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禾不禁脚步一顿,涂轻峡见状,便知方才乌禾的问题或许已经不重要了。
“怎么了?”涂轻峡问道。
乌禾把方才所见所闻在脑子里梳理了一下,一边继续往何情阁去,一边把信息告知了涂轻峡。
画中人,灯中鱼,何情帖……
再加上乌禾所告知的黑红线条,涂轻峡很难觉得颜惜只是单纯地喜欢在这座城里开个剧场,见所谓的众生相。
她的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而这些猜测在涂轻峡随着乌禾前进的过程中,又得了不少依据。
乌禾步下生风,来到阁前。何情阁的进入处,两名着华服的执绫女子立于朱门旁,容颜美丽,面上带笑。见乌禾前来,二人方欲开口,一张华美的帖子“唰”的一下展开于她们的眼前,熟悉的笔迹和纹案映入眼中。
持帖的剑修神色淡淡问道,“可否凭此入内?”
“……城主亲笔,自然可进。客人请。”
乌禾入了内。因为先前以半魂状态来过,此下寻路也轻车熟路了起来。穿过重重花罩,再往前几步,便是上次摆放众多画幕的厅堂。
一缕清风自前方而来,乌禾往气流变动之处看去,果然是先前的那位黄衣女子。那女子恰在门旁,依旧提灯浅笑。
这么多次见面,她似乎从来都是这样一副样子。
只是乌禾现在并非魂魄状态,那灯中可见的鱼又消失了,只有一点明暗涌动在其中。
最开始入城,颜惜安排的引路之人是黄衣女,再后来,送帖的、主持台上场面的亦是她。
是看重吗?还是监视?
乌禾的目光尚未移过去,那黄衣女子就有所察觉,步履从容地上前,“客人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乌禾直截了当,“何情帖是什么?”
涂轻峡早已熟悉了乌禾的说话风格,但她并没有出声打断或是吐槽这番直来直往的发言。
陪着特定安排好的人弯弯绕绕,某种意义上就是进入了别人所擅长的领域。以直接的方式快刀斩乱麻,尽管有暴露信息的风险,但同时也会给对方的决策带来影响。
而当对方改变行动时,其中不变的内在诉求就可能被察觉。
对乌禾来说,这未必不是有效的交流方式。
面对乌禾的询问,黄衣女神情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细细回道,“每位入何情阁的客人,都有机会与阁中不同的画客共入幻景。而持有何情帖的客人,可以指定特定的画客,择戏共演。”
语未尽,黄衣女的目光落到了乌禾手中的帖上,笑道,“若是常人,想求得何情帖全凭个运气。但您又是初入此阁,又是已得了城主赐帖,只需裁下帖上花鸟予我,便可择画客了。”
乌禾虽才到了何情阁不久,但也能看穿黄衣女在此处的地位似乎不低。就两人谈话的功夫,不远不近处,就有一些其他的客人观察着情况,大概是既担心离得太近会生麻烦,又对乌禾这个新面孔有所好奇。
只是一瞬间,乌禾拔剑,利落划开短帖,“撕拉”一声,那一截花鸟图案被割下,随风轻轻飘到黄衣女手中,忽有花香幽幽,鸟鸣清响。
从始至终,剑气没有一丝外泄,恍如只是取了根树枝比划了一下。
“可有画客卓红衣。”她道。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投入河中的石头,惊起议论阵阵。原本只是好奇的旁客或是私语,或是惊诧……
卓红衣。
若是昨夜之前,他们只会觉得这携剑的乌发女子和他们这些人心思大差不差。卓红衣面容艳丽,在城中,论戏,她的最为出名;论容颜,她亦华美生辉,如极盛的花朵。
论地位,城主颜惜也曾为她亲自写了几折戏,她的何情帖向来也最难得到,除了城主亲言亲笔,旁人想得到,全看一个虚无缥缈的“缘”。
就在昨天,卓红衣杀了那个“好运”的王公子。城主也只是把人接去,谈话一番,笑吟吟把人放回来了。
这新来的人,莫不是赶着寻死?
不过,也并非所有人都这般想。
旁边,一个执箫人眼珠子转了转,似乎顿悟了什么,忽然拍了拍他的同伴,自以为低声地道,“你可别说。瞧那黑发女子的样子,包是个剑修。没准……就好这口!”
那执箫人的同伴先是无语,接着被这样说一通,也起了疑心,便再看了看乌禾的样子。
眼前的人素袍窄袖,通身利落。乌禾正将刚刚抽出的剑收入鞘中,神色冷淡,气势内敛。从人到剑,看起来都很朴素——不过和世人刻板印象的剑修相当吻合。
他不禁感叹,人不可貌相啊!
这么一个看起来漠然自持的剑修,居然也喜欢刺激的。
黄衣女并没有马上回话,似是思索了一瞬,但又很快回到原先的状态。
“卓红衣现在三楼的桃花间。择戏前,客人可以与画客交流一段时间。需要现在我带客人上去吗?”
