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腊月十八。
陆昱提前一周让助理订好了行程——马尔代夫，一个需要坐水上飞机才能到的私人岛，整个度假村只有三十间房，私密性足够好。他发给唐念的航班信息上还写了“建议携带：泳衣、防晒、墨镜、薄外套”。唐念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句：“你怎么跟旅行社似的。”
“我第一次带女朋友旅行，怕漏东西。”
“那你自己带齐了吗？”
“我带了泳裤和防晒。还有你。”
“你少来。”
出发那天早上，陆昱从北京飞香港，两个人从香港一起飞马累。在机场汇合的时候他穿着灰色卫衣和牛仔裤，戴着帽子和口罩，整个人缩在候机厅的角落里等她。唐念推着箱子走过去，他站起来，隔着口罩朝她弯了一下眼睛。她走过去站定，他伸手把她那件外套的帽子拉上来扣在她头上，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拍到一样。然后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转过去看登机牌了。
“你干嘛？”
“机场人还是太多了，怕被认出来。”
“会被认出的人是你，盖我帽子有什么用？”
“至少让摄像头拍到你的时候没那么容易认。“
唐念看了他一眼，懒得拆穿他小学生的玩闹把戏。她把帽子掀下来，走在前面去安检了。
飞机上他们坐的是公务舱，位置挨着。起飞之后他把她那边的扶手拉起来，把两个人的座位连成一片。她靠着舷窗看云，他靠在她旁边闭目养神。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觉得肩膀上多了一点重量——他的头歪过来靠在她肩上，呼吸均匀，睡着了。她低头看了他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有点口水。她没动，让他在她肩膀上靠了半个多小时。
转机、再转水上飞机，折腾了将近十个小时。最后那段水上飞机很小，螺旋桨的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唐念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到海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那种几乎透明的翡翠色，岛屿像一小片绿色的叶子浮在海上。她第一次看到那种颜色的海，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陆昱坐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没有拿手机，他只是一直笑笑地看着她。
“你不拍？”她问。
“我拍你就够了。”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是真的很喜欢你。”
唐念没有回他，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拿着手机拍窗外。
到达度假村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管家在码头等着他们，一辆高尔夫球车把他们送到房间。房间是水上屋，建在泻湖上面，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落地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地板是玻璃的，低头能看到海水和游过的鱼，阳台伸出去有一个无边泳池，泳池边缘和远处的大海连成一片，像是没有边界一样。
陆昱把行李放下，站在阳台上，看着眼前的画面。唐念从后面走过来，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两个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唐念看着那片海，想了一下，说：“我以前以为大理的洱海已经很蓝了。”
“然后呢？”
“然后发现它属于另一种蓝。”
他转头看她：“那你喜欢哪一种？”
“都喜欢。“她顿了顿，“但这里的比较像你。”
“哪里像我？”
“很宏大。“她说，“大到一眼看过去不知道边界在哪里。”
这句话他听在耳朵里，脑子里顿时一堆黄色废料，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到身边，低头在她耳边低语，逗她。唐念听到一半直接转身一锤定打了过去：“……你简直了。”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安排任何活动。他脱了鞋光脚踩在露台上，她也脱了鞋，两个人坐在无边泳池边沿上，脚伸进水里。水温温的，阳光晒在肩膀上暖洋洋的。远处的水面上有一艘多尼船慢慢驶过，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然后又慢慢消散。
“你以前休假的时候都做什么？”唐念问。
“睡觉、打游戏、看剧本。”他说，“没有特别的事可做。”
“那你现在有特别的事了？”
“有。”他说，转头看她，“特别想和你一起。”
唐念被他这句话噎住了一秒，然后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说：“好好说话。”
“我说的就是好好说的话。”
那天晚上他们在度假村的餐厅吃饭，坐在露天的位置，头顶是棕榈叶搭的棚子，四周点了火把，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他给她倒了一杯白葡萄酒，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清爽。
“你说你定了这个地方，是不是早就想来了？”她问。
“想了很久了。”他说。
“哪一天？”
“赶去医院，在走廊里看到你一个坐在那的那天。”
唐念放下酒杯，看着他。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动着，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那时候你已经想这么远了？”
“嗯。”他说，“那天我看到你我就想着，你太累了，等事情过去，一定要陪你去一个什么事都不用想的地方休息一下。”
唐念没有说话。她低头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酒杯，在桌子下面把手伸过去。他感觉到了，低下头，看到她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他没有说话，也把手放了下去，覆在她的手背上，握住。
