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霍。
作为一个文明的毒瘤,它是十分合格的。
其中最具特色的,是处于城中心的巨大焚化炉。
无论身前如何的只手遮天,无论背后如何的腌臜卑鄙。
无论你是英雄,还是垃圾。
过往的一切,都会拌着喉中那咽不下去死肉。像那猩红亮纹中喷射出的一粒黑灰,在空中再找寻不得。
那爬满锈迹与裂痕的焚化炉——蛰伏在混乱之下的巨大怪物。沉默无言的吞噬着文明的所有肮脏与丑恶。
尤予逃命的路线看似混乱无章,但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极度靠近那一片滚烫的焦臭。
尤予从黑暗里走出,立于最显眼的钢筋高塔之上。
如果此刻有人瞄准,是绝不可能躲过去。
一击毙命。
在他人看来,尤予就像一位穷途末路的可怜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留足了自己体面。
尤予在赌,而赌注是。
自己的命。
他不禁在心中玩味的想着,究竟是他的命贵呢?
还是你的呢?
卡勒墨。
“你之前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鹰钩鼻生性多疑,没有靠近尤予,但也没有立刻杀了他。
“很简单啊。”尤予漫不经心的转着手中的枪,“您恨了他这么多年,怎么会连仇人都认错了呢?”
鹰钩鼻五官拧了一下。
“那可是那位大人啊,我一无名小卒,怎敢冒领其名讳。”
“说来真是可怜,生得这幅皮囊,我的恨不比您来的轻。”
鹰钩鼻冒着绿芒的眼死死的黏在尤予身上,似是要咬下他一块肉。
“毕竟,您毁的是下半身。我毁的,可是下半生呀。”
鹰钩鼻冷笑一声,一口浑浊的牙咧了出来。
“是吗?”
“那我多杀一人,误杀一人,又能怎样?”
咔嚓,子弹上膛的声音。
“况且。你就算是化成灰,我都不会认错。”
尤予也是很苦恼,怎么一个个都说不通呢?
这会让他很难办。
尤予收敛起笑容,鹰钩鼻一旦动真格,他没有丝毫能回旋的余地。
所以他选择抢占先机。
几枚鸡蛋大小的鱿鱼炸弹,快速砸向鹰钩鼻。
鹰钩鼻松弛的皮肉抽搐。
不自量力。
随着几声枪响,那几枚玩具在空中炸开绚丽的烟花,紧接着彩雾四散。
直到最后一枚玩具,没受任何撞击的完整落进鹰钩鼻手中,仿佛是对尤予的嘲弄。
咦。
触感好像有些不对。
他低头一看,不对。自己握着的竟是一颗邪门笑容的玩偶头。
那最后一枚炸弹呢?
金属的碰撞声自身后响起,他来不及反应,不得不动用核晶的能力。迅速附上甲胄,像前扑去。
一天之内,尤予竟逼得他动用了三次核晶。
他要尤予偿命。
鹰钩鼻满脸狰狞的扑向尤予,想要掐死面前这黑发的恶魔。
尤予等的就是此刻。
他一个跃起转身,竟反客为主的覆上鹰钩鼻的后颈,枪口对准了鹰钩鼻的心脏。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弄死我?”挣扎间鹰钩鼻反而冷静下来,在核晶显化的甲胄下有恃无恐,“果然,他没有骗我,你根本无法动用核晶。”
“我真应该一开始就弄死你。”
不过现在也不晚,鹰钩鼻贪婪的舔着唇,回味血肉的滋味。
卡勒墨,不知尝起来味道如何。
尤予仿佛读懂鹰钩鼻内心的缄语。
也笑了:“想来味道比你好。”
随即拧着鹰钩鼻,脚尖轻点,转身向后倒去。
他的衣袍在风中被吹的猎猎作响,像一场杂乱无章的大合唱。
鹰钩鼻瞬间瞳孔放大,挣扎着想逃脱尤予的束缚,他不禁破口大骂:“你他妈疯了吗?下面可是焚化炉。”
“我没疯,我很清醒。”尤予的声音平静如止水,但在下落的猎风中却显得失真。
“我只是想要弄死你。”
他松开手,不慌不忙的将枪抵在鹰钩鼻的眉心。
“砰“。
空中骤然绽开耀蓝光束,如同一道利剑劈开不堪。
剑指那猩红翻滚的岩浆。
而鹰钩鼻的甲胄虽然可以抗住光束的摧毁,可依旧因那剧烈的冲击波,砸进了黝黑的炎皮。
光裂缓慢得蚕食着他的身体。
他嘶哑的惨叫声也随着火星缓缓趋于静默。
这就是巴霍,行于黑暗中的人直至死去,也无人会知晓他真正的名字。
死的不明不白,死的无声无息。
刚刚的冲击波也了尤予一定的缓冲,他踩着震落的大块炉渣,跃向近在咫尺的断裂炉壁。
一切都像他在脑海中描摹的那样。
他这条命,从来都只是。
他自己的。
忽然,一个小小的黑影吊在断口处,摇摇晃晃的恍进尤予的瞳孔。
那黑影摇摇欲坠,因焚化炉的震荡,那磨得血肉模糊的小手正逐渐松开。
这里怎么会有小孩。
尤予心头顿时蒙上一股难言的阴霾,喉中传出一声哑音,似是自嘲的闷笑。
小孩的指甲已经断裂,他被热气熏的昏昏沉沉,认命的闭上双眼。
不是炽热的毁灭。
他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小孩只觉身体一轻,颤颤巍巍睁开眼。
一双鸦黑的漂亮的眼瞳,直直撞进他的视线。
尤予面无表情的接住小孩,将他抛回平台。
眼中并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他放弃的。
不是自己的命。
他认输。
并且死性不改。
“卡勒墨。”
“卡勒墨。”
谁在叫他?不,那不是他。
永远不会是他。
尤予骤然张开双眼。
像一个窒息的人被从水中捞出,他大口大口呼吸着难得的空气。
但不多时,就给浑浊的浓烟呛了一口。
他没死?
