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望北崖上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手背上突起的骨节,以及皮肤下微弱却不容忽视的脉搏跳动。

像握住了一段正在融化的、带着最后一丝倔强余温的冰。

这触感奇异地牵扯着心口那处陌生的紧缩,持续而固执。

他坐了很久,直到福安蹑手蹑脚进来剪过一次烛花,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才松开手,将那只手仔细地放回暖被之中,起身走了出去。

七日,转瞬即逝。

京郊,望北崖。

子时将至,夜色浓稠如泼墨,吞没了所有星光。

只有崖边那盏特制的油灯,在肆虐的夜风中挣扎出一团昏黄而固执的光晕,照亮方寸之地。

灯油是薛圣手特调,气味辛辣刺鼻,带着一股提神醒脑的苦涩,据说能帮助凝聚精神,却也让本就凛冽的空气更添了几分刀子般的刮擦感。

裴照只着一身单薄的玄色深衣,衣料紧贴着清减许多的身形,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撕裂、卷走。

他盘膝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青石上,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是把所有的生命力和意志都压缩到了那两点寒星之中。

面前石台上,青鸾用尽手段,历经周折,终于在行动前最后一刻送回的旧物,静静躺在一方素帕上——那是一枚小小的、用不知名动物骨骼磨制而成的哨子,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光滑,透着一种陈旧黯淡的光泽。

骨哨旁边,就是那盏气味呛人的凝神油灯。

李澹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站在下风处约莫五步远的地方。

大氅领口镶着的风毛被风吹得纷乱,拂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的目光沉沉,锁在裴照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一刻也未移开。

崖边风大,吹得他袖袍鼓荡,身形却稳如磐石,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福安缩着脖子,抱着一个暖手炉,和几名黑衣劲装的暗卫散落在更外围,屏息凝神,警惕地扫视着崖顶周围黑沉沉的山林与深不见底的崖渊,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风声如野兽在沟壑间奔腾咆哮,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时间在风的嘶吼中缓慢爬行。

子时正。

裴照缓缓阖上眼帘,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冰冷的空气。

那气息如同冰针,刺入肺腑,却也奇异地让沸腾的思绪沉淀了一瞬。

他摒弃杂念,将翻涌的情绪——焦虑、仇恨、恐惧、希冀——一点点压下去,全部精神力如同收拢的聚光灯,死死聚焦于脑海深处一个形象:一个瘦瘦小小、眼睛却总是亮晶晶、紧紧跟在他身后、唤他“哥哥”的女孩。

他将双手虚按在石台那枚旧骨哨上方,掌心与骨哨之间隔着寸许。

他不再去“想”妹妹的样子,而是试图去“感受”这枚她曾贴身珍藏、吹出过难听却代表“家”的哨音的旧物上,是否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她的、微弱的印记——那种依赖、眷恋、恐惧与坚韧交织的复杂气息。

耳边风声依旧呼啸,但渐渐地,在那纯粹的物理噪音之下,仿佛有别的声音,极其遥远、极其模糊地“渗”了进来。

不是真实的听觉,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断断续续的杂响。

刀刃劈砍的钝响?

压抑的闷哼?

火焰燃烧的噼啪?

还是……夹杂在风中、几乎无法捕捉的、属于女性的细微呜咽?

他分辨不清,也不敢深辨。

那感觉如同将精神强行拧成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端系在自己魂灵深处,另一端则被这崖顶的狂风、这石台上的旧物、以及脑海中那强烈无比的意念所牵引,颤巍巍地、不顾一切地,投向正北方,投向数百里外那片名为黑风谷的险恶绝地。

他开始低声诵念。

那不是寻常的语言,音节古怪而拗口,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与震荡感。

这是他连日来反复推敲、糅合了言灵基础与自身对力量初浅控制理解后,勉强构建的复合咒文——一部分音节旨在“安抚”,试图传递一丝微弱的宁静;另一部分音节则隐含“扰动”,意在制造些许无伤大雅的混乱思绪。

两者交织,如同在平静(或沸腾)的水面同时投入一颗安抚石与一粒惑乱沙。

咒文声很轻,几乎出口便被狂风撕碎,只有近在咫尺的李澹能隐约捕捉到那破碎的、不成调的音律。

裴照的声音平稳,维持着一种刻意控制的低沉频率。

然而,随着咒文持续诵念,变化开始发生。

裴照的身体,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

起初只是指尖微颤,很快蔓延至手腕、手臂,进而带动整个肩背都微微战栗起来。

单薄的深衣下,肌肉因为极度的紧绷而纠结。

他额角、颈侧,青筋一根接一根地迸起、凸显,在昏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汗珠迅速沁出,却瞬间被寒风吹干,只在皮肤上留下细微的盐渍。

他感觉自己那根精神的丝线,正被来自两端的巨力疯狂拉扯——一端是崖顶的狂风、自身力量的反噬与意志的消耗,另一端是遥远黑风谷未知的阻碍与那若有若无的、属于妹妹的气息牵引。

