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武林纪事

晨起云雾翻涌,直到日出岚气,声破烟寒方才初晓。

本该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时节,江湖中各方势力也一个接一个地亮出獠牙,来势汹汹。

这一日,平静了许久的盟主府收到了十万火急的求救信号,悬挂的铜钟破天荒地响了九声。

云裳宫来的三位弟子快马加鞭,风尘仆仆,面见盟主时匆忙将衣着仪容整理好。

为首一人清丽婉约,紫衣蹁跹,虽面色惨白,却条理清晰地将事情起因娓娓道来。

事起两月前,万蛊门的长老于除夕夜遇害,头颅被残忍地挑于长枪之上,列于寨门。

南疆之人向来避世不出,他们只暗自追查凶手,因此此事并未在江湖中掀起波澜。

直到几日前万蛊门突袭,以寻仇之名大肆上门挑衅,凭一曲音律就认定是他们云裳宫所为。

对峙间不知以何种邪法给门内弟子下了蛊毒,门内大范围地遭了殃,中蛊者接连出现异状,皮肤下浮现诡异的黑色纹路,神志不清却力大无穷,癫狂到彼此残杀的地步。

中蛊者成了行尸走肉,六亲不认,只知杀戮。

门派动荡,宫主和五音长老艰难镇压,但万蛊门那些人却趁乱全身而退。

中蛊者约莫百余人,宫主为防他们逃窜为祸江湖,已封锁全宫,只派他们三人来请盟主主持公道。

另外去信寻求其余六大门派的支援——

与此同时,天剑山庄也收到了云裳宫的求助信笺。

“......恳请庄主遣宗师相助!某感激不尽!”

竟有此等祸事?

庄主闭关未出,议事大殿上的几位长老有些拿不定主意。

听风阁主和藏锋阁主对这一变故心知肚明,但受了主上的命令,他们这回并不打算出头。

清灵长老和陈长老对视一眼,如果此事和悬剑居没关系,他们自然要顾全大局,摒弃针锋相对的口舌,心平气和地商讨对策。

七大门派同气连枝,天剑山庄岂能袖手旁观。

“可要提前请庄主出关?”

作为山庄内唯二清楚望苍梧身体状况的人,知道这关键时刻,是万万不能被打扰的。

“还是不必了,宫主亲笔,信上道明云裳宫的情势已是十万火急,刻不容缓。我们应该立即遣人驰援,片刻耽误不得。”

“没错,云裳宫的实力是有目共睹的,地势又易守难攻。怎奈万蛊门不按常理出牌,不讲道义,竟在谈判之际下蛊。”

“此等行径,着实令人不齿。”

“此事并不简单,万蛊门不是来寻仇吗,他们如何断定是云裳宫所为,而我们又怎么断定不是云裳宫所为。”

“底下的小弟子终究是无辜的。”

“在这里坐着说来说去有什么用,还是要派人前去才能探清真相。”

“诸位可有谁主动请缨?”

沉星阁主率先道:“我愿带门下弟子前去。”

“我也愿助一臂之力。”飞剑阁主点头。

“还有我。”一道格格不入的少年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亓元殊推门而入,十分自然地站定,领口微微敞开,显然是刚从演武场赶过来。

“......”

本来格外沉默的听风阁主不顾形象地白了他一眼:“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威风了,这议事大殿是你随便出入的吗。”

“谁放你进来的!”

“阁主,我们还是来说正事。”亓元殊一脸正经,息事宁人,“云裳宫遭此劫难,弟子听完也很难独身其外,正好青筠会的弟子们还未曾出远门历练过,此番前去,既能救人于危难,又能见识江湖险恶,一举两得。”

“虽然师父现在还在闭关,但之前师父就赞同我参与无忧教一行,所以这回也定然不会反对的。”

这话倒是冠冕堂皇。

但也没说错,这小子别得不行,战力极高。

仪典长老多问了一句:“你追查那枚青龙印记,如何了?”

好像只有她还关心那次绑架的后续。

“......尚未有眉目。”

“既如此,别为其他事分心。沉星阁主和飞剑阁主处理这些纷争的经验比你们这些弟子多多了。”

亓元殊只能说服这位思虑周全的长老:“我打算去的不是云裳宫,而是万蛊门。”

“哦?”

所有人先是一惊,毕竟是云裳宫来遣信求援,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无道理。

解铃还须系铃人,终究解蛊的方法还在万蛊门手中。

而且......他们这些老江湖难免多想一层,向来与世无争,关起门来只与虫子打交道的万蛊门此次出手未尝不是师出有名。

云裳宫宫主在信里义愤填膺,抨击那些没脑子被人害了就挑中他们来害的人手段恶毒下作之外,也在暗示会不会是有人从中作梗,挑拨两派相争。

所以还是兵分两路为妙,沉星阁主和飞剑阁主率人去云裳宫稳定局势,亓元殊领青筠会小队去万蛊门拿到解药,尽可能查明真相。

“事不宜迟,诸位准备好就出发吧。但愿此行顺利,能化干戈为玉帛。”

亓元殊这边应是,召集青筠会全体开了个小会,最后只点了六个人跟他一起行动。

“为什么啊,掌令,我也想去......”

