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喆摇摇头,言语间弱小却坚定,“我不是同情你们。我只是想找到解决办法。如果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我会去做的。”
酒保失笑,这大小姐明明比自己大不少,却还是这么天真,这就是研究所喂养出来的?只是……他多久没见过这种人了?
他彻底放下手上动作,看着林喆,神情认真,“大小姐,你救不了这么多人的。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看过了太多。我敬佩你,但你还是回去吧。如果你不离开,我会去报告一区守卫,让他们带你回去。”
林喆再次喝了口酒,在一片苦色里,放下了几张零散纸币。离开之前,她回头朝酒保说着,“如果我找到了解决办法,希望到时你能帮我。”
酒保背对着她,没回话,径直去了杂物间。
耳边的嘈杂声响消失了,林喆回到街上,她现在得找个住所。刚才从酒保那里没拿到多少信息,难道自己的能力失效了?
刚才挂断了通讯,那边肯定会意识到不对劲,她得趁追兵来之前,找到脱身之法。
林喆一边思考一边往另一条街走去。她在那隐约看见了一间旅馆招牌。
“……”
林喆看着面前一间破破烂烂的铁皮房子,眼前一阵发黑,心里在盘算再去找另一间的可能性。
窗口一点亮光闪闪烁烁,浮现出一个人影,那人猛地拉开窗户,一个络腮胡伸出半个头,对着林喆上下扫视一番,眼里带着怀疑,粗声粗气地问,“住店?几天?”
林喆微不可闻地点了下头,伸手比了个二,络腮胡见状,伸出一只手,“六十块。先交钱。”
林喆攥着手里仅有的八十块,恋恋不舍地交了六张纸币出去。
络腮胡一把拿过,数了数,然后嘭地一声关上窗户,从房内传出一阵咔咔声,铁皮门开了。林喆走进去,络腮胡堵住过道,双手抱胸,看着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林喆,冷声说道,“只提供住宿,没有餐食,晚上12点准时熄灯,热水只供应到那时候。卫浴间公用,不准带其他人回来。今天已经超过,看在你交了钱的份上,算是给你例外。”
林喆点点头,表示明白。络腮胡轻哼一声,转身,“跟我来。”
他带着林喆左弯右拐,来到一间靠近楼梯的房间。拿出钥匙开门,在门内左边,摸索了一下,拉了一下绳,灯亮了。
他把钥匙抛给林喆,头歪了歪,“进去吧。”
房间虽然很小,但比林喆想象中好不少。房间门正对左上角有个大概长宽30厘米的方形百叶窗,木板搭建的单人床在窗户下方,床上铺着碎花床单和被子,看起来很旧但很干净,还有一股清香味。床头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了一盏台灯,林喆碰了碰,发现灯是坏的。一双拖鞋摆放在床底,林喆捡起来看了看,拖鞋的底已经快断了。好在提供了牙刷,虽然也是非常劣质的。
幸好在牢房吃过晚饭了。
林喆揉揉肚子,去公用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只脱了外套,就一把栽倒在床上,床板发出嘎吱一声,稳稳地撑住了。
从小窗户外传来一阵吱呀吱呀的声音,林喆睁开眼,发现光线已经通过窗户射进了房间。她坐起身,拿起床尾的外套穿上。
她先去洗漱完,然后简单打理了一下乱糟糟的短发,出了房间,她拿起一根头发夹在了门缝的上边,看夹稳了才锁上门,沿着过道往外走。
昨天太黑了,她还没仔细看过。这过道还挺长,隔几米就有一个房间,林喆数了数,算是自己那边的,这旅馆光一楼就有十二个房间。走出过道,那络腮胡坐在昨天的窗边吃着早饭,碗里一团黑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看见林喆走出来,没理她,拉开窗户往外看。
林喆也没打扰他,直接出了旅馆。
街上只有零零散散一些人在走动,所有人脸上都面无表情,直直地走着,没有人相互招呼。天空灰蒙蒙的,蒙上了一层雾色,又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林喆绕过这条街回到昨天的那家酒吧,大门紧闭,想来应该是晚上才开门。
她转身朝另外一条街而去,那条街她昨天没有路过。
街口意外地遇见了有人在卖早餐。林喆上前看了看,是馒头。她有很多年没吃过了。
“老人家,我要一个。多少钱?”
那老人伸出一双枯槁发黑的手,用报纸装了一个,递给她。“五毛钱。”
林喆一愣,这么便宜?
