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吗?
愤怒吗?
这个世界烂透了。
至善纯良者在活炼狱中苦苦挣扎。
草菅人命者在假天堂中醉生梦死。
是命运待你不公。
是人类轻薄于你。
这一切本与你无关。
这一切本与我无关吗?
尤予从梦里挣扎着醒来,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可睁眼,却是同样的一片漆黑。
距离上次连续的死里逃生,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
但,肾上腺素飙升的带来的快感,与被命运裹挟前进时的绝望。就仿佛已经深深刻在了他的灵魂之上。
像狂欢结束后那难熬的戒断反应。
午夜梦回,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孤独与迷茫。
上辈子的记忆逐渐模糊,遥远的,就仿佛只是自欺欺人的大梦一场。
他有时甚至会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来自现代社会的尤予,还是他人口述中的卡勒墨。
尤予在钢板床上将自己蜷缩起来,躲进了被单中。
他小时候就喜欢这样,长大后也改不掉。
因为这样的包裹,能给他一种,有人陪伴的错觉。
自从他把小贝壳的源晶抠下后,小贝壳就不会动了。
现在也是安静着,被尤予放置在床头一角,主要起到一个陪睡布娃娃的作用。
这样他每次闭眼前,身边都不会再是空无一物。
其实当初他将小贝壳带出后,就知道自己莽撞了。
小贝壳就算再喜欢他,再仿生灵动,终究是一个另有主人的机器。
尤予每次注视着小贝壳时,总是会抑制不住的想。
凝望着他的,究竟是小贝壳?还是藏在机器皮囊之下,窥视他的安赫尔?
最后尤予实在受不了自己的猜疑,那会把他逼疯的。
所以他选择了更加极端的方式,让小贝壳真正属于他,永远陪着他。
这样让他感到很安心。
这样就足够了。
“咚,咚”。
有人在敲门,他在出租屋里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生活,根本不会有什么人来找他。
可床板吱呀的响动,已经暴露了自己在房间里的事实。
尤予身上的绷带,是连睡觉是都没敢扯下的东西,这会倒是方便了他。
他随手摸过放在床上的面具与枪,将枪背在身后,缓缓移动到门后。
将脸贴在猫眼处。
门外站着一个小男孩。
他的手指绞在一起,看起来十分的胆怯。
尤予呼出一口气,给泰迪拉开一条门缝,把他放了进来。
“你怎么一个人来找我,你哥哥呢?”
泰迪就是当初,他在焚化炉救下的那个小孩。
许是自己太显眼,某一天在橡果街买东西,就被泰迪的哥哥逮到了。
泰瑞其实也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却仿佛少年老成。他感谢尤予的救命之恩,帮他上下打点了这间出租屋。
加上他邀请过尤予,一起出城捕杀异种。
一来二去也算是比较熟稔。
比起泰瑞在地下城,带着年幼的弟弟讨生活的精明能干,泰迪就显得过于平平无奇,甚至于有些废物。
“哥哥在拳场,等会还要与领队扯皮,没空。叫我来找你,有事。”
他后面还小声嘀咕了一句:“都是原话。”
尤予被他的话逗乐了,摸摸泰迪的小脑袋。
“嗯,那你哥哥怎么说?”
“最近地上的巡逻增加了不少,说是要抓什么人。害得老子都不方便去外城打探消息。
好不容易听说,有几只“渔歌”杀剩下的异种。后天大伙一起出发,报酬和上次的一样,来不来?”
