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麻紧绷的头皮倏地松下来,奥若拉后知后觉自己口腔内早已萦绕着新鲜的血腥味。
她来不及喘气,在警报声响起那一刻调动浑身肌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2-C后一屁股坐下,毫不拖泥带水。直到浑身被松软舒适的座位托住,劫后余生的实感才逐渐漫涌上心头。
偶有附近的仿生人投来诧异的目光,望着奥若拉的两颗眼球宛若一个个圆形监控器,无声地打量她的狼狈,又漠然地移开。
稍微平复呼吸后,奥若拉抬眸,乘务员就僵在咫尺之遥。乘务员身子不高,上半身微微倾倒,左腿保持着朝前迈的姿势,右脚脚尖踮着地,维持着一个诡异的平衡。
它就像一具被拆了电池的机器人,一举一动全然定格在警报声响起前一瞬的模样,甚至留住嘴角本该转瞬即逝的笑意。盯着久了,竟有些诡异的瘆人。
早在百年之前,人类有过“恐怖谷效应”的定义。直到此时,她不得不承认这份镌刻在血脉里的恐惧基因真是代际传承。即便是胆大如她也挪开了视线,没敢多看。
眼见着队友侥幸逃生安然无恙,从不同方向投来的四道视线也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真是多管闲事。
栗景在内心唾骂自己。
此时,她已经站在自己那一排座位前,只差一步就能坐进去。
唯一的问题在于,靠窗的座位被一个仿生人挡着。
“你好,请问可以让我进去一下吗?”她特意温柔了声线,顺带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
坐在外边的仿生人看起来年龄不大,放在人类社会恐怕还没成年,也就是个小学生,正大摇大摆横在走道前。仿生人幼年体抬头瞥了她一眼:“为什么要让你进,我就要一个人坐三个位置!”
栗景:……
为什么仿生人社会也有熊孩子啊喂!
她快速打量了一圈周围,发现似乎没人在朝这边看后才垂下头,压着嗓音威胁:“你家人在这儿吗?小心我喊它们出来管你!”
幼年仿生人眉毛皱成一团,看栗景的眼神活像看一个低能儿:“额,我哪来的家人,我只有同厂厂友。”
糟糕,忘了。它们和人类不一样,不需要代代繁衍,有工厂和生产资料,就能造出无数个仿生人,无非是底层程序和芯片的差异。
高的矮的老的少的应有尽有,尽管只是在外貌上存在些许差别。除此之外,仿生人更是没有性别之说。每个人看起来都是标准的人类,无关女男。
急促的警报声里,栗景的脾气也随之变得急躁。她深吸了一口气,扬起一个弧度极大的笑容:“要怎么样你才愿意让我坐进来?”
对面还真循着她的话思考起来。片刻,幼年仿生人看向她,眼睛亮亮的:“陪我玩游戏!城里最有名的公平博弈游戏,你肯定会玩,每个人的初始代码里都有的。”
“?”栗景满脸问号。
但为了生命安全,她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来!”
城里最有名的公平博弈游戏,会安置在每个人的初始代码里……栗景觉得游戏不会给她一个死局,这大概是游戏的提示,但她也实在不擅长智斗。
术业有专攻,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找一个擅长智斗的人呢?
举目四望,离她最近的就是奥若拉,纵使她再不愿也得向对方求助。好巧不巧,已经踏入安全区的奥若拉也正一直看着她这边。
奥若拉一眼看出栗景脸上的为难,生死攸关的时候,她也少有地收了开玩笑的心思,朝栗景做了个的口型:楼梯。
时间紧迫,栗景来不及问更多就被仿生人拽了回来。面前的幼年仿生人跃跃欲试,而她捧着“楼梯”二字,仍是一头雾水。
楼梯……
突然,一道灵光闪过她的大脑。
栗景微微一笑:“来吧。”
幼年仿生人声音带上了点兴奋:“三二一!”
下一刻,栗景的手指并拢呈现“剪刀”状,而仿生人则五指张开。
随着它五指一起张开的是它的嘴。
“为什么我不能提前读取你想出什么?你是不是安装了什么特殊程序?”
哪来的什么特殊程序,无非是她压根不是仿生人罢了。栗景在心里嘀咕着,面上却仍是一副欺负小孩的样儿:“我赢了,让我进去。”
这下仿生人可要闹了:“不行!我刚刚没说规则,要三局两胜,不对,五局三胜!总之不能这么算了!”
