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正午的阳光要把一切烤焦了，坐在房间里往外看去，仿佛可以看到公路上蒸腾的热气。
在踏出楼层前，韩安给自己做了几次心理建设，不过显然没起到什么作用。仅仅是走出去一秒，她衣服上残留的冷气就已经被蒸发一空。背包挤压着后背，烘出一层细密的汗水。好不容易走到小区门口，扫了一辆车，风带走了一些暑气，韩安才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韩老师好”前台的女生笑盈盈的和她打招呼。韩安也笑着点了点头，这个称呼让她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韩老师，王校长等下找你有事哦”女生笑盈盈的补充了一句。“哦，哦”韩安点了点头。
转进走廊，是一排排的小教室，韩安推开其中的一间进去，书桌上摆着厚厚的一摞教材。从小学二年级到初中三年级都有，中间夹杂着几本教辅材料。
韩安从硕大的黑色背包里掏出电脑和饭盒，有转头看了眼门口。犹豫了一下，她把饭盒放在一边。打开电脑边准备课件，边注意着门口的动静。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的那种吱呀声让韩安手臂上的毛都立起来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拘谨的立在一边。王老师坐下，翻了翻她桌面上的书，好一会才注意到韩安似的。指指身边的椅子，说：“坐，站着干嘛。”
韩安扯起嘴角点点头，挪过去坐下了。“韩老师很勤奋嘛。”校长点了点摊开在桌面上的书，“适应的怎么样。”
韩安手上冒出了细密的汗，她把手在腿上压了压，“适应的还可以。”
“加油啊，韩老师，暑假就要来了。我还和组长说看在你是我老乡的面子上多给你分几个学生，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或许是没有准备好接收这份好意，韩安有些无措，又有些激动。“好的，校长。”她感激的笑起来，不住的点头。
“嗯，加油”校长也微微点了点头。“哦，对了，我们校区暑假要宣传，想让你讲几节公开课，没问题吧。刚好也有个机会你历练一下。”在即将站起来前，校长不经意的开口道。
韩安楞了一下，旋即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的。”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加油，韩老师。”王校长很矜持的站起来，出去了。
韩安关上门，盯着摊开的书页。打了个哈欠,然后又用力的摇摇脑袋让自己精神起来，电脑里有10份教学计划等她写，这周的教学讲评，安排的讲课人依然是她。
她忍不住皱眉，想推开门去走廊休息一下。没时间了，她只用一句话，就压住了自己的这个念头。
再检查了一遍教案，打印出文件，韩安抱着电脑走向了大教室，在老师们陆陆续续进来前她又在脑海里模拟了一遍她的开场，她要讲的东西。
然后她走上讲台，“或许大家都有过这样的经历。”
“韩老师，导入就不用了，直接讲吧，今天时间有点紧。”文科组长举手示意她停下然后说。
“哦，好。”韩安捏着手中的教案折了折，继续讲今天的课。她选了阅读练习里的一篇文章讲，那是一个关于门的故事，一扇画在墙上的门，两个一辈子除了点头再无交集的人。
讲台下的老师不关心她讲了什么，她们太忙了。带着厚厚的一叠文件进来，写写划划。知道韩安停顿下来，她们才开始挤出一点评价，和善的，有点距离的，不带具体内容的。
反正比我刚来的时候讲的好；比起上一次要好；不好意思，我刚刚好像听到你说只有3个点是吗？这个的话反正我给我学生的是五个点，你回去了可以看看。
然后她们收起文件，再叽叽喳喳的走出去。“韩老师，等一下四点你来找一下我，我和你讲一下公开课的事啊。”
“好”韩安点点头，大教室安静了，她抱着电脑往外走。
她跺了跺脚，试图缓解长久站立带来的酸痛感。也或许她还试图从这片土地里汲取到一些力量
她的学生是个文静的小女孩，听着听着就走神了，韩安又蹦又跳的把她的注意里拉回来。在课后，奖励了她一包软糖。那个女孩羞赧的道谢，然后小跑到她爷爷边上，小小的挥手和她道别。直到她们的身影融入到夜色里了，韩安才收起笑意抱着文件匆匆赶往大教室。
“对不起，秦老师，我来晚了。”韩安找了个地方把文件放下，压低声音抱歉道。
“没事，你能来我就很欣慰了，而且你还有课呢。”秦老师撇撇嘴，接着说。“哪像那两个，每次值班都不来，也不管学生。和他们排在一起，累都累死了。”
这话韩安就不太好接了，笑了笑没作声。好在秦老师也并不在意，抱怨过后就给韩安交待了一下学生目前的进度。那些学生的作业已经做完了，那些需要检查背诵，和作业。然后韩安和秦昭默契的给自己相熟的学生讲解题目去了。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整个校区已经空无一人了，韩安和秦昭收拾好教室以后一起走向公交站。
“啊，累死了。”秦昭锤锤肩膀。
“是啊，等暑假来了就会好很多了吧。毕竟到时候我们都有课了。”韩安接道。
秦昭放下了手，冷笑道，“谁和你说的，校长啊？”
“没有，我猜的。到时候那么多课，我们哪有时间看自习啊。”韩安讲出了她的猜测。
“不会的，韩老师，你真是想多了。我们这些老师啊，都是耗材，钱都让校长他们赚走了。而且他才不管我们死活呢，课再多，该排自习还是排，就算准了我们好欺负呗。”秦昭很有些不忿。
“你别把校长想的太好了，不然他什么时候坑你一把，你都不知道”秦昭看着韩安眼下深深的黑眼圈。最后叮嘱道，“你趁还在这里上班，多积累点生源才是正经事，不要什么事都太热心了。”
“可是校区不是说私自加家长的微信，或者用校区的资源做私教是违反规定的吗”韩安不解的问。
秦老师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和她告别后上了车。
韩安也上了公交，她盯着车窗里映出的脸，秦老师的话在她脑海里盘旋。最终她决定放下这个问题，不管王校长怎么样。这是她的机会，她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看小说，却心烦意乱的怎么也看不下去。最后她暗灭了手机，看着自己的脸在玻璃窗中时隐时现。
那是一张憔悴的，疲惫的，年轻的脸庞。
写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想到，当我们在说命运的时候，我们不是再说那个重来千千万万回都无法改变的瞬间，我们是在讲，那个无论千千万万回都这样选择的自己。也是写到这章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要把列车不停靠的瞬间写出来，因为那种瞬间的时候，我最大程度的看见了自己的无力，我不再执著于重复选择，有了一个释然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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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