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领命,身影一闪便没入殿外浓重的夜色里,脚步声轻而急。
李澹再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铁木尔,打横将软倒的裴照抱了起来。
那具身躯比他预想的还要轻,还要冷,仿佛抱着一块正在迅速流失温度的寒冰。
裴照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臂弯,双目紧闭,长睫在苍白得透明的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唇边那缕鲜血刺目惊心。
李澹大步流星穿过被撞毁的屏风与狼藉的地面,踢开内室的门,将人轻轻放在榻上。
锦被触手冰凉,立刻吸走了裴照身上仅存的那点暖意。
李澹扯过另一床更厚的衾被裹住他,手指探向他的颈侧——脉搏细弱急促,跳得毫无章法,仿佛随时会断掉。
裴照的牙齿开始打颤,细微的“咯咯”声在寂静的内室里清晰可闻。
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痉挛着,像濒死的鸟爪。
福安早已机警地引着薛圣手和药童候在偏殿,闻得传唤,几乎是小跑着进来。
薛圣手花白的眉毛紧紧拧着,一进门目光便锁在榻上的裴照身上,疾步上前,也顾不上礼数,直接坐在脚凳上,三指搭上裴照的手腕。
触手冰凉刺骨。
薛圣手脸色一变,又迅速去探他另一只手,随即是额头、脖颈。
药童已麻利地打开药箱,将一套细长的金针并数个青玉小瓶呈上。
薛圣手取出一枚金针,在烛火上飞快燎过,捻动着刺入裴照眉心。
裴照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李澹立在榻边,身形挺拔如松,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微微泛白。
他看着薛圣手凝神施针,看着药童用银匙小心撬开裴照紧咬的牙关,滴入几滴琥珀色的药液,又用一种气味辛凉的特制药油,开始揉搓裴照的太阳穴与心口。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流淌,只有烛火爆开灯花的噼啪声,以及裴照越来越微弱、却依旧紊乱的呼吸。
药油混合着薛圣手手上的药气,弥漫开来,那辛凉的味道压过了内室的血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裴照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动了一下。
他长睫剧烈地颤动数次,仿佛从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挣扎着浮出水面,终于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而空洞,映着摇曳的烛光,浑浊不堪。
随即,昨夜那场惨烈厮杀的画面——破窗而入的铁木尔、那名北狄死士惊恐到扭曲的脸、喷涌而出的鲜血、自己掌心无形炸裂的恐怖感觉——碎片般轰然砸回脑海。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却牵动了胸腹间那片撕裂般的剧痛,顿时呛咳起来,身体蜷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李澹的手立刻按在他肩上,并非安抚,而是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防止他因剧烈的呛咳而蜷缩过甚,伤到自己。
裴照的咳嗽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破风箱般的喘息。
他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落在自己微微发抖、沾染着干涸血渍的手掌上。
昨夜那名死士七窍流血、软塌塌栽倒的画面,清晰得如同烙印,猛地灼痛了他的眼睛。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猛地偏过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喉头,烧得他喉咙生疼。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损的砂纸上刮过,“我没想那样……那个人……”他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抖,“他死了……七窍流血……是我……”
恐惧,不仅仅是对那种失控力量的恐惧,更是对自己竟能如此残忍冷酷地毁灭一个生命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感觉比任何身体的创伤都更让他无所适从,仿佛灵魂的一部分也随之碎裂、污浊了。
薛圣手收回按在他脉上的手指,面色凝重如铁。
他示意药童将金针依次取下,又仔细察看了裴照的眼睑与舌苔,这才缓缓直起身,转向李澹,微微摇了摇头。
“殿下,”薛圣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医者面对棘手顽疾时的沉重,“公子体内那股异力,昨夜受极强烈的情绪——尤其是冲天恨意与杀戮执念——彻底催发,已发生了某种……异变。”
他斟酌着用词,目光扫过裴照惨白失神的脸:“它不再仅仅是影响他人认知或轻微干涉现实,而是能……将公子的意志,化作直接冲击神魂的实质之力。威力惊人,堪比神魂利刃直击。”
内室一片死寂,只有裴照压抑的喘息。
“然,此等霸道之法,有违天和,损耗亦巨。”薛圣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方才那一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几乎将公子全身的精、气、神瞬间抽空,更伤及心脉本源。公子此刻觉冷、颤栗、神思不属,皆是根基动摇、元气大伤的征兆。”
他顿了顿,仿佛在衡量话语的分量,最终还是沉声道:“若再强行催动,一次,或许尚能苟全;两次,恐油尽灯枯,灯灭人亡;三次……”他看了一眼裴照空洞的眼睛,“神智崩毁,彻底癫狂,亦非不可能。”
油尽灯枯,神智癫狂。
这八个字像冰锥,刺进裴照的耳膜,也刺进李澹沉静的眼底。
裴照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锦被的阴影里,肩膀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起来。
他想起昨夜那股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的暴烈力量,那并非他主动索取,更像是一种在绝境中失控的爆发,是身体对极致威胁的本能反应,却反噬得如此惨烈。
李澹一直握着他那只冰凉的手,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此刻,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命令般的清晰:“可有遏制或疏导之法?”
