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正当谢曼初咬着嘴唇,窘迫得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时候,一个黑影忽然从天而降。

“咚”的一声闷响,一个鼓鼓囊囊的防水包从浴室那扇半开的高窗上掉了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男子脚边的地砖上。

谢曼初和玉兰同时瞪大了眼睛。

她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是一道黑影从窗口翻了下来。那人身手利落,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站定之后还拍了拍手,动作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劲儿。

谢曼初和玉兰的脑袋随着他的动作划了一道弧线,因为来人比她们高出不少。谢曼初条件反射地拉着玉兰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浴室的门框上。

来人正是林向安。

他站定之后,先是转头看向靠在洗手台边的男子,又看一眼男子左肩的伤口,这才转过头,冲着谢曼初和玉兰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两位姑娘莫怕,”他伸手指了指一旁的男子,“这是我家少爷,都是一起的,一起的。”

谢曼初听到他的话,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几分,但心跳还是很快。

她冲着林向安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随即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浴室的那扇高窗,心里只觉一阵荒唐。

今晚这间浴室,简直比谢府的大门还要热闹。

她的思绪很快被林向安的声音打断。

“少爷,快让我看看您的伤口......”

林向安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男子面前。

他嘴上说的是“看看”,手上的动作却比谁都快,话音刚落,双手已经抓住了男子的衬衣领口,往两边一拉。

男子刚穿好的衬衣被林向安一骨碌全拉开了,从锁骨到腰腹,整个上半身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灯光下。

“哎……”谢曼初下意识地想出声阻止,但已经晚了。

她的脸“唰”地偏向一旁,可即便只是那一瞬间,她也看清了,他的身体线条流畅而结实,皮肤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却反而让肌肉的轮廓更加分明。

锁骨平直,胸膛宽阔,腰线收紧,每一处线条都带着一种内敛的力量感。

她的脸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连耳垂都像是要滴出血来。

男子由着林向安动作,只是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嫌弃:“一来就动手动脚。”

谢曼初听到他开口,下意识地又转过脸去看。

只见林向安歪着头凑近了伤口仔细端详,嘴里还念念有词,一只手在伤口周围轻轻按压,另一只手抓了抓自己湿漉漉的头发,那模样倒像是做错了事又理直气壮的大狗。

“我这不是心急嘛!”林向安头也不抬地说,“您就别挑理了,这得取出来。”

谢曼初不自觉地上前半步,嘴唇微动,想提醒林向安轻一点。可她还没开口,玉兰已经紧紧攥住了她的袖口。

“小、小姐……”玉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畏惧,目光在两个陌生男子之间来回逡巡,“这……这又多一个……可怎么是好?”

一个就已经够吓人了,现在又来了一个,看起来比第一个更不好惹。玉兰觉得自己今晚受到的惊吓,比她这十几年加起来的都多。

林向安压根没注意到玉兰的恐惧,他一边扶着男子让他坐在抽水马桶的盖子上,一边三两下将他的衬衣彻底褪了下来,随手搭在洗手台边缘。

然后他自己单膝跪地,拉开那个大防水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卷起来的皮制药包,在浴凳上摊开。

药包展开的瞬间,谢曼初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医疗器械和药物,这些东西的精致和专业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灯光下,男子的上半身完□□露出来。虽然脸色苍白,但他的身体线条流畅而结实,肩宽腰窄,左肩处的枪伤破坏了这份完美,焦黑的皮肤边缘还在往外渗着血水,看起来触目惊心。

谢曼初看着这架势,声音里带着惊惧和不确定,小声开口:“你们……这是要……”

她话没说完,坐在马桶盖上的男子忽然抬眼看向她。

因为疼痛和失血,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可就在这样的状态下,那张脸上居然又浮起了那种让她心头发堵的调侃神色。

他微微偏着头,目光从下往上看着她,嘴角那抹弧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谢小姐,”他的声音因疼痛而有些低哑,语气却故意放得轻佻,“这算是……看回来了?”

谢曼初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方才在下唐突,也不过瞧见小姐肩颈。”他的目光从她烧红的脸颊上缓缓滑过,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如今小姐可是将在下上半身尽收眼底……”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谢曼初的脸颊果然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才继续道:“这样算来,倒是在下吃了亏。这笔账,该怎么算才好?”

“你……!”

