壳里长出来的恶魔。他活了,活在邪恶的**里,活在那畸形的身躯里,活成了一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按一般的死法,那个长神仙是不会死的。
所以得找别的东西对付他。
张海客把烟从嘴里取出来,看着烟头那一小截灰白色的灰烬。这世上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神仙”两个字挂在嘴边,好像天上有个人在看着他们,在给他们分派运气、财富、寿命,好像自己今天吃了几碗饭、活了多少岁,都是老天爷安排好的。可他从来不信这些。众生平等,人人皆为凡胎。哪来什么神不神仙的说法?
就算是他们张家人,也不过是体质好一些,活得久一些罢了。一样会疼,会病,会老。一样会有七情六欲,会在某个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那些走了的人、没办完的事、没来得及说的话。
他见过长生的代价,也见过因贪念而扭曲的人,最后变成什么样子。
有些人活着,是因为不想死。有些人活着,是因为不敢死。还有些人活着,是因为不知道该去哪里死。
张海客把烟头摁灭在桌沿上,灰烬碎了一地。
干瘦男人还坐在那里,手指捏着那根烟,没再抽。他盯着张海客,眼神里有一种快要绷不住的东西在晃。
“我再问一遍,”张海客看着他,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东西在哪?”
干瘦男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窗帘被风顶起来,又落下去,顶起来,又落下去。
过了很久,干瘦男人把烟放在桌面上,慢慢开口:“如果我告诉你——”
“你没有选择。”张海客打断他。
干瘦男人闭上了嘴。
窗外,日头偏西了,光线从白变黄,照在院子里的枯草上,照在那堆烂砖上,照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风又起来了,呼呼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叫。
张海客站在那里,等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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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人人皆为**凡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