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月亮

第六天早上,唐念是被烤面包的香味唤醒的。

她下楼的时候,看到陆昱站在厨房里,正在往吐司上抹黄油。他穿着一件白T恤,外面套了一条深色的围裙,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打理。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你还会做早餐?”唐念靠在门框上。

他回过头来,看到她,笑了一下:“只会做最简单的。烤吐司、煎蛋、煮咖啡。超过三个步骤的就不行了。”

“那已经很厉害了。”

“不厉害,”他把煎好的蛋铲到盘子里,“但能吃。”

他在两个盘子里各放了一片吐司、一个煎蛋、几片牛油果,端到院子里的桌上。鸟鸟和阿菜还没起,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

唐念咬了一口吐司——边缘烤得有点焦,但中间的部分刚好,酥脆又不会太硬。煎蛋是溏心的,用叉子一戳,蛋黄就流出来了。

“好吃,”她说。

“真的假的?”

“真的。比我做的好吃。”

他笑了一下,低头吃自己那份。

上午,他们一起去了村里的菜市场。说是菜市场,其实就是路边的一排摊位,卖菜的、卖水果的、卖肉的、卖花的,挤挤挨挨地排在一起。陆昱显然是常客了,好几个摊主都认识他,看到他带着人来,会用本地话跟他打招呼,然后好奇地打量唐念一眼。

他在一个卖花的摊位前停了下来。一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几桶鲜花——玫瑰、百合、雏菊、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花。陆昱蹲下来,挑了一束白色的小雏菊,问老太太多少钱。老太太伸出五个手指,他给了钱,把花递给唐念。

“给你。”

“为什么送我花?”

“因为你昨天说,你房间里的那盆龟背竹有点孤单。”

唐念愣了一下。她昨天确实随口说了一句——“房间里只有一盆绿植,连朵花都没有,有点单调。”她没想到他记住了。

她接过那束雏菊,低头闻了闻——淡淡的清香,像是阳光的味道。

“谢谢。”

“不客气。”

他们并肩走回院子。唐念抱着那束花,路过村口的时候,遇到了几个坐在路边聊天的老太太。其中一个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唐念手里的花,笑着对陆昱说了一句本地话。唐念没听懂,但陆昱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她说什么?”唐念问。

“没什么,”他说,“她说花很漂亮。”

“还有呢?”

“……她还说你很漂亮。”

唐念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回到院子,唐念找了一个空瓶子,装上水,把雏菊插进去,放在房间的窗台上。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透明,像是会发光。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下楼。

陆昱在院子里看书。唐念在他对面坐下来,拿出电脑开始处理工作。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但又能在余光里看到对方的存在。

那种感觉很奇妙——是一种安静的陪伴。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互动,只是知道对方在那里,就足够了。

过了一会儿,鸟鸟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在唐念旁边坐下。

“念姐,我正好想问你个事儿,”鸟鸟说,“我们这个院子在小红书的账号,但流量一直上不去。你懂这方面,能不能帮我看看问题出在哪儿?”

唐念接过鸟鸟的手机,翻了翻她们发的笔记。照片拍得不错,鸟鸟的审美在线,但标题和文案太随意了,标签也乱。

“照片没问题,但标题太文艺了,没有信息量,”唐念说,“比如说这条,‘院子里的下午’,读者不知道这能带给她们什么。改成‘大理小众民宿|住进白族老院,推开窗就是洱海’,带关键词,方便搜索。标签也不要只打#大理民宿#这种大词,加一些长尾标签,比如#大理小众打卡地##适合发呆的院子#。”

她讲得很快,但条理清晰,每一条都说在点子上。鸟鸟一边听一边点头,拿着手机飞快地记笔记。

“还有,你们的笔记发布时间不对,”唐念继续说,“旅游类内容的最佳发布时间是周五晚上和周六早上,因为那是大多数人规划出行的时间。你发在工作日的中午,看到的人本来就少。”

鸟鸟恍然大悟:“我说呢!难怪发了都没人看!”

