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投下冷白色的玻璃反光，像薄薄一层糖壳裹着楼梯转角。
沐夏快步跑向林栖，抓着转角扶手来了个急刹车，大踏几步停在林栖面前，喘一口气往外倒几个字，“抓，抓到了！怎么，怎么抓的？”
“在楼梯上。”林栖答非所问，但沐夏好像并没觉得哪里不对，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继续喘道：“居然被你，抓到了，真厉害！我和姜宝宝，还说要，打赌。”
他盯着林栖掌心里的墨团，双手举在身前，仿佛一对机械爪，反复伸缩伸缩，又想摸，又不敢。
“——找到了吗？”许慎行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接着从扶手探出半个身子。
“找到了找到了！”沐夏嗖的一下收手，握拳拢在胸口，像只水獭仰着脖子大喊，“院长！找到了！”
“在哪呢？！”许慎行探着头问。
“这呢这呢！”沐夏手指好似箭头，激动地往林栖身上指。
箭头指向不准，林栖配合地把手往上抬了抬，窝起的手心好似一只小碗，托着滚圆的一块黑芝麻糕。
许慎行急吼吼地找了半天，这会儿眉头还没展平，两道凌厉目光飞镖似的扎在林栖手上，几乎带着破空音效。
见老源墨真的被找到了，他神色一松，但只一瞬又紧张起来，急着探身朝林栖挥手，“抓好抓好！抓！”
林栖在他的催促中拢起手指，把一颗墨团捏在手心，仰头望着许慎行。
许慎行还不放心，两手一合，直接亲身示范，“捂住，抓好！用点力气！不然它又跑了！”
林栖见他着急，双手合拢，把墨团捂在手心，同时想着，自己托着它走了一路，它也没跑。
“我这就下来——”许慎行一边大步往前走，一边朝林栖嘱咐，“手指头并上，别乱动，小心点儿，别让它啃着你手。”
林栖：“？”
它还会啃人吗？
一分钟后，许慎行来到林栖面前，经过这片刻冷静，脸上的急躁已经转为疑惑，绕着林栖转了一圈，又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它就这么老老实实让你抓着？”
林栖点头。
嗯，一动不动。
许慎行又问：“没咬你手？也没往外挤？”
林栖摇头。
嗯，一动不动。
许慎行沉默片刻，比好姿势，两手掌心相对，好似一双大括号把林栖的手拢在当中，做好准备之后开口，“现在把手打开给我看看，慢点。”
林栖像开盖一样揭开左手，许慎行肩膀一紧，动作一晃，做好了抓捕准备，眼前却无事发生。
墨团窝在林栖手心，滚圆一只，睡着似的安静不动。
许慎行盯着它，两手缓缓从身侧放下，同时一颗大大的问号在头顶升起——奇了怪了，这祖宗怎么不跑？？
他疑惑着，伸出一根食指，以一种徒手下油锅的谨慎，朝墨团背上戳了戳。
墨团还是没跑。
于是他又戳了一下。
手感还挺好。
沐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也伸出一根食指，跃跃欲试道：“院长，我能……”
话才刚起头，许慎行就一把将他手指头拍开，“别乱摸。”
沐夏：“？”
明明你自己也乱摸了！
“你去跟他们都说一声，找到了，该回去上课的回去上课。”许慎行安排完沐夏，又看林栖，“跟我说说，怎么抓的？”
旁边有脚步声，叶寻也走了过来，后面跟着几个闻讯看热闹的学生。
林栖看了看祈越，如实回答：“它藏在影子里了。”
“藏影子里？”倒是很合理……这和藏在书里情况挺像，老源墨今天好像很乐意把自己摊成一张薄片儿。许慎行摸摸下巴，又问，“那你是怎么把它抓出来的？”
林栖还没回答，叶寻就先开口：“干脆放开了，再抓一次试试。”
许慎行白他一眼，但也被提醒了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万一这祖宗又跑了，还得再抓一次。
他朝林栖招招手，“走，跟我先把老源墨送回保管室。”
房门一关，许慎行从旁指挥并看着林栖打开侧门，把老源墨放了回去，并在第一时间关门落锁。
墨团被林栖放在一架矮秋千上，孵蛋母鸡一样蹲着，安静了半分钟，才像刚睡醒似的原地一滚，接着又蹲住不动。
它仿佛只是发呆，又似乎在盯着人看。
许慎行总觉得这祖宗有点不对，刚要开口再问林栖，叶寻就先一步对林栖和祈越道：“现在祖宗请回来了，你们可以回教室了。”
许慎行抬手，“等等，我还没问呢，怎么抓到的？”他总觉得，这中间应该出了点什么特殊状况，比如……谁知道呢，老源墨掉酒桶里了？酒劲上头，把自己给泡醉了？
不然怎么会这么老实？
怎么抓到的？林栖想说，就是这么抓到的，但这好像不算一个答案……
叶寻在旁边笑了笑，对许慎行道：“祖宗这脾气您还不清楚吗？每次都是遛着学生到处跑，什么时候它老人家玩够了，就故意卖个破绽，让人抓它回去。”
