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3章 摸底

第3章摸底

周一的美术课,何老师把那张"正在消失的地方"挂了整整一节课。

不是批评,是展览。他把画钉在教室正前方的软木板上,让全班轮流到前面看,看完回座位写三百字感想。

"都看看。"何老师抱着胳膊站在讲台上,"看看什么叫构图。近景天台,中景筒子楼群,远景新城。三个层次,三种灰。灰和灰之间是有冷暖的,你们谁看得出来?"

底下稀稀拉拉地举手。

"还有这个——"何老师的教鞭指向画面前景,那个空白的、人形的轮廓,"这个留白。都给我看仔细了。她把人从画里抽掉了。楼是正在消失的地方,人是已经消失的人。这幅画真正画的东西不在画上,在这个空里。"

教室里很安静。

"祝今朝。"何老师忽然点名。

"到。"

"这个空,"何老师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画了三十年画的眼睛眯起来,"原来是有人的吧?"

全班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祝今朝坐在座位上,迎着何老师的目光,面不改色:"原来想画个人,后来觉得空着更好。"

"为什么?"

"画上了,"她说,"这楼就拆不掉了。"

何老师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他摆摆手:"坐下吧。感想不用写了。"

下课铃响。同学们往外走,何老师在后面叫她:"祝今朝,留一下。"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何老师把那张画从软木板上取下来,卷好,递还给她。

"这个年纪,"他说,"能画出'空'的人不多。大部分人恨不得把画填满。"

"谢谢老师。"

"但是,"何老师把画轴在她手心里敲了敲,"我教了二十年书,分得出来两种空。一种是想明白了的空,一种是心里搁着人的

空。"

"你这个是后一种。"

祝今朝握着画轴,没说话。

"我不问是谁。"何老师转身收拾讲台,"我就说一句。画画的人,心里搁个人,是好事,也是险事。好就好在笔下有东西了,险就险在——"

他顿了顿。

"险就险在,那个人要是不在了,你笔下的东西也就没了。"

这句话后来在她心里住了很多年。

当下她没觉得重。十六岁的人听警告,跟听天气预报一样,哦一声,知道了,不带伞。警告这个东西,向来是讲的人用命换的,听的人用耳朵接的,两边从来不对等。

她抱着画轴走出教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夕阳正往下沉,沉到一半,卡在对面的楼肩上,把整面玻璃烧成橘红色。

她在那扇窗前站了一会儿。

画轴在怀里,一头硌着胳膊。她忽然想,何老师画了三十年画,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落在讲台角落的粉笔灰上,没落在教室里任何一个学生身上。

说那句话的人,心里多半也搁过一个人。

搁过,又没了。

所以那句话出口,才是那个分量。粉笔灰一样的语气,压着的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旧事。

她那时候还不懂这个。她只觉得窗外的夕阳好,红得正,像谁把一整管赭石挤破了。

"老师。"祝今朝忽然开口。

"嗯?"

"那如果,"她说,"那个人本来快要不在了,被我赶上了呢?"

何老师收拾讲台的手停了。他回过头,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会儿。

"那你小子,"他说,"就赚大发了。"

祝今朝把画轴抱在怀里,想了想,又问:"老师,你刚才说,那个人要是不在了,你笔下的东西也就没了。那要是他一直在呢?"

"一直在,"何老师说,"你笔下的东西就一直在。画画这行,说到底,画谁就是谁。你心里那个人站得直,你笔下的线条就软不了。"

"所以有些画家,一辈子只画一个人。"

"对。"何老师看着她,笑了,"莫奈画卡米尔,画了一辈子。卡米尔死了,他还画,躺在床上的卡米尔。那是他画得最好的一

幅,也是他最后一幅人物。"

"为什么后来不画了?"