吃完饭他们沿着沙滩往回走。夜里的沙滩比白天安静得多，只有海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人声。月亮很亮，在海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他走在靠海的那一侧，她走在靠岸的那一侧。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拉长这段路。
回到房间的时候，他已经把灯打开了。室内的光线调到最暗的一档，落地窗外的月光和海面交叠在一起，在房间里投出一片银灰色的光。客厅地板的玻璃下面是黑蓝色的海水，偶尔能看到一条鱼游过，带起一点细微的荧光。他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那片海。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海。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近了一点。他没有用力，只是收了一下手臂，让她靠在他身侧。
“唐念。”他说。
“嗯？”
“今天真是太开心了，美梦成真。”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海面波光返照的月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清澈、很可爱。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吻了他。那个吻很轻，像是一个被包裹了很久终于尘埃落定的确认。她感觉到他的嘴唇微微发烫，带着海风和一点酒精的温度，不烈，但有一种缓慢的、想留住时间的感觉。她没有后退，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感觉到他肩膀的线条在她掌心里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拉开她，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温热地落在她的嘴唇上。“晚上还出去吗？”他问。
“出去哪？外面除了黑漆漆的海什么都没有。”
“那就不出去了。”
他低头又吻住了她一次，这一次比刚才更往下一些，嘴唇碰了碰她的下巴，然后沿着她脖子的线条往下，落在一个他知道的位置——锁骨旁边那一小块皮肤。三年前他在大理也亲过同一个地方。她没有说话，但她抓住他衣摆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轻呼了一声，但没有挣扎。他抱着她走过那一段玻璃地板，脚下的海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她低头看了一眼，看到几条鱼从地板下方游过去，尾巴在深色的水里划出一道细长的银线。
“陆昱。”她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地方很像假的？”
“哪里假？”
“海水、月亮、房间——都太漂亮了。漂亮到不像真的。”
他把她放到床上，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的背上，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他说：“是真的。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
他俯下身来吻她。那个吻比之前深了一些，带着一种被放开之后的从容。她感觉到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垫上，另一只手从她的腰线往上滑，指腹贴着她的皮肤慢慢移动。那种感觉不是试探，更像是一个人在重新标记他熟悉的领地。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下巴，再到耳后，停在那个她脖子上最容易被碰到的地方，感觉她缩了一下脖子，他笑了，气息喷在她皮肤上，痒痒的。
“你又笑。”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高兴。”
“你高兴就笑？“
“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想笑。”
唐念想说什么怼回去，但他低头堵住了她的嘴，把她的后半句话变成了一个含混的“唔”。那天晚上地板下面的海水中，有一尾鱼停了一会儿，然后摇了一下尾巴，游走了。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开一层银色的光。他躺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腰侧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他看着天花板，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嘴角带着一点收不起来的弧度。
“陆昱。”她说。
“嗯。”
“我刚才想了一下——这里确实假的像梦境。”
“那怎么办？”
“那就在梦境里多待几天。”她说，“反正回去还有大把真实世界等着。”
他侧过头来看她，笑了一下。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那我申请永远不回去。”
“你申请驳回。”
“为什么？”
“因为回去还要挣钱。挣了钱才能再出来做梦。”
“那我努力挣。”他说。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呼吸的热度贴在她的肩窝里，像一个温热的小动物。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短硬的发茬蹭着她的掌心。
“好了，该睡了。”她说。
“再抱一会儿。”
“五分钟。”
“十分钟。”
“八分钟。不能再多了。”
他笑了一声，收紧了手臂。窗外的月亮又升高了一些，在海面上铺开了一道更宽更亮的银色光带。那个晚上他们都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听着窗外的海浪声，在那个被月光和海包围的房间里，慢慢地、稳稳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