玩一把“石头剪刀布”已经很耗费时间,栗景现在只担心警报声戛然而止,只得恩威并施:“你让我进去,我一直陪你玩。”
“真的吗!”幼年仿生人猛地一抬头,就像一个真正的活蹦乱跳的小孩,会因为有小伙伴陪他玩而开心。
栗景用力点头。
三秒后,她成功落座。
代价是要一直配这个小屁孩性格的仿生人玩游戏。
所谓的公平博弈游戏,不过就是最常见的“石头剪刀布”罢了,以前她和奥若拉最喜欢在楼梯间玩这个,谁赢了就能往上走一格。
不过说来也奇怪,明明仿生人都是批量生产,为什么会特意生产出不同的性格呢,就像活生生的人那样……
栗景想不明白,也懒得再想。她素来的游戏原则不是解开所有谜题,而是安稳苟到最后。她能做的,就是给队里的“大脑”提供素材。
狭窄走道限制了戴荆月和埃瑞斯,同样也限制着路无隅。
不知为何,他的面前莫名站着一个仿生人,也不往前走,就默默站在这儿看着。
它不走自有人走。
路无隅礼貌出声:“劳驾,借过”
谁知,面前的仿生人听见后不仅没让位,反而一把搂过路无隅。
“嘿朋友,你看见那边那个小孩没?”
路无隅顺着它的指示方向看去,俨然看见了正站在座位旁和仿生人玩石头剪刀布的栗景。
他点头:“很醒目。”
仿生人骄傲一笑:“可爱吧,那是我孩子。”
路无隅从善如流:“嗯,很可爱,活力满满。”
“我跟你说,我骗它一个人出门玩,其实悄悄跟在它的身后,确保它的安全。”
路无隅微笑附和:“你真是一个优秀的家长。”
这仿生人被他夸得面色绯红:“哈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眼见着栗景坐进座位,絮叨了半晌,才恍然想起:“诶,你刚刚是喊我让路吗?”
“是的。”路无隅也不恼,只是计算着时间,依旧斯文有礼,“你方便吗?”
“好说好说!下次再聊啊!”仿生人爽快侧身。
就在此刻——
警报声停了。
路无隅刚迈出的脚,僵在半空。
“咦?你不是要走吗?”仿生人疑惑地看着他定格的姿势,“还想再聊会儿?也行!我和你说啊,我家孩子别看在外面皮,在家可乖了,还会帮我……”
路无隅保持着石化的微笑,有口难言。
截至第二次警报声停止,队伍已经有两人抵达座位,恰好这两人还是座位序号最靠前的两位。
检票并不如想象中要提交什么票据。乘务员仅仅是走到她们面前,用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就算检票完成。
奥若拉坐在原地顺利通过。乘务员嘴角撇了撇,似乎对没能惩治这个“捣乱者”感到不爽。
然而,当它查到下一排,变故突生。
乘务员的琥珀色眼瞳骤然染上妖异的血红,它猛地探手,将座位上一个仿生人拽起,面容狰狞:“谁允许你逃票的?”
那仿生人甚至来不及挣扎,众人便眼睁睁看着乘务员掌心爆发出亮光。仿生人体内能源被肉眼可见地抽离,尽数吸入乘务员手中。它的躯体急速干瘪、萎缩,最后倒地,宛若一具形同可怖的干尸。
心理素质稍差一些的仿生人挪开了视线,而真正意义上的三个人类却迫于游戏规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也不能移开。
检票继续,栗景同样顺利通过。
戴荆月、埃瑞斯和路无隅也离成功不远。
警报声再次响起后,路无隅冲着面前的仿生人莞尔一笑:“我很喜欢听你聊天,下次有机会再继续。”话音未落,他已灵巧侧身,优雅落座。
他余光瞥向戴荆月。后者已与埃瑞斯交错通过走道,身姿轻盈地滑入10-B座位。
而埃瑞斯遇到的问题则有些尴尬。
她的座位卡在两个仿生人中间,但这俩仿生人似乎闹矛盾了。
靠窗的仿生人哑着嗓音:“我知道你的心意了,分开都我们两个人都好。”
靠走廊的仿生人也不甘示弱:“嗯,你走吧,当爱意被消磨完,我们也该结束了。”
徒留埃瑞斯在原地怔愣:仿生人居然也会谈情说爱?它们知道爱是什么吗?
不过吵架归吵架,它们还是相当友善地让埃瑞斯坐进来,埃瑞斯也因此成为了二人的传话筒。
靠窗的用胳膊碰碰她:“……喂,问它要不要喝能量饮。”
埃瑞斯转头:“它问你要不要喝能量饮。”
靠走道的哼道:“告诉它,我没那么好哄。”
埃瑞斯又转回去:“它说没那么好哄。“”
明明隔着一个人也能对话,但两个人偏偏就要借埃瑞斯这个传话筒。
埃瑞斯倒是内心毫无芥蒂,毕竟这也是了解社会风俗的途径,与她最初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是她越听越迷惘。为什么仿生人会像人类一样建立亲密关系,甚至会有“生气”“傲娇”这种人类情绪的表达。这也属于它们底层逻辑的一种吗……
第三次警报声再次停滞,这一次,全员落座。
不知是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完成的缘故,这次乘务员一次性查完剩下的所有票,再无逃票者。
“谢谢你们的配合,希望下次不会再有人逃票。”它呵呵笑着,缓缓消失在了车厢最末端。
检票结束了,但无人放松。
车窗外的风景流动速度明显减缓,站台的轮廓、模糊的站牌,正逐渐变得清晰。
列车即将驶入第一个车站。
*觉得前后文有冲突的地方是伏笔,后面会揭开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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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赛博诅咒(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