"因为心里的那个人不在了。"何老师把讲台上的粉笔盒码整齐,"笔就空了。"

祝今朝抱着画轴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夕阳正好。她把画轴抱紧了一点,想,她不会让她的笔空掉。

办法很简单。

那个人得一直在。

办法很简单,五个字:那个人得一直在。

她在心里把这五个字掂了掂。掂完自己笑了。十六岁的人做计划,都这样,先把最难的那一步写成一句话,再假装一句话就等于办完了。

要她一直考第一,难。要她画进美院,难。要一个人一直在——

她站在走廊里,看夕阳从对面楼肩上滑下去。光从脸上撤走的时候,一寸一寸的,她能觉出温度在变。

一直在。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行。她跟自己说。那从今天起,这就是个工程了。她祝今朝别的不会,就会一件事:认定的东西,一笔一笔,画完为止。

打听"许当归"这个人,比祝今朝想的容易。

他太有名了,以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

第一个提供情报的是高二的学姐,学生会文艺部的,祝今朝在艺术节筹备会上认识的。听到这个名字,学姐的反应很微妙:

"许当归?二班那个长头发的?你问他干嘛?"

"好奇。"

"离他远点。"学姐压低声音,"不是我背后说人坏话啊。那个人……怪怪的。不跟人说话,不参加任何活动,春游秋游都不去。我们班有个男生跟他住得近,说他家里出过事,之后人就那样了。"

"出过什么事?"

"具体的不知道。"学姐摇头,"反正挺惨的。哎,你问他到底干嘛?"

"画画。"祝今朝说,"找他当模特。"

学姐用一种"你开心就好"的眼神结束了这场对话。

第二个情报来自篮球场。祝今朝蹲在场边看了一下午,选中了一个看起来话最多的男生,后来证明她的情报直觉跟她的色彩直觉

一样准。那男生一听许当归三个字,球都不打了。

"许当归?!我跟他初中一个学校!"男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问他?你可问对人了!"

"说说。"

"这个人,这么说吧。"男生一屁股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我们初中三年,活在同一个阴影里,就是他。考试,他第一,永远第

一。不是那种努力型的第一,是那种,老师讲着讲着题,忽然停下来,说'这道题让许当归上来讲讲',然后他上去,用三种方法讲完,老师在下边记笔记。"

"数学竞赛,省一。物理竞赛,省一。信息学,市一。我们那时候流传一句话:有许当归在,其他人争第二就行了。"

"后来呢?"祝今朝问。

篮球场上的声音忽然显得很远。

很远。

这个词她后来琢磨过。声音明明就在跟前,球鞋蹭地,哨子,起哄,一声一声都清楚。可它们到不了她这儿了。她坐在台阶上,耳朵里只装着一句话:初三那年,他家里出事了。

人的耳朵是有闸门的。要紧的话一进来,闸门就落下来,别的声音全关在外头。

球场边上种着一排法国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黄的先掉。她看着一片叶子打着旋下来,落在三分线上。

初三。她在心里换算。初三那年她在干什么?准备中考,画画,跟林见夏逃课去看展。她妈给她换了新手机。

同一个秋天,同一片天底下。有人在落叶底下打球,有人在废墟前面签字。

她把手里那根草掐断了。

男生挠了挠头,声音低下去:"后来……初三那年,他家里出事了。他爸妈,在工地上,脚手架塌了。两个都没了。"

"这事当年上了本地新闻的。我们还组织过捐款。"

"他休学大半年。回来以后,"男生比划了一下,想找个准确的词,"就……熄了。你懂吗?就是一个人原来是一盏大灯,晃得人

睁不开眼,后来啪的一声,灯丝断了。人还在那儿坐着,但是熄了。"

"中考他照样考了全市第一。你知道吗,出了那么大的事,休了大半年学,回来中考还是全市第一。我们都说这个人是妖怪。但是上高中以后,他就一路往下掉,掉到……"男生想了想,"反正现在年级里排不上号了。"

"有人说他病了。"男生压低声音,"要去安定医院看病的那种病。他书包里常年装着药,有人看见过。"

男生说完这句,自己先沉默了。篮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边。

"其实吧,"他忽然又说,"我们那时候,都欠他一句对不起。"

"怎么说?"