她递出一张十元纸币,老人颤巍巍地从身前的布袋里取出一堆散钱找给她。趁机观察了一下,发现那老人也是一双灰色瞳孔,眼白红丝遍布。
林喆取出馒头吃了一口,没放糖。她几口吃完了馒头,拍拍胸口,用力吞咽了一下。吃完发现老人在看她,朝她笑了一下,“谢谢,很好吃。”
这条街比其他街都要长,林喆感觉自己走了很久,才看到街道另一头,那边似乎有什么活动,一阵喧闹声。
她快步走近,耳朵听了一阵,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活动,这是个抗议集会!
她找了个铁皮房遮掩自己,躲在一旁,仔细听着人群的声音。
“反对区别对待!”
“我们需要治疗!”
“反对把二区当耗材!”
……
大约十几个人举着木牌,上面刻画着各种声明,面对身前的一群武装士兵,毫不畏惧,隐隐有继续往前压的气势。
林喆看着对面的那群士兵,蹙起眉头,面对一群普通人需要穿防护服?
酒保的话浮现耳畔,她隐隐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想,如果是真的,那自己现在很危险。
那边的冲突有些失控了,一个平民举着木牌砸向了士兵,被反手压住倒在了地上。人群中发出怒吼和尖叫,与士兵推攘了起来。
林喆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通讯塔,趁着人群吵闹,朝反方向离去。
她对着通讯塔的方向直线前进,遇到了阻碍就绕过去,始终保持着塔的位置在眼前。通讯塔离她越来越近,这里不再有人迹,堆满了锈蚀的钢架,瘫痪的工业器械,和断裂的铁皮房架。
她脚步慢了下来,身体感觉越来越糟,恶心的感觉快要遏制不住。一股水流顺着鼻腔流出,她抬手抹了一下,拿下来发现是血。
她抬头望了望离自己大概只有几十米的通讯塔,如钢铁巨兽般矗立着,塔顶上的灯光白天也在不停的闪烁,塔顶往下的所有门窗都是紧闭的,周身似乎有一圈诡异的波纹。林喆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鼻腔里的血不停流下地面。双眼无神,眼里瞳孔放大,眼球充血,眼前景象杂乱无章,仿佛一只万花筒般。耳膜里嗡嗡作响,听不见周围任何声音。
林喆使劲眨眨眼,眼睛恢复了一点神色,看前方仍然一片模糊,恍惚间她看见前面有两个人朝她跑过来。她盯着他们的嘴,听不清在说什么。
那两人一左一右的架起她,把她往通讯塔里拖。
林喆双腿无力地搭在地上,头往下耷拉着,脑海里只有最后一个念头,这到底是谁搞出来的裂变射线!我到底是倒了多大的霉才会落到这个地步!
……
那两人把林喆拖到一个角落放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人看了眼林喆,见她昏迷着。
其中一人拿出一件长条形的检测仪器,在林喆身上扫了一圈,没发现警告,便放下心来。
两人脱下防护服,露出两张一老一少相似的瘦削疲惫的脸。
年轻那人身穿黑色衣裤,他挽起袖子拉到手肘,一边回到桌前,“这人看着像研究员啊,怎么会到我们这里来?还什么装备都不带?故意来找死?”
另一人看起来年龄更大,低声回道,“少说几句,等她醒来问问她。”两人的工作是守着这塔,除了定期维护,平时也没其他事,今天偶然间看窗外,发现一个人在塔前站了许久。两人本来准备警告她离开,又见她突然跪在了地上,就赶紧穿上防护服出来看看。
两人又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些扑克牌,这是他们仅有的娱乐活动。
“唉,我们还要在这里守多久?”
“不知道,研究所说是在研究方案了。”
“那都过去多久了?!还没研究明白,我们这里会变成什么样?你看看天上现在?”
“别想这么多了,也不会比现在更好。”
两人停下交谈,一阵咳嗽声引起他们注意。
林喆醒来时眼前一阵模糊,她撑起身子,甩了甩头,面前景象逐渐变得清晰。
“你醒的还挺快。”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林喆缓慢转头,思维还有些迟钝,她无法思考对方在说什么。
一个人蹲下身,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嘿,还能说话吗?”
林喆像卡顿的机器一样点了点头,思绪逐渐回归,她抬手摸了摸鼻子,鼻血已经止住了。她低声朝对面那人道谢,声音有些嘶哑。
“谢谢你们救了我。”
她撑在地上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她伸手抓住一旁的椅背,站直了身体。默立了一会儿,终于清醒了。
“你是研究所的研究员?来这里做什么?”
林喆摇摇头,“抱歉,我不记得了,之前我出了意外,失忆了。只是我脑海里有个声音,让我来这里。”
那两人惊讶地对视一眼,“那你还记得什么?”