话是这样没错，但也没听说过有谁能从影子里面把它抓出来的……许慎行还想再问，叶寻已经把林栖推出门去，吩咐道：“去把其他人也叫上，待会儿接着上课。”
林栖走后，叶寻又和许慎行东拉西扯聊了几句。
老源墨仿佛宿醉醒了，继续模仿仓鼠，在管道里跑来跑去，许慎行看着它感慨：“林栖这孩子还是有天赋的。”
叶寻闻言，唇边笑意微微一凝，“老师，您总是很擅长挖掘学生天赋。”
许慎行知道这句不是好话，意思是说他整天对着一帮没天赋的学生硬挖，瞥眼道，“能讨造物喜欢，本身就是一种天赋，从来也没见过老源墨在谁手里那么老实。”
“林栖这孩子长得还是挺好看的。”叶寻道，“咱们这位祖宗可能是个颜控。”
许慎行一脸无语，“谁都跟你一样肤浅？重要的是态度，林栖是个认真的好孩子，你看祈越，那么臭的脾气，不也跟他相处挺好？能跟造物交朋友，这就是一种天赋。”
叶寻拨了拨肩膀上的头发，“我还以为您不赞成学生拿造物当朋友呢。”
“那是另一码事，你别在这儿东拉西扯，我还没问你，今天怎么回事？谁让你带一年级来看老源墨的？写申请了吗？啊？”
“当然写了，就在我桌子上，现在就回去拿。”叶寻在许慎行的瞪视中悠然离开，回到教室继续上了半节课，但什么都没讲，只让学生写一份今天的参观感想。
下课时，他收了作业，叫住林栖，说他感想写得太少，让他留下再写一份，可当林栖真的打算再写，他却又按住那张作业纸，小声问：“我也想知道，你是怎么抓的？”
林栖回头看向祈越，祈越本想说去门口等他，但对上他的目光，又把这句话在心里撕了，就这样站在旁边没走。
林栖把抓墨过程简单说了一遍，叶寻听完后短暂陷入沉默。
能只凭“感觉”就猜到老源墨藏在影子里？
还能只凭手感就把它抓住？
小林同学，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不论是出于造物师的常识，还是对老源墨的了解，叶寻都觉得这事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对。
……总不会老源墨真的是颜控吧？
他之前只是随口一说，这会儿却开始认真打量林栖眉眼，看着看着，居然莫名有些眼熟。
总觉得以前在哪见过。
“咚咚”两声打断思路，助教程明忽然敲门进来，“叶副院长，我找林栖有点事，等你这边忙完了，让他在走廊等我一会儿。”
叶寻问：“什么事？”
程明有点意外，叶副院长平时一向不管学生，现在主动代课就算了，怎么还问这种小事？
他简单解释：“陆教授说，上次的训练意外他很抱歉，想请林栖吃饭，带上祈越一起。”
叶寻：“我这边一会儿就好。”
程明听出叶寻和林栖还有话没说完，出去之后关了房门。
叶寻等人走远才对林栖道：“你这个抓源墨的技能还是挺有趣的，如果被画院知道了，八成会经常找你过去帮他们抓，到时候记得收费。”
林栖仰头看他，静了几秒，改口道：“我是凑巧抓到的。”
“哦？”叶寻笑着，语气略显浮夸，“凑巧啊~~怎么凑巧？
“老源墨跳到影子里，凑巧被我看到了。但我假装没看到，它以为自己没被发现，一直在影子里跟着人滚，以为没声音，但其实下楼梯的时候可以听见。”林栖仿佛在认真回忆，一边说，一边还确认似的朝祈越看了几眼，“我听到之后，假装系鞋带，就把它抓住了。”
“哦~~”叶寻一脸了然，“所以老源墨不是真的变成影子藏起来了，只是顺着影子往前滚。”
林栖点点头，补充道：“而且我抓它的时候，它还在我手上啃了一口。”
叶寻笑着，在林栖头上拍了一下，“好了小林同学，去吃饭吧。”
出门时，林栖看向祈越，心里想的是，又要见到陆家人了，不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也不知道祈越想不想去。
祈越却道：“原来是凑巧吗？”
林栖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老源墨。
他那些话当然是编出来的，叶寻提醒他这件事可能会有后续麻烦，他自己也不想总被人问，编个更合理的版本有问题吗？而且祈越一直跟他在一起，很清楚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再提一句？
房门关上，两人向前走了一段，左右无人，祈越再次开口：“你的事，他知道多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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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