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鹤庆那场风波过后,唐念抽空回了一趟老家。
当时小宝暑假去爷爷奶奶家了。父母亲乐得清闲也就回老家住几天。从深圳到老家的高铁2个小时,唐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水田,这条路十多年她走了太多次。她想起上一次回老家还是过年的时候,那时候陆昱到县城来找她,她带他去了江边、去了学校、去了庙里拜拜。那时候她站在老宅的枇杷树下,收到他说“那我从现在开始练习包饺子”的消息,在夜风里笑了很久。那是不到一年前的事,但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她到家的时候是下午。母亲知道她要回来,提前发了消息说“你爸今天精神不错”。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巷口的时候,看到父亲正坐在院门口的那棵枇杷树下,手里捧着一个搪瓷茶杯,眯着眼看着远处的稻田。夏日的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头发照得有些晃眼。
“爸。”
父亲转过头,看到她,笑了一下:“回来了?”
“嗯。”她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搬了一张小板凳在他旁边坐下来,“今天天气挺好的,不太晒。”
“嗯,快秋天了。”
父女俩并排坐着,看着远处收割了一半的稻田。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院子里晾着母亲刚洗的床单,在风里轻轻摆动。
沉默了一会儿,父亲开口了:“你那个节目我看了。”
唐念转头看着他。
“你妈用手机放给我看的。”父亲喝了一口茶,目光依然看着远处的稻田,“那个做竹子的老头,手艺好。还有那个做墨的,也不容易。”
唐念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你拍的片子,我一直都有看。”父亲说,“从那个《街尾》开始,我就知道你做的这些东西最后都是会有意义的。”他顿了顿,“我不是很懂你们这个行业,但我知道要做好一件事不容易。”
唐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父亲没有转头,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稳了一下:“你说。”
“我谈了一个对象。”
父亲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依然看着远处的稻田。
“是那个演员吗?”他问。
唐念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妈跟我提过。”父亲说,“过年那次,你跑出去见朋友,回来之后你妈就跟我说了。”
唐念没有说话。父亲又喝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看了那个节目。他在里面蹲着看老师傅做活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不是装的。”唐念说,“他本身就是那样的人。”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端着茶杯,看着远处的稻田,沉默了很久。久到唐念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他才开口:“你离婚之后,我一直担心你不再找了。不是担心你没人照顾,是担心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太累了。”他转过头,看着她,“现在你选了个演员处对象,普通人家第一反应肯定也都是担心的。但我这段时间也想明白了,你怎么选,做父母的都很难不担心。你不小年纪了,人世间的事该经历的也差不多经历过一遍了,一直都长得很板正、没真的让我们操过心。所以爸爸相信你的选择,他对你好、他对小宝也好,就行。”
唐念看着父亲。阳光透过枇杷树的枝叶,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是清的。
“他对我和小宝都很好。”她说。
父亲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的稻田:“那找个时间,叫来家里吃顿饭吧。”
唐念低下头,感觉到眼眶有一点发热。她忍住了,说了一句:“好。”
那天晚上,唐念躺在老宅二楼她从小睡到大的房间里,给陆昱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跟我爸聊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聊了什么?”
“聊了你。”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他说——找个时间,带回来吃顿饭。”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了一行字:“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
唐念看着那行字,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她回了一句:“等我安排。”
后来直到《守艺人》最后一期播完,深圳的夏天终于好像有点进入尾声了时,唐念才空下来安排这个事。父亲在经过大半年的调理后,身体状况稳定了许多。医生说可以适当出门,只要不要太劳累。母亲在电话里跟唐念商量了一下,最后定了一个周末——十月中的那个周六,天气预报说晴,气温适宜。
唐念提前一周跟陆昱说了时间。他在电话那头很兴奋,连忙说:“好,我周六一早到深圳。”
“你不用太紧张——”
“我没紧张。”
“你声音都变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好吧,有一点。但只有一点。”
唐念在电话这头笑了一下:“周六见。”
周六早上,陆昱从北京飞到了深圳。他没有让唐念来接机,直接让商务车开去了她家楼下。他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从北京带来的稻香村点心和给小宝的一套绘本,另一个装着两瓶他父亲让带来的黄酒。
他在小区楼下停车场里,给唐念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过了一会儿,单元门开了。唐念跑了出来走到车边,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卫衣和浅色长裤,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她看着他手里那两个袋子,说了一句:“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手。”
她看了他一眼,侧了侧肩带路:“走吧。”
他跟着她上了楼。电梯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站在她旁边,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和她平时在片场工作时不一样的味道。电梯到了,她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身后,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他那个深呼吸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母亲听到门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来了?”
