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人找到了。”
潮湿的海风和水汽袭来,明歌低声咳了几声,来到这座荒岛后,这是他第一次出来。
海水是天然的牢笼,困兽犹斗,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明歌坐在步舆上,他冰凉的手指托在腮边,到底是伤了元气,整个人瘦削的厉害。
伤痛让他那股谪仙般的气韵碎得干干净净,目光幽冷而诡艳,明歌微微偏着头,俯视着崖底下三个人——伤得伤,残得残。
阿黎艰难地扬起脖子,自下而上地看着他,距离远得看不清,却觉得他身后有一片要择人而噬的黑暗,尸骨里开出了一朵淬毒又畸艳的花。
阿黎向他呸了一声,吐出嘴里的血,以示不屑。
姜若离带着他们躲在海崖下的一处岩缝中,这里海水倒灌,轻易察觉不出来,还有人能活着躲在此处。
这几日他们像乌龟一般,时不时出来透口气,捡些木枝想做个简易的船筏。
可小船还没成形,今天,就被逮到了。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头顶是海上峭壁,四象堂的人攀岩而下,逃不开,躲不掉。
今日,就是他们的死期。
谷主闻讯前来,哆嗦着跪下:“还望您看在以往的情分上,饶我儿这一次……”
姜若离浑身湿透,顶着汹涌的海浪,左顾右盼,显然还在不死心地寻找生路。
谷主趴在崖边上,向她咆哮:“还不赶紧认错,你以前不是最喜欢你的明哥哥了吗,从小对他死心塌地,忠心耿耿,为此都忤逆你爹我多少回了!你这个不肖女,学那么一身医术干甚,外面坏人那么多,这不就被人拐走做错事了!快点上来,磕头认错!”
“石室那边可离不开你啊!”
“再出声,就把你扔下去。”明歌面无表情地开口。
谷主掩面,卑微地痛哭流涕。
崖底瘸了一条腿的二皇子搀扶着阿黎,沁凉的海风打在面上,他嗓音沙哑,对着姜若离说道:“是我二人连累你了,上去后,我会对他言明,你是受我胁迫,逼不得已才这样做的。”
姜若离白了他一眼:“我明哥哥可不是傻子。”
阿黎冷笑:“他就是个疯子!”
看着姜若离狼狈的样子,阿黎真心道:“姜姑娘,多谢。”
姜若离沉默扭头,她最后往上瞧了一眼,咬牙狠心道:“上去没活路,我可不想死!我爹那老油条也不会死!”
她眼里闪着光,眺望至海平面的尽头,语气坚定:“不该在这里躲着的,早该直接游走。”
说完不顾阿黎和二皇子震惊的目光,纵身入海,留下一句:“仁至义尽,我先跑了!”
“!”上面的谷主痛呼,“我的儿啊!”
有骨气!
阿黎抚着腹部,二皇子在她的面颊上亲吻了一下:“阿黎,我瘸了一条腿,没办法了……我断后为你们争取些时间。”
即使最终还是被抓回来,但……万一呢?
岂料阿黎直接把他踹了下去:“你也知道被那贱人抓到以后生不如死。”
随即也跳入海,瘦小的身躯带着他游离荒岛,撑着一股气,溺死也比回去好。
明歌漫不经心地瞧着这场荒诞的戏幕。
四象堂的人毫不犹豫地跳入海中,黑鲨追着臭鱼烂虾,不一会儿就抓住了这三人沽涌的腿。
“完了。”姜若离心想。
黑袍人没有就地处决他们的意思,但他们一点都不觉得庆幸。
无望的海平面越来越远,姜若离生无可恋,死狗一样被抓着后脖颈拖走。
“呼——”她努力抬起头,不让口鼻被海水淹没。
再努力转动脑筋,正想着往死里磕头认错会不会被放过时……
瞳孔里突然有一个灰影出现,姜若离眨了眨眼睛,在海浪又一次扑得她呛咳不已时,她看清了。
那灰蒙蒙的海天之间,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小,像是视线模糊时出现的错觉,再一眨眼就散了。
她继续望着,可它没有散,那不是错觉!
只见一点极淡的灰影,渐渐从海平线上浮起来,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是桅杆的细线,再然后是白帆。
一艘大船来了。
这个鬼地方,还有船来,还能是谁!!!
