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第74章

林栖没出声。

这种时候,他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总是因此错过时机。

祈越:“看样子是不打算吵了,那就这样。”

林栖看着脚下逐渐远离的影子,忽然转身,加快几步,一把抓住祈越衣角。

祈越目光朝他手上一点,“揪我干嘛,去找地方藏好,别让怪物抓到。”

林栖没松手,看他的样子又像某种小动物,眼神中透着一股无声的倔。

……这是干嘛?

不想让他去?还是想一起去?

祈越扯了扯自己衣服,褶皱只略微一松,又被林栖捏得更紧。

祈越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开口,就这样站着。

等了两三分钟,林栖终于把手松开。

祈越伸手,在他额头一弹,“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而且谁愿意一直被人盯着。”

总要不被监视,不被控制才算真的活着。

还有……或许他还想要一个资格。

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对方防备,任何计划都不可能成功,为了这仅有一次的机会,他要给自己多争取一点时间。

至少三秒。

——对自己使用控制咒,强迫“店主”现身。

适应身体需要时间。

一秒。

——选在怪物附近行动,制造混乱。

面对突发状况需要反应时间。

两秒。

——提前布置机关,迫使对方反击。

三秒。

预先准备好的破解手段需要店主在场才能起效,只要拖延三秒,他有九成把握可以成功。

计划按部实施。

密林一角,距离怪物不足五米,树干背阴处提前楔入咒术媒介,形似菱形冰片,薄如刀刃,锐利边缘勾起一线幽蓝反光。

祈越静立阴影之中,默数五秒。

控制咒准时触发。

菱形冰片化为黑色荆棘,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

皮肉破开,祈越挣动手腕,在被禁锢前的最后一刻出手,主动攻击怪物。

荆棘骤然收紧,幽蓝电光乍闪。

少年背脊一松,脱力向前,眸光涣散一瞬,又重聚成一池深红。

人影于束缚中静立,不耐地蹙了下眉。

一秒。

两秒。

三秒——

机关瞬息触发,三支短箭同时射出,从不同方向瞄准同个位置——

左侧第四与第五根肋骨间留有咒术印记,作为靶标,确保绝无偏差,一箭穿心。

祈越没给对方留情面,也没给自己留后路。

计划周全,下手狠绝,可惜要对付的不是别人。

是两百年后的自己。

他猜的没错,对方确实就是造物店的店主,但这世上没人知道,店主本名岐岄。

一场费尽心机的谋划,其实是要自己对付自己。

短箭直冲心脏而来,换了任何一个人,都需要时间反应,但他们本质是同一个人,且用咒手法别无二致。

岐岄不需要浪费时间反击,解咒只需一瞬,印记蒸发,短箭自然射空。

控制咒也一并消解,荆棘落地,化成雾气消散。

祈越只为自己争取到了1.5秒。

月影下,少年眸色猩红,如撕扯伤口破开新鲜躁动的血。

他已然知道,这具造物躯壳被人动了手脚。

他亲手设的防护,没谁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绕过,除非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记忆画面快速跳闪,自那节控制课后——上药——分析——关于“朋友”的问题——名叫小狗的造物星星……

记忆画面会放大本人更在意的部分,但都是些无聊琐事。

岐岄如翻书一般掠过这些琐碎,同时分一半心神,破解另外那个自己留下来的机关。

机关设计精巧,费尽心思,可惜没有足够时间起效,失了先机,从一开始就被压制。

然而机关还留有后手,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然与他对抗。

做到这样,就只为了一句“朋友”。

隔着两百年的尘埃,岐岄觉得过去那个自己幼稚、陌生,甚至可笑,一瞬犹豫,想看他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于是略微松手,给对方留了一丝喘息时机。

恰在这时,记忆画面中出现了金鱼灯。

岐岄不会忘了这件造物。

白诚的金鱼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林叙总喜欢带着它吓唬学生。

只这一瞬间的犹豫,那一丝喘息机会就似火随风起,有燎原之势。

局势骤然扭转。

岐岄蹙了下眉,分心应对,同时眼前画面定格,金鱼灯被打开,一行字迹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视野之中。

——老师是无辜的。

久远的记忆猝然破开尘封。

岐岄不可抑制地想起过往,那时……班上总有几个淘气学生。

上课传纸条还要加密码,林叙没收了一堆纸条,没骂学生,反而把密码完善成一套体系,后来取名“星轨密码”。

怔愣间,记忆画面叠加上清澈的男孩儿嗓音——

林栖念出了纸片上的文字。

……他认识这些字?

可星轨密码除了当时几个学生,就只有他和林叙知道。

……他为什么会认识?