谢曼初被他这颠倒黑白又促狭的话堵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气,偏偏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可每次话到嘴边就被他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堵了回去。

最终,她只能无声地咬住下唇,偏过头去,胸膛微微起伏。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林向安已经眼明手快,趁男子分神的当口,将一些白色的镇静药粉迅速撒在了他血糊糊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创面的刺激来得又猛又烈,男子正对着她说话,毫无防备,身体骤然绷紧,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嘶......”

他猛地吸了口气,斜睨了林向安一眼,声音发紧,却仍不忘嘴硬:“谁教你这般行事的?招呼也不打一个,当我……不知道疼么?”

林向安手上动作极稳,头也不抬,一边继续往伤口上撒粉一边道:“我这不是瞅准您正‘忙’着跟人‘算账’么?出其不意,兴许就没那么难熬了。”

他飞快地瞥了一下门口满脸通红,又羞又气的谢曼初,压低声音,半是提醒半是恳求地对自家少爷道:“况且,咱们现在寄人篱下,您少说两句成不?万一主人家恼了……”

“哼。”男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林向安手里动作不停,已经利落地用烈酒浇过钳子和手术刀,又用火柴点燃了酒精灯,将刀尖在火焰上反复灼烧。

他的手法熟练,清俊的脸上此刻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专注。

“少爷,这镇静粉只能缓解些许,取弹头还是会疼,您千万忍一忍,我尽快。”

谢曼初听着林向安那句“寄人篱下”,即使以她这般克制守礼的性子,也忍不住在心底默念反驳:到底是谁不请自来,强占“篱下”?

她这无声的抗议还未消散,便听林向安嘿嘿一笑,转过头来看向门口脸色煞白,进退维谷的主仆二人。

他的目光在玉兰身上停了一下,咧嘴笑道:“那位脸圆圆的,很面善的姑娘,劳烦打盆热水来,我家少爷要沐浴。”

“沐……沐浴?!”

谢曼初惊得脱口而出,也顾不得方才的羞恼了,杏眼圆睁,不可思议地看向林向安。

“这……这不太合适吧?”

男子闻言,抬脚就踹林向安的小腿。

林向安灵巧地侧身躲过,还装模作样地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改口道:“口误口误!是擦身,擦擦身子,总得把血污收拾干净不是?”

他说着,还冲自家少爷挤了挤眼,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促狭:“是吧,少爷?不过……这位谢小姐若留下,倒显得我们不知礼数了。”

谢曼初只觉得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轰然涌上,羞窘交加,脚尖在地砖上轻轻一跺,转身就走。

她走得又快又急,玉兰匆匆忙忙去打了盆热水,放在洗手台旁边,也低着头快步跟了出来,顺手带上了浴室门。

“小姐,”到了外间,玉兰才抚着心口,心有余悸地小声说,“那受伤的……一看就不是寻常人。怎的这来的随扈,也、也这般……”

她一时寻不到词,只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后怕。

谢曼初没答,只抬手贴了贴滚烫的脸颊。

可那股热气,一直没散。

她走到靠窗的贵妃榻边坐下,目光望向窗外。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上还挂着水珠,将院子里的灯光折射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看着窗外,可眼珠子不自觉瞄向浴室的方向,浴室里面隐约传出的金属碰撞声,男子压抑的闷哼声,怎么也挥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门再次被打开。

林向安扶着男子走了出来。

谢曼初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男子身上。

他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衬衫,浅灰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下身是一条深色系的宽松休闲裤,湿漉漉的头发被擦得半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

脸色依旧苍白,但整个人收拾过后,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反而更清晰地透了出来。

他走到先前坐过的沙发边,缓缓坐下,便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将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遮住了,可那股锋芒并没有因此减弱半分,反而因为收敛而变得更加让人不敢靠近。

林向安见他安置妥当,便转身又进了浴室,玉兰站在角落里犹豫了片刻,虽然心里还是怕,但终究还是低着头跟了进去帮忙。

外间只剩下谢曼初和那个闭目养神的男人。

谢曼初坐在贵妃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她刻意将目光转向窗外,看着玻璃上缓缓滑落的水珠,可余光里,那人闭目静坐的侧影,却怎么也挥不去。

他的呼吸很轻,胸膛微微起伏,他的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蜷曲着。

她悄悄抬手,又冰了冰滚烫的脸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当时明月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