“别慌,你们有别的任务。”

亓元殊清楚此行很可能要耗费很长时间,他走了以后,望苍梧和明歌的人各有较量,他不能不为这些弟子着想,也不能将在天剑山庄内凝聚起来的势力拱手让人,被蚕食殆尽。

“苏信,你师父飞剑阁主会带你前往云裳宫。”亓元殊看着和他一同入门,关系交好的少年,笑道,“我也有一些事情要交代给你。”

日头渐渐偏移,直到傍晚,安排好一切的亓元殊才能缓口气,回到自己的院落,坐下来,静静收拾着离行的包裹。

偏偏此时刻意不去注意他往常惯爱摆弄的药材,桌上零零散散的药方写了一堆,改了一堆,瓶瓶罐罐里是磨好的药粉,熬好的药汁。

称量和研磨的工具今晚无人问津。

整装完毕,他也没有趁夜疾行,而是卸下佩剑,松了松衣襟,就这么躺在了床榻上,目光不知落在何处,难得发起呆来。

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闭上眼借着夜的温柔,偷得片刻宁静。

008看宿主这样子,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亓元殊翻了个身,又摊着不动了。

【宿主,你不去见明歌跟他道别吗?】008还是问了出来。

......怎么还催起他来。

【你不是不愿意我和他多来往吗?】

这不是看你辗转反侧,魂都不知道飘哪里去了。

【那宿主快休息吧,明天还要早早出发呢。】

......

亓元殊莫名不爽,怀疑008话中有话,在内涵他什么。

他只是在想事情。

它根本不知道现在去见明歌就会顺了他的意。

唉,想也想不出什么结果,还不如去一趟。

等他到了悬剑居,一进门就发现明歌只着寝衣在西窗榻边候着,剪掉一截烛芯,又拿灯罩盖上。

“今夜似乎晚了些。”

推开窗,夜凉如水,在他颀长玉立的身体上流淌。

“有些事情耽搁了。”亓元殊面无异色,“师兄先沐浴吧。”

“什么事情。”明歌一反常态,刨根问底。

亓元殊心想你明知故问,非得让他再汇报一次。

见他闭口不言,明歌复又说道:“是你要去万蛊门的事情吗?”

亓元殊轻笑,从不追问的他也开始追究:“是啊,师兄,是谁禀告你的呢?”

明歌看他双手抱胸,挑着眉,眼神戏谑,不驯不乖的模样。

他今夜又等了他许久,眉目低压显得有些冷峻,启唇:“很多人,怎么,你不高兴就走。”

向来和气的两人突然有些不对付起来,气氛一时凝滞。

亓元殊竟真得抬腿要走时,明歌不明白他别别扭扭地发什么脾气,在他身后说着:“一句道别也没有吗?”

“反正不久后我就会回来的。”

“你在躲我。”明歌望着他背影,确认道。

亓元殊站定:“师兄何出此言。”

“你的心事不难猜。”

“是嘛……”亓元殊上前逼近几步,气息骤然侵略他周身的空间,双手按在他两侧,一双似勾似醉的桃花眼与他对视,目不转睛。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师兄看看我,现在在想什么呢?”

它在说,明歌利用了这位可怜的少年,亲近他是要借他要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不知这双眼睛里的控诉明歌有没有理解,总之他与少年对视间,视线像是被瞳孔里的灼热烫了下,不知不觉地往下滑去,停留在那片红润的唇上。

让他想起了沐浴时随手拨弄的花瓣,被水打湿,柔软的馥郁中和了苦药香。

他的目光在无意识地描摹着那线条的起止,唇珠可爱,下唇饱满。

直到察觉这停顿已逾越了寻常把握的分寸,才倏然移开。

又向上对上亓元殊的注视。

空气里仿佛有根看不见的弦,嗡鸣了一声。

“你在生气?”明歌一字一句地试探,“为什么?今日午膳时你也没有来。”

亓元殊露出一点不高兴的神情,合着他真成了个送饭的,他又不是008口中的舔狗。

他每日给他温养身体,想着给他传送内力,终究没有归源蛊的作用大。

他从小到大受制于无力自保的处境,病殃殃的,身子骨弱,光环加身又容易失控,没有武力所以一直隐忍不发,老老实实地待在悬剑居当望苍梧的救命血包,有了自己的势力也不轻举妄动,获得强大的力量武装自身已成了他刻入骨髓的执念。

或许他不信任任何人是对的。

他还记得那次梦中,明歌执剑与他酣畅淋漓地打斗,铮鸣声不绝入耳,劈开沧海怒涛,在天地浩瀚中仿佛找到了归宿。不复病骨支离,鲜活动人,像是苦闷的日子里终于迎来了一场久违的盛宴。

亓元殊想道,就算他永远不知足,那也要让他先站在一个公平的起点,不用虚与委蛇,不用猜忌提防。

无需机关算尽用心计和手段来抵挡旁人恶心的垂涎,无需刻意示好和引诱来换谁心甘情愿地为他拔刀。

归源蛊又不是什么神物,自己多看着点他,还能让他翻了天不成。

所以先利用利用他也没关系,退一步来说,他也未必坦坦荡荡,不也在背后琢磨着瓦解他的恶势力吗。

亓元殊想明白了,只觉心里一团浸透了水的、浑浊的棉絮倏然消散。

“对不起,师兄。”亓元殊果断道歉,从他身边离开,撤去了这个禁锢的姿势。

“我这几日情绪不对,迁怒到了师兄身上,是我的过错,晌午只顾忙着安排青筠会的事,竟然忘了师兄的膳食,该罚。”

明歌观察他的表情,心念百转:“算了,我又没怪你。”

“原谅我了?”

“嗯。”

“师兄果然大度,师兄等一下,外间的水恐怕都凉了,我再让人重新烧一下。”

亓元殊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明歌待在原地,轻轻皱眉,不明白他今夜情绪怎么转变得这么快。

莫名其妙生气,莫名其妙道歉。

这个年纪的少年,脸色果然说变就变。

不知道天天心里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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