画面继续跳闪,岐岄看到林栖养在罐子里的墨种,又看到老源墨假扮仓鼠越狱——被抓到时,墨团在男孩儿手里乖乖不动。

记忆纷至。

似初春树梢残留的冬叶,与新叶交错混响,陈旧与鲜活两种记忆短暂重叠。

林栖停步,从影子里找到源墨——林叙捏着墨团,朝他扬眉一笑,说以后就算学校什么都缺,也绝对不会缺墨——林栖指着一本书说自己可以尝试抓墨——林叙从自己书里抓出墨团,又把墨团放他书里捣乱。

……这人跟他打赌抓墨,说赢的人可以睡一周懒觉,又用墨团把他整间屋子涂成黑,假装天没亮,赖床不肯起……

类似的小事还有很多很多,拆开揉碎,也够回忆一生。

但两百年实在太长。

忽然落叶炸响,打破无形沉寂。

被惊扰的怪物甩开带刺藤蔓,朝这边发动攻击。

岐岄蹙眉,指尖轻抬,地面落叶如幕布升起,将干扰隔绝在外。

他于纷乱中强迫自己抽离回忆细节,理清思绪。

林叙很少对造物设限。

只对墨团明确给过一条约束。

墨团是给买不起纸笔的孩子练习书写用的,只要养上一颗,就能用一辈子。

但林叙早期的造物总有点像他。

那颗墨团性格跳脱,喜欢捣乱,热爱离家出走。

为了不影响学生使用,林叙只能给它多加一条限制——可以贪玩,但不论躲到哪里,只要被他抓住,就要乖乖出现。

林叙会抓着它捏扁搓圆,威胁要喂它吃酸辣椒和臭咸鱼。

但源墨下次离家出走总会跑得更远。

这条限制仅限林叙本人使用。

这人每天要花大把时间帮着学生抓墨,嘴上总是嫌烦,但又每每乐此不疲。

有学生想学抓墨,但这人总说,要等退休那天再教,当老师的总要留着一门绝技看家,不然学生还不造反?

所以,除了林叙本人,没有人能这样轻松抓住源墨。

除了林叙本人……

但这不可能。

他曾无数次,无数次确认过。

在最初的一百年里,无数次,对林叙的死确认无疑。

每一次都该是最后一次。

把希望打破碾碎,焚烧成灰,总不该再死灰复燃。

但每一次,又会从焦土中滋生出新的妄念。

时间太久,他总是会忘了疼。

非要重新剖开一回,才能确认,原来早就疼过。

夜风裹挟人间喧嚣吹过树林。

这喧嚣与岐岄无关,他静立不动,仿佛时间凝固,空间冻结。

眼前回忆画面退远变淡。

年轻的学生说着模拟训练,讨论着怪物和传说中的幽冥。

周遭忽而一静,画面定格在绯月当空——来不及看完的记忆被某种力道撕碎,漫天飘散,飞雪般融入一片虚空。

记忆断开。

祈越成功了。

而两百年后的他却站在原地,迟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眼前帷幕缓缓落下,发出一阵轻响,枯叶极脆,似破碎的刀片,切割着记忆与时间。

岐岄看着远处,忽然抓住自己手臂,徒手扯开一层皮肉。

指尖鲜血淋漓,滴落成雾,转瞬凝成黑影,由地面滋长出伶仃的人形,鬼魅一般驻足静立。

少年嗓音黯哑:“去找。”

去找他。

黑影散入林中,如洪水席卷。

地面升起黑雾,连月光都仿佛为之一暗。

鸟雀惊飞。

模拟训练由画院负责,部分老师控制怪物,部分老师维持场地。一年级训练简单,维持场地工作轻松,几位老师还有时间摸鱼。

桌面摆着一个微缩模型,用以显示画傀实时状态,对应这次场地里的布景。

桌下偷偷摆着一张棋盘。

白子落下,就听有人“咦”了一声,“好像有点不对,周老师?你来看。”

周老师就快输了,捏着黑子抬手:“马上马上,马上就来。”

“真的不对,周老师——”

“等下,这就好了。”

话音没落,微缩模型就好像被晒褪了色,莫名暗淡两度。

“周老师!”

“都说了马上,急什么??”

看个地图能出什么大事?周老师烦躁抬头,刚好看到迷宫模型闪屏似的一晃,紧接着褪成一片黑色。

再一眨眼,模型就缩回到源墨形态。

画傀“断联”了。

这……这还真是大事!

“啪嗒”一声,周老师的棋子掉在地上。

同一时间,那些怪物模型也无故卡顿不动,恢复成源墨形态。

前后不过几秒,全场画傀集体断联。

现场诡异地静了一瞬,反应快的老师抓起源墨,试图恢复控制,但没成功。

就像风筝断线,只拿线轴是没法把飞走的风筝扯回来的,必须到现场去找。

嘈杂中,应急系统触发,警报低沉响起,如闷雷横贯落星湖畔。

林栖手心紧握一颗星星,于树影下方望向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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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心怪物
连载中一向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