"初一初二,他是我们班的宝贝。老师讲压轴题讲不动,喊他;运动会没人报三千米,他顶,他跑三千米能拿名次,你敢信?那么瘦一个人。"男生把球捡起来,拍了两下,"后来他家出事,人熄了。我们不是不想理他,是……不知道怎么理。跟他说话,他就嗯;借他橡皮,他说谢谢。客客气气的,客气得你浑身难受。"

"再后来,就没人试了。大家都忙,中考嘛。"男生挠头,"现在想想,一个人客气到那个份上,其实就是在说:别管我了。"

"我们还真就不管了。"

他把球扔回场上,声音闷闷的:"所以你要真能给他画画,画吧。他值得被人好好看一看。当年全市第一呢,我们老师到现在还拿他举例子,说他的笔记,工整得像印的。"

祝今朝蹲在台阶旁边,手里转着一根草。

"哎,"男生忽然反应过来,警惕地看着她,"你打听他干什么?你该不会是——"

"画画。"祝今朝说,"找他当模特。"

男生露出和学姐一模一样的表情。

走出去几步,那男生又追上来了。

"哎,还有件事。"男生挠着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反正你自己判断。他爸妈走了以后,我们班组织过捐款。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他退回来了。一分不少,全退了。"男生压低声音,"每一笔都记了账,谁捐了多少,他一个一个对,对完了装信封里,还附了张纸条,写'谢谢,我心领了'。我们班主任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孩子。家里都那样了,硬是一分钱不收。"

"后来呢?"

"后来就更没人敢接近他了呗。"男生说,"你想啊,一个人连钱都不收,谁还好意思凑上去?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干一回两回可以,谁天天干?"

祝今朝想起那锅被她拎回去的当归乌鸡汤。

幸亏没送。她想。

那锅汤在家里还温着。张姨炖了一下午,当归的味道从厨房飘到三楼,浓得化不开。

她趴在楼梯扶手上闻了一会儿。

当归这个东西,她是今天才认真查的。补血,活血。最要紧的是那个名字,应当归来。古人给药材起名字,起得真狠。一味药,起成一句口令。好像天下所有的等待,都能熬进一锅汤里,熬到时候了,人就回来了。

可他连捐款都退。一笔一笔,记账,退回去,利息都算清。

这样的人,你端一锅汤去,他不会接的。接了,他就欠了。他这种人,账本上已经欠不起了。

幸亏没送。她又想了一遍。

汤还在厨房里冒着热气。她站在楼梯上,忽然觉得这锅汤不是没送出去,是还没到时候。

等一个能送出去的说法。

"谢了。"她跟男生说。

"哎,你到底打听他干嘛啊?"男生在背后喊。

"画画。"她头也不回。

"画画你打听人家收不收捐款?!"

祝今朝摆摆手,走了。

放学,祝今朝没让老周来接。

她坐了三站公交,在高二教学楼下找了个位置,楼前有一排宣传栏,她站在宣传栏前面假装看,眼睛的余光罩着教学楼出口。

下课铃响。学生乌泱泱往外涌。

她一眼就看见他了。

太好认了。人群里唯一一个长头发的男生,个子高,走路含着肩,校服拉链拉到顶,背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他走路有个特点:贴着边。人流从中间涌,他从边上走,不挡任何人的路,也不让任何人挨着他。

三年了。他想把自己活成空气,已经练得很熟练了。

祝今朝从宣传栏后面转出来,往他面前一站。

"许当归。"

他停住。看了她两秒,认出她了,天台那个。

"让开。"他说。

"我叫祝今朝。高一七班的。"

"让开。"

"你的药费单在我这儿。"她说,"安定医院的。我抄了药名,查过了。"

周围的人流忽然稀疏了,不是没人,是所有人都放慢了脚步。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高一女生,拦住了那个有名的怪人。这个画面值得放慢脚步。

许当归的眼神动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警惕。像一只被人掀开了屋顶的兽,第一反应不是看掀开屋顶的人,是找洞。

"你还查了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查了你中考全市第一。数学竞赛省一,物理省一。"祝今朝迎着那个眼神,"查了你爸妈的事。"

"我还想问——"

"你想问什么?"他打断她。

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硬,像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的钉子。

"想问一个中考状元怎么混成现在这样?想问安定医院里面什么样?想问爸妈一起没了,是什么感觉?"