“阿姨好。”陆昱站在门口,微微欠了一下身,“打扰了。”
母亲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打扰。进来坐吧。”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小宝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拼乐高,看到他进来,抬起头,说了一句:“叔叔你又来了。”
“我又来了。”他在她旁边蹲下来,“你在拼什么?”
“城堡。”
“好看。”
小宝低头继续拼,拼了两块,又抬起头:“你今天给我带了什么礼物吗?”
陆昱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门口袋子里的带礼物都拿出来:“带了带了,还能忘了你。”
唐念的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茶杯。陆昱站起来,走到沙发前:“叔叔好。”
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坐吧。”
陆昱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唐念端着一杯茶从厨房走出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开着,正在播一个农业频道的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某种新型水稻的种植技术。三个人各自看着电视,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父亲开口了:“你那个纪录片,我看了。挺好的”
陆昱坐直了一些:“谢谢叔叔。”
“那个做竹子的老师傅,手艺确实好。”父亲说,“你跟他学的时候,有没有伤到手?”
陆昱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右手,翻转过来,露出食指侧面一道已经愈合的浅色疤痕:“被竹篾划过一次,不深。”
父亲看了一眼那道疤痕,点了点头:“做手艺活就是这样,不伤几次学不会。”
“吴师傅也是这么说的。”
父亲没有再说话,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时候,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天中午,唐念的母亲做了一桌子菜——剁椒鱼头、腊肉炒蒜薹、清炒藕片、一锅老母鸡汤。陆昱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米饭,看着那一桌子菜。
“怎么了?”唐念在旁边问。
“这一桌子大菜,得做多久。”
母亲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碟凉菜,听到这话,笑了一下:“没多久,你多吃点就行。”
陆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头旁边的剁椒,放在米饭上,吃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好吃。”
母亲在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好吃就多吃点。”
那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母亲在问,陆昱在答——问他平时工作忙不忙、拍戏累不累、最近在拍什么。他都一一回答,语气诚恳,不敷衍,也不刻意讨好。父亲的话不多,但一直在听。他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陆昱面前的碟子里,不说一句话,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平常的事。陆昱每次都会说一声“谢谢叔叔”,然后把那筷子菜吃完。
吃完饭,唐念在厨房里帮母亲洗碗。母亲站在水槽前,低着头冲洗一只盘子,说了一句:“这个孩子,家教挺好的。”
唐念正在收拾剩菜,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怎么说?”
“吃饭的时候,他夹菜从来不翻,筷子伸到哪就是哪。你爸给他夹菜,他每次都吃完,没说一个‘不’字。”母亲把冲好的盘子放在沥水架上,“这些细节骗不了人。”
唐念没有接话,但她打开冰箱门把剩菜放进去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吃过饭,陆昱陪着小宝在客厅里拼完了那座城堡。小宝对城堡的塔尖有自己的想法,坚持要用一块蓝色的积木代替说明书上的红色积木,理由是“蓝色的比较像真的城堡”。陆昱没有纠正她,帮她把那块蓝色积木按了上去,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说了一句:“你说得对,蓝色的确实更像。”
小宝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着他:“叔叔,你下次来的时候,可以陪我拼一个更大的吗?”
“可以,要多大的?”
“这么大。”小宝张开双臂,画了一个很大的圈。
“好,那我下次带一箱更大的积木来。”
“拉钩!”
“拉钩。”
唐念靠在客厅的门框上,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客厅地毯上,小指勾着小指,在午后阳光里完成了庄严的约定。她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厨房。
半下午,陆昱准备走了。他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父亲从客厅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递给他:“你刚说这个腊肉好吃,带一块回去。”
陆昱接过那个塑料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谢谢叔叔。”
父亲点了点头:“下次有空再来。”
“好。”
他换好鞋,站起来,又跟母亲道了别。小宝从客厅里跑出来,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叔叔再见,下次记得带积木。”
“我记得。”他说。
唐念送他到楼下。十月的深圳,下午还有点热浪,她站在停车场陪他等助理来接,看着他手里拎着那个装腊肉的塑料袋,说了一句:“你今天表现得很好。”
“真的?”
“真的,我爸给你夹了四次菜。”
“你数了?”
“我一直在数。”
他看着她,憨憨地笑了一下,带着一种被夸奖了之后不好意思的、又藏不住的高兴。然后他开口了:“那我下次来,表现更好一点。”
她伸手帮他把外套的领子整理了一下:“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我妈说要做红烧肉。”
“好。”他说。
他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唐念。”
“嗯?”
“今天真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