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拨雾见异观

浮于海上的隐匿之术骤然散去。方才破阵带来的急雨已然停下,风仍不止,自前方的楼阁而来,吹着乌禾素色的衣袍,也送来了一丝略有甜意的香气。

乌禾不禁蹙眉,后撤了几步,右手执剑,左手微抬,一个苍衡山的基础术法落下。随着一股清正之气的散开,那味道也淡了些。

香气初觉之时,柔和温软,似花卉芬芳,细察却能感受到其中隐隐的气息混杂。虽不知确切是何种气味,但实在难闻得紧,香中带臭,真是比妖气和怨气闻起来更糟糕。乌禾忍不住掐诀,将这味道驱离得再远了些。

自乌禾所立的那片沙渚,到前方华丽的楼宇,中间还隔了一座玉色长桥。桥下海水暗而沉,平静无波,深不可测。白玉阶一级级,暗夜之中仍有温润的光芒,却让人感觉有些寒气森森。

一旁的涂轻峡作为鬼魂,虽没有嗅觉,看到乌禾的举动,心下也了然了那几分异样。

“方才破的那阵,阵纹缜密,防人防鬼。如此偷偷摸摸,估计是见不得人的坏事。”

涂轻峡语气虽依旧听起来轻松,尾音上扬,却收了些散漫。

方才剑携风雨的激烈动静已经平息,天色暗暗,海水涌流,前方似乎依旧无人出阁而来。

过分的和谐静谧,有时反而更让人心生怀疑。

见乌禾似是在考虑什么,涂轻峡飘上前,再次贴心地给出主意。“若你怕麻烦,我的建议是——走为上计。”

乌禾望了一下前方,听了涂轻峡此言,却既没有离开,也没有过桥,而是回道,“试一下。”

经过这些日的相处后,涂轻峡也算对乌禾的秉性多了些了解。

乌禾此人,话少,剑快,更重要的是,有的时候脑回路奇怪。她很快猜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大概不是寻常走向,于是,在一种莫名的信任与好奇中,她很快等到了——

“嚓!!”

乌禾毫不犹疑地起剑,纵身一跃,剑势自上似天上河流,浩荡荡倾泻而下,狠狠劈向那玉桥。只见那华美的白玉一下子崩裂开来,长桥碎成一块块,一片片,咕咚咕咚,接连地掉进海水里,溅起大大小小的水花。

涂轻峡看着被劈得稀巴烂的桥:wow。

长桥碎裂,白玉已摧,而前方的楼阁终于传来了声响,一阵阵,如风撞铃般清脆。

朱门重重次第打开,阁中处处灯火辉煌,一片绚丽。纷乱嘈杂的人语,丝竹管弦的奏音,在门开之时,也自那阁子里满溢了出来。

一个柔和的声音如歌声一样缥缈而至,舒缓,动听,拂过听者的心头。“有您这样不凡的客人自远方来,我却没能提前来此接待,实在是我的过错,请您且勿动怒。”

乌禾很快将视线移到了声音传来的地方。声音传出的方位,有一女子行来,面容姣好,芙蓉髻,桃花妆。步摇珠钗流光溢彩,举止风仪雍容得体,连暗沉沉的海水也似乎从倒影里得了几分光辉。

女子走近了些,看了眼稀巴烂的桥和浮着一些碎屑的海面,脚步顿下,面色仍如春风。

她于袖中取扇,开扇时,扇面上精致绘着的桃林色彩流转,鲜妍绚丽,华光一闪后,原本白玉桥所在的地方,竟凭空又出现了一条小径,径上浅浅铺着一层落英——而扇面上的朱色花朵先是褪色,接着消失,空出一片素白扇面。

女子款款从这桃花小径向前,最后停在一个距离之外,不再前进。她轻声柔语道,“我名颜惜,为此阁中城之主。观君剑术高绝,风仪不凡,敢问您是偶经此地,还是欲入城一观?若是进城,颜惜也当有所招待,尽地主之谊。”

涂轻峡“啧”了一声,似是有点嫌弃这样弯弯绕绕,柔柔切切的语言风格。

乌禾则看着颜惜,单刀直入,“方才我途经此处,斩去一蜃海兽。观其尸,有怨气肉眼可见。现在你城中气息混杂,恶妖之气匿于其中。这里毕竟是西洲地界,那些怨气妖气是你所为?”

颜惜浅笑依然,扇子轻摆。

“您的话语有失偏颇。蜃海之兽生于天地,食性多杂,喜怒哀乐之气,人妖灵鬼之息,皆可为食。而我作此阁中城,是欲见众生相,精进我所修行之道。故人,妖,鬼,兽……此城无所拒,只要守了城规,得了那缘分,皆可入其中。今您与我因缘而遇,本为幸事,但若以这气息怪罪于我,那实在是……不大讲理。”

言语乍听柔婉,实则避了乌禾原先的问题,又绵里藏针。颜惜轻纱笼衣,眼波流转,面容若春蔼然;而她面前的乌禾神色沉静,身姿如竹,窄袖素袍,剑携青锋。

二人相隔一段距离。乌禾的面上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颜惜心中思绪微微浮沉,表面上却以扇微掩其面,从容笑道,“若您心有所动,不如先观此帖?”语毕,便悠然挥袖,一帖凭空而现,借风徐徐落于乌禾之前。

帖为锦缎所就,彩线流光,无处不精致。帖上手迹风流闲雅,但上面只写了四字——“无扰他命”。

“此帖为我之契束。”

颜惜如此道来,“入城之人可观众景众情,享众喜众悲。我为城主,你入城后,我若扰你之命,此身便同此城隳。”

“何为扰?”