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宣传栏的玻璃上,贴着优秀学生的照片,一张一张,笑得很标准。

宣传栏的玻璃有点花,照出她自己的影子,跟那些优秀学生的照片叠在一起。

照片里的人都在笑。标准的那种笑,露几颗牙都有数。她从小也拍这种照片,贴在祝家的相册里,贴在学校的喜报上。镜头一举,嘴角一扬,谁都会。

玻璃里的她没笑。

她看着玻璃里那个不笑的自己,和玻璃后头那些笑着的照片,忽然觉得这个位置很说明问题:她站在外头,他们贴在里头,中间隔着一层花了的玻璃。

他刚才那几句话,字字带刺。可她站在原地,心里奇怪地不慌。

不慌的原因她说不上来。后来她画画画出经验才明白:画面上最冲的颜色,底下往往盖着最不敢见人的底色。他把她往外轰的每一个字,都是涂在门上的红漆。红漆越厚,门里的东西越不敢让人看见。

她从小拆画。一幅画看不懂,就拆它的颜色。

人,也一样。

祝今朝被他这几句话顶在原地。

她长到十六岁,没人这么跟她说过话。她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对她和颜悦色,因为她是祝今朝,因为她爸是祝总,因为她画的画能拿奖。尖刺她不是没有见过,但她见过的尖刺都是对着别人的。

她应该生气的。

可她看着他,只注意到一件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抖。抖得很轻,频率很快,他自己察觉到了,把手往裤缝上贴,贴住,想压下去。

一个人在用最狠的话往外赶人的时候,手在抖。

祝今朝在那一瞬间明白了,这不是刺。这是壳。刺是扎人的,壳是护自己的,他把最狠的话都扔出来,是因为他再也经不起任何人走近了以后,再离开。

"不问。"她说。

许当归怔了一下。

"那些都不问。"祝今朝说,"我就想问一句,天台上的鸽子,你一般几点去喂?"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几变。先是警惕,然后是困惑,最后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恼怒的东西,她这个问题不在他的预案里。他准备好了应付猎奇,应付怜悯,应付一切居高临下的提问,他没准备过应付鸽子。

"关你什么事。"

他转身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步子很大,校服外套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祝今朝站在宣传栏前面,看着他的背影融进人流。

旁边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她一概没听。

她在想另一件事:他没有回答几点喂鸽子,但他说的是"关你什么事"——不是"我不喂鸽子"。

否认和回避的区别,她分得出来。

鸽子他是喂的。时间是保密的。

保密就意味着,还有下一次。

人流散尽了。

教学楼前空下来,宣传栏的玻璃反着天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放学后的校园有一种特别的静,刚才还挤满了人的地方,一下子全撤了,只剩旗杆上的旗,哗啦,哗啦。

她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输了么?外人看,是输了。人家一句"关你什么事",把她钉在原地,半个字没讨着。

可她心里在打算盘:第一,他认出她了。第二,他停了五秒钟。第三,鸽子是喂的,时间是保密的。

三笔账,笔笔都是进项。

她转身往校门口走。夕阳把跑道照得发白,她的影子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校门口的香樟树底下,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高二楼。

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了。

她想,亮着吧。你亮你的,他画他的。他们有的是时间。

那天回家路上,祝今朝绕了一趟花鸟市场。

她对鸽食一窍不通。摊主问她要哪种,她说,最好的。摊主乐了,说鸽子吃的东西能有什么好赖。她说,有的,你给拿好的。

摊主给她配了十斤:玉米、高粱、豌豆、麻籽,一样一样称,一样一样装。她站在旁边看,忽然问,鸽子认人吗?

摊主说,认啊。天天喂的,鸽子老远看见就飞过来了。

那要是不天天喂呢?

摊主奇怪地看她一眼:那鸽子就认别人去了呗。

祝今朝拎着十斤鸽食挤公交的时候,想的是另一件事:认人的东西好。认人,就认得住。鸽食她多的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天天供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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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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