“关于研究的事我都记得大半,我想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吧。”林喆耸耸肩,有些无奈地笑了。
“你懂研究是吧?那正好,你来帮我们看看这个。”那年轻一点的人听完,喜上眉梢,他起身准备带林喆上楼。
另一人拉住他,低声道,“真的要让她去?我们都还不知道她什么来头?”
“我们这还有什么值得拿的东西吗?不死人就不错了。反正研究所不都让我们自己处理吗?”
林喆开口,语气诚恳,“请让我去吧,我想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
另一人听完,叹息一声,便不再阻止。
林喆跟着黑衣男子上到二楼,那男子指了指放在中央的操作台,“你来看看,这个昨天开始就显示异常,我们查不出来哪里有问题。大屏幕也不显示东西了。”
林喆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操作台,台面上的按钮不多。她按了一下最显眼的红色按钮,大屏显示出雪花状的画面,一片滋滋声。
“对,就是这个,之前研究所让我们有问题就重启机器,但我们重启了也没用。”
林喆指了指旁边的绿色按钮,问道,“这是控制哪个仪器的?”
黑衣男子看了一眼,“是塔顶的那个指示灯。那灯倒是一直正常。”
“指示灯需要24小时运转?”
男子点点头,“对,那个是必须的。研究所反复告知我们,其他可以断掉,上面的指示灯必须开着。”
林喆点点头,又问了几个按钮的控制,心里大概有数了。
她在操作台的键盘上快速敲打,男子站在一旁瞪大双眼看着,没隔多久,林喆停下动作,她回头笑道,“修好了。”
大屏出现了画面,显示着通讯塔整个360度范围的监控画面。
“哇!真有你的!”
林喆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什么,这个不算麻烦,我可以教你,到时如果再出问题,你就可以自己弄了。”
“好啊,我看,你比研究所里那些徒有虚名的老教授强多了。”
楼下传来一阵怒吼声,“古利达,给我闭紧你的嘴巴!”
古利达缩了缩脖子。
林喆起身让他坐到操作台前,“刚才的故障就是指示灯用了太多的功率,我把程序调整了,重新分配了一下,不会影响灯的运转。”她指了指操作屏上的那几段代码,“这里就是新的,如果你要重新调整,改一下参数就行了。”
古利达连连点头,“明白了明白了。谢谢你啊。”
“是我该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都没命站在这儿了。”
林喆微微一笑,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想问问,研究所的路该怎么走?我打算到那里去,说不定能找回我的记忆。”
古利达挠挠后脑勺,露出一脸难色。
“如果不方便说也没关系,说不准哪天我又突然想起来了。”林喆强颜欢笑道。
他摆摆手,“不是我们不想说,实在是,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去。”他跑到楼梯口往下瞄了瞄,发现楼下的人在休息,没关注楼上。他又回到林喆面前,低声朝她说道,“研究所在一区中心的地下,那里从来不会对外开放,只有少数获得许可的人才能进去。每次都是他们派人过来联系我们,现在也减少频率了。”
“谢谢你告诉我,那你知道一区该怎么去吗?我想那里也可能会有认识我的人。”
古利达一脸得色,“这你问对人了。其实我偷偷去过。”
林喆竖起拇指对着他,他嘿嘿一笑,“在酒吧街的尽头有条地下暗道。里面有人能把你弄过去。不过那里是收费的。”
林喆点头,“我明白,需要多少钱?”
“二十块。”
林喆有些犯难,“这么便宜,靠谱吗?”
古利达愣住了,他低声解释,“这已经很贵了!我们一个月的工资才二十块!”
林喆在心里不停念叨,她感觉自己被那旅馆老板坑了!她面上露出歉意的神情,“抱歉,我并没有其他意思。”
“没事,你这样我倒觉得你真是一区的人了。不过你是个不错的人。”
古利达不在意道。毕竟一区和二区本来就是天壤之别。
“那里的生意是每天都做吗?”
古利达点点头,“对,不过你得提前一天去预订,他告诉你时间,别迟到,他们从来不等人。”
“你们还在楼上磨叽什么?”
楼下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谈。两人随即下楼。
林喆提出告辞,古利达拿起一旁的防护服扔给她,“穿上,我送你出去。”
他身旁年长的人,瞥了眼林喆,没说什么。
林喆顺势穿上,与古利达一起出了通讯塔。
“到这里就可以了。后面的路污染都很少了。”两人走出废墟往前一百多米,古利达便停下脚步。
林喆脱下防护服,还给古利达。“多谢,后会有期。”
古利达朝她挥挥手,转身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