泰迪声情并茂的演绎着自己哥哥的动作表情,活灵活现。
尤予乐得停不下来,他半蹲下,与泰迪平视。
“回去转告你哥哥,我会去的。”
“我也会去的。”泰迪小声的说,“哥哥最近巴霍不安全,他要把我一起带上。”
“嗯,泰迪一直都很勇敢。”
尤予捏捏他的脸蛋,传递自己的表扬。
泰迪把脸埋得很低,害羞极了。
他的哥哥很爱他,对他也很好。
这在巴霍已经极其罕见了。
但却鲜少同这样与他亲近。
巴霍人的爱,总是带着苦痛与沉默。
没被人爱过的孩子,也学不会如何去爱人。
护送泰迪回家后,尤予去了一趟赌场,找老板做一场买卖。
许久不见,尤予总觉得老板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咬牙切齿。
“我需要两支‘葡萄’,作为交换,我帮你斩一段链。”
尤予撇了她头顶一眼,一双黑角已经穿透蜥龙面具。
以老板身体的畸变情况,不及时遏制,也就离死亡不远了。
“可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奎蜥手点在桌子上:“但我要如何相信你拥有这个能力,我从不给人赊账。”
“况且,像我这种程度的畸变,普通的侍者?杯水车薪罢了。”
尤予在这个异世界待了这么多天,也是知道了不少常识。
核晶——一种只生长于异种体内的辐射源,能赋予异种源源不断的能量,也是它们唯一的弱点。
相当于心脏。
那种超脱基因锁的强大,吞食了无数人的生命,但同样令无数人,趋之若鹜。
渐渐的,人类在与异种抗衡的过程中发现,核晶同样可以寄生在其他生命体上。
人类凭借它得以延续文明,甚至建立起废土上的国度——伊里斯提亚。
但问题却接踵而至,异种本就是辐射波下的变异产物。那该死的核晶又只能靠生物动能驱动。
文明建立的几百年来,拥有核晶的人,没有一个可以逃脱畸变为异种的命运。
获得力量的代价是残酷的,在你接受核晶,并对自己进行机械改造时,你就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坟墓。
但往往普通人只看见力量带来的无上权柄,看不见其背后被当成帝国一次性武器的悲哀。
但有一类人是特殊的,他们可以延缓异化为异种的过程。甚至可以斩断畸变的基因链。
拥有这种能力的人被称为——侍者。
没有人知道,这种能力从何而来,仿佛人类与生俱来。
就像没有人知道,那噩梦般的辐射波为什么突兀的降临于世。
将他们原本辉煌的群星文明逼至,蜗居在这渺小的,甚至不配拥有名字的JQ5763小行星上。
记忆回笼。
老板的怀疑是无可厚非的,核晶蕴含的能量越是疯狂,被寄生者自身的意志越是强大,侍者的作用就越发微乎其微。
尤予适时开口。
“我可以证明给你……”
“我亲爱的小玫瑰!”
他还没把话说完,一道爽朗的女声就将强硬的挤进来。
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的贴在老板的身上,明明桌边都是空位,硬是要跟老板挤在一张椅子。
从身后抱住老板,撒娇般把头埋进老板的颈窝。
还烧包得掏出一支玫瑰,塞进老板手里。
奎蜥:“……”
尤予:“……”
老板推搡不及,一言难尽的向上翻了个白眼。
“乖,亲爱的,我在谈事情,请先滚蛋。”
尤予只觉得自己脑袋发光,他才先该滚蛋吧。
只是……尤予眯起眼睛。
那束玫瑰,在老板手中迅速的枯萎,鲜活的生命仿佛只是昙花一现。
这么严重了吗?
尤予忽视面前二人激烈的拉扯,抬手,宽大的衣袖滑落。
“啪”。
一记清脆的响指声,拉回了老板的注意力。
那束玫瑰竟奇迹般得缓慢复苏,重新在老板手中绽放,鲜嫩欲滴的娇态,魅人心魄。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滞。
老板把玩着手中的玫瑰,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还是尤予打破沉寂。
“花卉本就难得,这算是我给老板的投名状,这买卖老板做不做?”
“……你帮我拿两支‘葡萄’过来。”
大型犬这下是十分听话的跑去拿东西了。
尤予起身,抬手附在奎蜥额头虚空的位置。
“你敢耍小动作,我现在就可以弄死你。”
这句后知后觉的话,尤予总觉得是老板在找补,但又不知道她在补什么?
“放心,我就一普通人,惜命的很。”
尤予闭上眼睛,他的意识再次沉入深海,他并不清楚其他侍者进行斩链时会是怎样的状态。
但他一直都是这一片海,实验室初见的那片蓝海。
流光溢彩的白丝自他的手中缓缓流动,扎根进奎蜥的胸口。
一股股浓稠的黑墨将白丝染成了深紫色,顺着丝线攀爬,流入尤予的体内。
尤予只觉得意识中的那片深海,多了一条拇指粗的紫色小蜥,活泼的在自己掌心游荡。
在这片寂静的海洋中,他拥有了第一个生灵。
尤予睁开眼,眸中也划过一道紫色的星芒,后又迅速归于漆黑。
罗莎觉得自己仿佛被一阵暖流包裹,像一个温暖的怀抱。
熟悉又陌生。
却扫荡了她多年以来的病痛与疲惫。
她的身体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轻盈过,就仿佛泡在水中般不真实。
她摘掉蜥龙面具,露出了她白金色的微卷秀发,与紫罗兰色的瞳孔。
尤予顿住,斩链结束。但此刻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不是?啊?
“卡勒墨,关于你毁了我实验室的事情,一笔勾销。”
尤予这才松了一口气似的,瘫回椅子上。
看起来没有想要抓他,地下城的黑老大应该也不缺钱。
想想也是,他当初也是被安赫尔胁迫的,炸水缸……那又不是他的问题。
总之,他也是受害者。
嗯对,他是受害者。
“但我仍要警告你,离那蓝眼睛的白眼狼远一点,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谁?蓝眼睛,安赫尔吗?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罗莎看着尤予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就知道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有一瞬间的恨铁不成钢。
手痒痒的,想拧一个该死的安赫尔脑袋下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