尤予心中泛起一丝茫然,紧接着是难以言喻的兴奋颤栗,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对自己赢得赌注的傲慢满足。
自己真是病得不轻。
尤予深呼一口气,将那疯狂跳动的神经强行压下。
相较于焚化炉的炽热,这里就像一个避光动物的阴湿巢穴,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发霉的气息。
尤予的手撑着地面,支起自己的身子。指尖好似触及一片冰凉,他顺自己的血污绷带望去。
一头如死亡珊瑚礁般的雾灰银发,如丝如绸,安静的铺平在男人的额前,垂落至他的耳后。
那副眉眼带着冷冽的凛然,精致的五官遮挡不住其中的锐气与肃杀。
帅哥你谁?
尤予看着那一头柔软的灰发,指尖不由发麻。
鬼迷心窍的抚上了那一头毛茸茸。
入手的触感比想象的还要好,足够看出主人的悉心呵护。
他控制不住的又揉了两下。
再来一下,最后一下。
他发誓真的是最后一次。
好死不死的,在刚要抽回手时,与头发的主人视线撞在了一起。
“帅哥,我说,我的手它有自己的想法你回信吗?”
安赫尔:“……”
那人拥有着一双澄澈无垢的眼瞳,是尤予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蓝眸
克莱因蓝。
传闻拥有蓝眸的人死后,色素沉淀,才会在眼中呈现出一缕极其难得的克莱因蓝。
而眼前的人却私藏着如同满月般充盈的宝藏。
好美。
再回神时,他的手已经点在了面前男人的眼上。
受到刺激的眼颤了一下,细长的睫毛扫过尤予的指尖,痒痒的。
尤予像受到惊吓似的,瞬间收回自己不安分的手。
“对……对不起。”
在他对男人上下其手时,男人也同样在默默的注视着尤予。
那眼中的情绪尤予看不懂。
“没事,你喜欢的话,可以多摸几下。”
语气中的讽刺意味快要溢出来了。
尤予此刻已理智回笼,虽然很不舍毛茸茸,但眼下重点不是这个,识趣的收回视线。
“你是谁?你救了我?这是哪里?”
“安赫尔。只是顺便。这里是焚化炉下的填埋场。”
安赫尔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坐在地上的尤予,慢条丝礼的整理自己的着装,包括被摧残的头发。
“不用多想,我知道你,卡勒墨。曾经的教皇,女皇陛下的老师,现在的帝国叛徒。”
安赫尔微眯着眼,让他又带上了几分难以接近。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束手就擒,二……”
“第二个,谢谢。”让他进监狱,想都别想。
尤予直接打断他的话,干脆利落的扯下了浑身的绷带。
绷带上血渍与汗液混着,贴在皮肤上实属难受。
“需要我做些什么?”尤予心里清楚,不抓他想必就是另有图谋。
还顺便救下自己,傻子才会信他的鬼话。
只身入炼狱,带着一个废物却毫发无伤。
那久居上位者的从容与疏离,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养成的。更别提安赫尔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军方的人?
安赫尔盯着尤予,没有被打断的怒气。只是薄唇轻启,冷冰冰吐出三个字:“二、送死。”
尤予:“……”
长得那么好看,说出的话怎么那么恶毒呢?
安赫尔似是心情愉悦的勾起唇角,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指轻轻点在手腕上的金属环:“听话,就不会死。”
如果安赫尔的下属看到他此刻的神态,必然会被惊出一身冷汗。
然后确信他们面瘫的恶魔上司,在他父亲叛逃的第十九年,终于是疯了。
可怜的尤予还无知无觉的跟在,这个半脚踏入神经病行列的危险身后,只会默默在心中吐槽面前之人的恶劣。
“我不是卡勒墨,出了问题我不负责。”
在前面走的安赫尔身形一顿,停住了脚步。导致身后的尤予直接撞到在他的背上,紧实的肌肉撞得尤予鼻子生疼。
他揉着酸痛的鼻骨,谁家好人肌肉是时时刻刻绷紧的?
安赫尔没有回头,声音却隔着胸腔的颤动传入尤予的耳中。
“那都不重要。”
尤予:“……”真是个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