丝线越绷越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断。

而一旦崩断,施术者将承受最直接的精神反噬,轻则昏迷,重则……他不敢想。

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光斑。

心口那熟悉的、冰冷的绞痛再度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训练都要猛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探入胸腔,攥住了心脏,慢慢拧紧。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涌上来的血气强行咽了回去。

舌尖尝到了铁锈味。

不能断。

咒文声在风中断续,却顽强地持续着,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李澹站在几步外,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见裴照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看见那苍白的皮肤下绷起的青筋,看见从裴照紧抿的唇角,终于溢出一线细细的、暗红色的血丝,顺着尖削的下巴,滴落在玄色深衣上,迅速晕开一片更深的污迹。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深深掐进了掌心,大氅下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理智在叫嚣着立刻打断他,停止这疯狂而危险的尝试。

裴照才刚刚摸到控制的门径,如此强行远距离投射意念,无异于让一个蹒跚学步的幼儿去跨越天堑。

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裴照的侧脸上。

那张脸上布满痛苦的痕迹,汗水与血丝交错,但眉宇间那份决绝、那份将自己的一切都押上去也要试一试的坚持,却如烈火般灼人。

那不是盲目的自毁,而是一种清晰知晓代价后,依然选择前行的、近乎悲壮的执拗。

李澹能做的,只有信任。

信任这个正在燃烧自己的人,信任他的判断,也信任……他们之间那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牵绊。

他站在这里,便是最坚实的后盾,也是最后的底线。

时间失去了意义。风声是唯一的刻度。

终于,在某一刻,裴照诵念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主动停下,而是仿佛某种弦断了。

他猛地向前一倾,“噗”地一声,一大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溅而出,星星点点,染红了面前石台的一角,也溅了几滴在那枚陈旧的骨哨上。

他身体一软,便直直地向前倒去。

李澹几乎是瞬间动了。

五步距离,他仿佛一步跨过,在那具失去知觉的身体重重砸在冰冷石台上之前,稳稳地将他接入怀中。

入手的身躯轻得可怕,冷得也可怕,仿佛所有温度和生命力都随着那口鲜血和中断的咒文一起被抽走了。

裴照双眼紧闭,长睫被汗水和血污黏在一起,脸色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气若游丝。

李澹一手紧紧揽住他的肩背,另一只手迅速探向他的颈侧,指尖下脉搏微弱而急促,跳得人心慌。

就在李澹准备将人完全抱起时,怀中昏迷的人,手指却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带着一种固执的导向性,吃力地、颤巍巍地抬起些许,指尖精准地——指向正北,黑风谷的方向。

紧接着,裴照干裂的嘴唇微不可察地翕动了几下,几个破碎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混着血腥气,飘进李澹的耳中:

“……成了……一点……”

话音未落,那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彻底消散,抬起的手指颓然落下,头彻底歪在李澹颈窝,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李澹的心重重一沉,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后怕猛地冲上喉头。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人打横抱起,玄色大氅兜头将怀里那具冰冷颤抖的身躯裹住。

他转向崖边不知何时已满脸焦急的福安,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回宫!召薛先生!立刻!”

福安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如此情态,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起来:“是!是!回宫!快!”

李溻不再多言,抱着裴照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崖下停靠马车的地方走去。

他的步伐又快又稳,却带着一股近乎凌厉的气势,将呼啸的夜风都劈开两半。

在即将踏上崖下山路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回头,望向北方。

那里,夜幕依旧沉沉,黑得不见五指,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魂灵交锋从未发生。

只有风声穿过山谷,呜咽如诉。

青鸾他们,此刻应在血火之中。

而怀中人苍白的侧脸,紧贴着他的胸膛,气息微弱。

李澹收回目光,不再停留,抱着那具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身躯,快步没入山道黑暗之中。

马车以最快速度驶回东宫。

偏殿内,烛火早已被尽数点燃,亮如白昼。

薛圣手提着药箱,几乎是被暗卫“请”来的,此刻正神色凝重地为榻上面无人色的裴照施针。

李澹站在榻边,大氅已除去,只着中衣,身上还沾着崖顶的风尘与裴照的血迹。

他一言不发,目光紧紧追随着薛圣手每一针的起落,看着那银针刺入穴位,看着裴照在昏迷中依旧痛苦地蹙眉,看着药童用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去他唇边颈间的血污。

殿内只闻银针刺入皮肉的细微声响,药童压抑的呼吸,以及角落里更漏滴水的单调声音。

薛圣手最后一针落下,捻动片刻,缓缓收手。

他额头也见了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向李澹,还未开口。

李澹的目光,从裴照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在薛圣手手中那枚刚刚取下的、染着一点暗红的金针上。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烛火爆开的噼啪声掩盖,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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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照东宫
连载中若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