哈哈哈!姜若离蹬了一下腿,全然放松地飘着,在心里放声大笑,看来今天不是本姑娘的死期!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坐在步舆上的男人,神经绷紧,严阵以待。
白帆在灰蓝的天幕下渐渐鼓起,像一片叶子破开海面,犁出一道雪白的浪痕。
浪痕越拉越长,越近越宽,呼啸的浪涛拍岸,这声音仿佛把明歌拉回到那个迷离又清晰的梦境当中……
“主上。”
下海的黑袍人把阿黎三人甩到明歌面前,姜若离低头,她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果然——
明歌说:“是觉得自己终于得救了吗,天真,只留那个女人一条命,其他人,动手。”
比希望更早到来的,是残酷冷血的杀意。黎明前的黑暗怎么这么长啊!姜若离可怜兮兮地抬头。
“都别动!”
出人意料的一个胖胖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明歌身后,因为他这些天畏缩懦弱的表现,很多人都没把他放在眼里,包括明歌。
锋利的刀片抵在明歌的侧颈,那里轻轻划一下,人就没救了。
永远不要小瞧一个神医,出手就是要害,老江湖更懂得在混乱之中,擒贼先擒王。
被那突然出现的大船扰乱心神的众人一惊,明歌身边的高手竟然都没防住他!
谷主圆圆的脸上还是慈祥带笑的,可是下手毫不留情,明歌的脖子上已经出现一道血线。
“主上!”
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明歌轻笑一声,也好。
“还等什么,不听我的命令么?若我死,所有人都要给我陪葬。”
“你可真是个疯子。”阿黎站起身来,警惕着周围的人。
忽而谷主出手,迅速往明歌心口上划了一下,他笑道:“那个站在坤位的小伙子,可不要打算偷袭我这个老头子啊,要不然你主子还要因为你的愚蠢和鲁莽,平白无故地流血受伤。”
“我们就这样老老实实地待着不好吗?哎呀呀依我看,我们英明神武的盟主肯定就在那艘船上,盟主向来顾全大局,肯定会来调解一下我们这里的小矛盾的,所以——”谷主的手很稳,眼神很静,“谁都不要动。”
黑袍人再不敢随意出手,他们僵持住了。
姜若离眨眨眼,她老爹好霸气啊。
*
亓元殊此时立在船头,海风吹动他的衣袍和发丝,山海楼静立在他身后,听他道:“就是那座岛,全速前进。”
他们正破浪而来。
亓元殊踏上地面,这座荒岛顿时血流成河。
“谷主这是?”他还是找到了这里,速度是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快。
亓元殊释放宗师的威压,众人皆在他的领域当中。
颤颤巍巍的冷汗从额头滴落,谷主识相地松开手,见四象堂已对他们构不成威胁,便退后几步,脸上感激涕零:“盟主啊!您终于来了。”
他拉着姜若离鞠躬,笑容憨态可掬:“盟主,既然您来了,我们一切都听你的!”
“哦?”亓元殊从看见明歌的第一眼起,视线就没有从他的身上松开过,他若有所感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靠近坐在步舆上的那个人,看清了他身上的血迹。
谷主悄悄地把刀片扔下悬崖:“我们跟明公子之间,可能有些误会,盟主,您可以听我细细道来。”
亓元殊笑了笑,先喂了明歌一粒药丸,这人的脸色比预料中的还要差劲,以后有的忙了。
他站在明歌的身后,用干净的帕子捂着他脖子上的血痕,顺势勾住他的下颌,这是一个绝对占有和掌控的姿势。
他和谷主谈话间,山海楼的人依旧在攻击杀戮。
而四象堂却不复以往,于是刀枪剑影渐渐止戈,潜伏多年又遮云蔽日的四象堂于今日,终将成为泡影。
事情的发展总要有个结果,对于亓元殊来说,现在这个结局就不错。
逃跑的师兄注定回到自己身边,四象堂的大本营在今日覆灭,只剩下一些残余旧部在外面苟延残喘。
【光环值-5,祸源值-10】
【祸源值-15】
【祸源值-10】
【此世万人迷光环值35,祸源值31。】
亓元殊往阿黎那边看了一眼,看来他们都没事。
腥甜的海风让明歌有些不适,吃下的那颗药丸倒是让他心口的钝痛减缓许多。
亓元殊抱起他,对伏川道:“剩下的事交给你了,今日要在这里休整一番,明天回府。”
“是!”
明歌看起来极为乖顺地伏在他怀里,轻飘飘的,四象堂的人被屠戮时也没有对亓元殊疾言厉色地指责与反抗,这倒让阿黎更看不透他了。
不过她在亓元殊面前,还是尽量减少存在感,不为他和明歌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只为当初刺杀明歌时也险些让他命悬一线,所以总有些别扭。
同心蛊……世间无解。
可怎么让她甘心放过明歌,他们二人,必须得你死我活。
仿佛听到了阿黎内心的不甘,明歌向后看,与她对上了视线。阿黎瞬间绷紧了身子,就知道——明歌也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天杀的,这狠毒的男人不会还要吹个枕头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