听了黄衣女的话,乌禾微微点头,跟着上了楼去。
三楼,离楼梯不远的一个房间。门尚未被敲响,里面的人就似有察觉,推开了门。
“吱呀”声后,一双狭长的眸子对上了乌禾平静的黑眸。
此人便是卓红衣。
卓红衣见了黄衣女,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神情变化。她容貌艳丽、年轻,仅从外表看,年岁正是春天花朵最繁盛,灿烂的时候。
见黄衣女的身后还跟了个新面孔,卓红衣倚着柱子,和往常一样对外面的人笑起来。
“请进。”
她说道,并微微向前移了移,绯红色的裙摆像花开在地上,被拖曳了一下下。
乌禾看着,想起了之前见到的红线。
黄衣女引完路便离去了。此刻,房间里只有卓红衣和乌禾两个人。
加上一个方才一直不怎么说话的鬼。
一个严肃的问题正式地摆在了乌禾的面前——说什么。
是的,说什么。
首先,乌禾虽然先前见过卓红衣,但那一次的见闻又不好问起,无论是那些奇异的线条,灯中的鱼,直接问出来反而会让场面变得很奇怪。乌禾总不能呵呵一笑,开门见山,“你为什么把那人杀了?”吧。
其次,虽然刚刚黄衣女和乌禾说了一些画客,何情帖之类的东西,乌禾也看起来非常淡定地把刚学到的名词学以致用,但是,她本质对这些东西了解不多,一开口,就会彻底暴露自己清澈空白的相关知识面。
直来直往的方法似乎不大适用,胡编乱造又不是乌禾的长项。万幸的是,卓红衣也没一直站着,而是坐到了一张雅致的桌子旁,开始给自己和乌禾倒茶。乌禾也跟着坐下。
茶水看起来清澈透亮。不过乌禾并没有喝,于是场面变成了一个人倒茶,喝茶;另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卓红衣终于开口问道,“客人要点哪出戏?”
乌禾道,“你来挑一折吧。”
毕竟乌禾目前唯一知道的一出戏,是卓红衣上一场杀了客人的戏。
对方听了乌禾的话,道,“那就《风雪庙》吧。”
乌禾熟练地点头。虽然不大清楚《风雪庙》是什么,但既然戏已经点了,那是不是可以走……
乌禾的一旁,涂轻峡本来还在仔细观察卓红衣的状况。一路看下来,不知是为什么,何情阁里的人看起来和外面没什么差别,却总有一丝异样,让她不能不探究。
研究灵魂的介质是一个很枯燥的过程。尤其是在涂轻峡几百年没见过鬼的情况下。
觉察到房间里似乎安静了下来,涂轻峡把注意力又放了一些到乌禾那里。她眼睛尖,见乌禾不大擅长应付这种情况,也不知是为了正事还是乐子,非常及时且贴心地对乌禾道,“别急着走,她的情况有点特殊,我需要解析一下。所以,你得多待一会儿喔!”
乌禾刚刚准备发力站起的姿势进行到一半半,又不得不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神情自若,仿佛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
涂轻峡觉得乌禾极大的一个优点是从善如流。
见乌禾重新坐回位置上,卓红衣把没什么情绪的目光落回到乌禾前面的茶上。
“客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客观来说,乌禾的话术技能点基本点在完成任务,交流情报信息上,当下的情况让乌禾不得不开始高速运转脑筋。
她脸不红,心不跳,道,“聊天。”
卓红衣点了点头。乌禾也点了点头,开始努力找话题。
涂轻峡听着乌禾和卓红衣勉强进行着的交流,把心思沉入到卓红衣的异常上。
黑红色的线条密密麻麻地叠在卓红衣的身体里,涂轻峡用了个简单的小术法,牵出来其中的一丝红线,意念感之,皆是愤怨哀恨之情,强烈、长久,如同火焰一般跳动在心里,仿佛想焚烧去什么。
这种情绪,必然是长久积淀的产物。浓烈至此,与卓红衣当下的年轻、平静处处违和。
在她随乌禾入城之前,乌禾曾提及了妖气。可入了城,进了阁,所见却皆是人。
涂轻峡拨了拨那红色的线,任凭其上的红色慢慢渗入自己的掌心。当红色消去时,银白色的本质逐渐浮现。
蛇筋线。有封灵、缚魂之效,为傀儡一道修士所钟爱。
……
与此同时,乌禾已经有点不知道找什么话题好了。
“你喜欢什么季节?”
“……冬天。”卓红衣应答着。
就在乌禾绞尽脑汁准备寻找下一个话题时,她的耳畔突然响起涂轻峡的声音。
“可以了。”
乌禾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了一些,“我已知晓良多。今天的交流就到这里吧。”
她起身,随身配着的剑与桌子短暂地碰了一下,发出了些动静。卓红衣抬起头,目视着这位和她刚刚聊了好一会儿的剑修离开。
乌禾推开门,走了出去。涂轻峡道,“现在,我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何情阁里,不知又是谁的好戏开场,不远处,又传来一阵喧嚣之声。在这美人如玉、花团锦簇的楼阁里,乌禾的心神只放在一个看不见的鬼上,等待对方的话语。
涂轻峡的话语砸入满堂的热闹。“好消息是,借着刚刚那一会儿,我算把不少事情搞明白了。坏消息是……”
“这座城的大多数人,可能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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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