“杀之,伤之,欺之……皆算。”

乌禾语气并未产生波动,道,“你说了这么多自己的约束,那对我的要求,也可直言了。”

颜惜听了,面上很自然地流露出一番欣赏的神情,“您真是性情疏朗之快士。入城之后……”

颜惜接着说了一通,乌禾听了,总结出中心思想——不要乱斗殴动武,不要乱拆建筑,其他的没啥约束。

乌禾耐性好,看上去认真沉静地听着,但涂轻峡不大满意这场景,忍不住说道,“真是……这城主说话七拐八弯。话实在多。”

与此同时,当颜惜讲完了主要的入城规矩,接着开始弯弯拐拐地试探。而乌禾在这试探过程中,开始几乎难以被人察觉地略微放空了一下自我。

待到颜惜说完那充满语言艺术的一长串话语后,乌禾及时地摆好神情回应,“既然如此,我欲入城一观。”

颜惜见乌禾对刚刚的试探毫无所动,便收了话,合了扇,以指代笔,书于帖上。接着,一道神光自她身上游移出,最后落于帖上,其上的字迹更加清晰了一些。

此方小天地间的灵气微微一动,乌禾凝神探去,确实是契约所成的气象。

颜惜放下手,身形往旁边微移,展现出一番“请”的样子,施然,但又不失作为阁中主人的姿态。

乌禾跟随她上前,踏上那由术法化成的小径。行于其上,上有落英扬扬,花色鲜艳,花形生动,芳菲可闻。若非神识能感受到的法术波动,凡人入此,怕会以为是仙人手段。

穿过海上不长的虚幻道路,她终于来到赤色的门扉前。

门早已大打而开,似慷慨的主人,完全不吝于展现自己拥有的事物。

繁华,喧哗,纷杂,眼花缭乱……这样的词语只需要一眼,就可以出现在观者,闻者的脑海。

街道旁,朱楼高低错落,白桥伴水而成。高台上,有人痴醉丝竹;酒阁里,有人醉如烂泥。锦衣玉服的凡人公子兴奋着一掷千金,面容妖媚的华裳女子楼上翩然起舞。

入了这里,不同的气息已经合为一体,混杂得让人难以辨别其中的组成,唯有耳目视听的冲击,和万象展现的千情万绪最为鲜明。

旁边赌坊里时不时传来激烈的下注之声;青石道上,乌禾跟着颜惜向前步去,几位风格不同的花颜女子迎上前,恭顺地对颜惜唤了声“城主”。

颜惜敲了敲扇柄,给了那几个女子一个眼神,她们便一同静默等候。

“客人请看。”颜惜转过身来,对乌禾示意最前方那一座繁华的高堂。

那堂处于川谷径复之处,比起其他的建筑,它更为广大、华丽。兰薄户树,琼木为篱,花草的清新冲淡了些金雕玉饰和艳丽朱色带来的俗气。

通向那里的走道旁临曲折的池塘,其中芙蓉正好;往上看去,有高楼白玉为底,朱梁为架,彩丝素带连缀其上,丝罗帐幕张开四方,似是宴请来客。

“那里为何情阁。凡入阁者,若凭帖,皆可有缘可入情境。您可以将其当做一个特殊点的戏院。但比起外面的戏院,您作为台下的观众隔雾观花,隔岸观火,在这里,只要您愿意,也可做那戏中之人。”

颜惜说罢,笑盈盈将那帖递向乌禾。

“此帖赠你,因缘因意。听闻天下苍衡山一脉的剑士,不少修行剑道,但也不乏忘情道之人。我想,这帖对您这般的剑者,许有观情之用。”

乌禾抬眼。对方的神情看上去并无异样,仿佛刚刚只是作为主人的贴心话语。她伸手取了帖,短短道了谢。

“您的住处,会由她们安排。那我便不再多扰。”

几位女子上前,礼数周全地为乌禾引路。乌禾转身,入了一小巷,与颜惜在大道上分离。

前方引路的几位女子大概都是生性缄默之辈,一路上话语不多。而乌禾恰巧也不是巧言多语之人,路上气氛不算完全凝滞,但也相当安静。

“她在点你。”

涂轻峡懒散散地出声。

“故意提及你的来历,看来在破阵时,这位颜城主大概也已经感觉到了。”

乌禾认同了涂轻峡的观点,边走边用神识回应了个“嗯”。

走进临时的住处,房间清雅但不繁复,倒是很符合苍衡山一贯的风格。那几位女子交代了一两句话后,便离开了。

尽管房间的床看起来很舒服,但乌禾不打算直接躺上去睡觉。

“对了。”涂轻峡突然发问,“当时你质问她妖气的时候,看起来很淡定。现在又入了城。是确认了什么吗?”

乌禾想了想,一本正经回复道,“我没有确认。”

大概是觉得前面说得不够完整,她又补充上,“之前接任务除恶妖的时候,如果对方不肯让人进,只需要像那样语气笃定地说出异常,再加以质问,就能提高一半以上进去的概率。”

涂轻峡:……

指望乌禾变精大概没一百年是不可能了,这家伙成为木头精的概率都比人变精明的概率大。

只能说,感谢乌禾的面部表情变化不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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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拨雾见异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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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反派试图忽悠女主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