陆昱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书,但目光已经从书页上移开了。他看着唐念给鸟鸟讲解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一个人在说自己擅长的事情时,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傍晚,他们又去了古城。这次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就是随便逛。陆昱带她走了几条他平时喜欢的小巷子,在一家卖手工银饰的小店里,唐念停下来看一对耳环。店主是个年轻的女孩,正在柜台后面打磨一枚戒指。她看到唐念在看那对耳环,说:“可以试戴。”

唐念拿起一只,对着镜子比了比。银色的圆环,下面坠着一颗小小的月亮。

“好看,”陆昱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

“是吗?”

“嗯。很适合你。”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然后把耳环放回去了。

“不买吗?”他问。

“就是看看。”

他没有说什么。但走出店门的时候,他落后了几步。唐念没有注意到。

傍晚回到院子,唐念回到房间,发现窗台上的雏菊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纸袋。她打开——里面是那对月亮耳环。

纸袋里还有一张纸条,字迹她已经认识了:今晚月色应该会很美。

唐念拿着那对耳环,在窗前站了很久。

晚饭后,鸟鸟和阿菜在院子里看电影——用投影仪投在白墙上,是一部老片子《爱在黎明破晓前》。鸟鸟窝在阿菜怀里,看得津津有味。唐念和陆昱坐在桂花树下的椅子上,隔了一个扶手。院子里来了新的住客,一对夫妻,也坐在旁边。

电影放到两个人在唱片店里试听间里的那段——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靠得很近,眼神躲闪又交汇,空气里全是暧昧的味道。鸟鸟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这段拍得也太好了吧……”

唐念没有说话。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地握住了。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叉。

电影放到结尾——两个人在火车站告别,约定六个月后再见,但没有交换联系方式。

“你觉得他们会再见吗?”陆昱问。

唐念看着屏幕上那个渐远的火车,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她说。

“为什么?”

“因为生活不是电影。电影可以在最美的地方停下来,但生活会继续。他们会错过约定的时间,会失去联系,会遇到别的人。然后很多年后,他们会想起这个晚上,觉得它很美,但也仅仅如此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得出的结论。

陆昱转头看她。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看不真切。

“你现在好像对感情很悲观,”他说。

唐念想了想,说:“不是悲观,是现实。我结过婚,知道婚姻是什么样子。它不是电影里那样,两个人在日落时分接吻,然后就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它是柴米油盐,是争吵和妥协,是两个人慢慢地把对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然后有一天你发现,你已经不知道当初是为什么爱上了对方。”

她顿了顿。

“我花了七年时间才明白一件事——瞬间的感觉支撑不了漫长的生活。”

陆昱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那什么样的人,才会让你再有勇气去赌一次?”

唐念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只能交给时间了吧。”

电影结束的时候,鸟鸟已经在阿菜怀里睡着了。阿菜轻手轻脚地抱起她,往屋里走去。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投影仪还亮着,蓝色的光在白色的墙壁上晃动。夜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昱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的那架立式钢琴前面。他掀开琴盖,坐了下来。

“我弹一首歌给你听,”他说。

“什么歌?”

“你说你很喜欢陈奕迅,我正好练过一首他的歌,《我们万岁》。”

他试了几个音,然后开始弹。旋律还算流畅,看来是练过的。他弹得不快,每一个音都落得很稳,像是在用琴键把歌词一个一个地敲出来。

“情人游天地,日月换行李,如果失忆,我渴望再多一次认识你。”

唐念靠在椅背上,听着他的琴声。夜风把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送过来,混合着琴声,像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他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了几秒,才放下来。

他回过头来看她。月光和投影仪的光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好听吗?”

“好听。”

他笑了一下,合上琴盖,走回她身边。

“这首歌的歌词很好,”他说,“说的是,就算世界末日来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唐念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陆昱,你搞这么煽情我很难接诶。”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清澈的可爱。

“怕了吧,”他说,“你这个老阿姨拐卖纯情少年。”

他双手捧上她的脸,把她的脸挤成鬼脸模样,笑得很开怀。她小小的耳垂上戴着自己送她的银色月亮耳环,随着两个人打闹晃来晃去,情不自禁地,他俯下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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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光照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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