薛圣手捋着胡须,沉吟良久:“遏制……难如登天。此力源自公子自身意志与极端情绪,强行压制,如同堵截沸水,恐其奔溃更烈。疏导,或可一试。”他看向裴照,“需寻一处极静之地,隔绝外界纷扰。辅以老夫特制的安神定志针法,配合药浴熏蒸,引导公子在情绪剧烈翻腾之时,仍能保留一丝灵台清明,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握紧一叶扁舟的舵。学会感受那力量生发、汇聚的节点,控制其输出的‘度’,而非被它彻底吞噬。”
他叹了口气:“此法耗时日久,非朝夕之功。且……”他凝视着裴照,“关键在于公子自身。需公子有大毅力、大决心,在力量与情绪最狂暴的漩涡中心,牢牢守住‘自我’。否则,外力引导,终是徒劳。”
裴照依旧闭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极致的寂静。
他听见自己血液在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听见窗外风穿过廊檐的微弱呜咽,也听见心底深处,那股刚刚蛰伏下去、却依旧冰冷流淌的异力,在血管中低低地、充满威胁地嗡鸣。
大毅力,大决心……他现在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力,更遑论在那种焚心蚀骨的恨意与杀戮冲动中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殿门被极轻地叩响。
青鸾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低而清晰:“殿下,审讯有结果。”
李澹的目光未曾离开裴照的脸:“进。”
青鸾推门而入,带来一股夜风的凉意。
她单膝跪地,抱拳垂首,语速快而稳:“铁木尔招认。赫连朔确已对‘月’失去耐心。三日前,边关暗桩传回密报,‘月’旧疾复发,呕血不止,情势危殆。赫连朔已下令,将其从原先看守之地转移。”
她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转移之地,乃北狄与梁境交界处一处隐秘‘药庐’。对外称救治,实则……铁木尔称,赫连朔曾言,若‘月’无用,便送她去该去的地方。药庐深处,有直通边境的密道。”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的刀子,扎进裴照的耳中,又狠狠搅进他尚未平复的心口。
旧疾复发,呕血不止。
隐秘药庐,密道。
“该去的地方”。
“阿月……”一声破碎的、近乎呻吟的低喃,从裴照紧咬的齿关间挤出。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骇人的血丝,那里面翻涌的痛苦与惊恐,比方才对自身力量的恐惧更加**,更加绝望。
他试图撑起身子,手臂却抖得厉害,一下又跌回枕上,急促地喘息起来。
李澹感受到掌中那只冰冷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
他俯下身,一只手按住裴照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依旧牢牢握着他的手,迫使对方看向自己。
“你想去救她,现在?”李澹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裴照冰凉的额发。
裴照剧烈地摇头,幅度大得牵扯了胸腹的伤处,痛得他脸色又白了几分。
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血沫的腥气和深切的自我厌弃:“不……我现在这样……是累赘……去了,只是送死,还会连累她……”
他望着李澹,那双总是锐利如刀、或冰冷如铁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纯粹的、近乎哀求的恳切,以及深不见底的痛苦与信任:“阿澹,帮我……”他喘了口气,声音低弱却清晰,“在我能控制住这股力量之前……在我不再是个累赘之前……别让她出事。”
李澹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仿佛要将他此刻所有的破碎、恐惧与恳求都吸纳进去。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裴照艰难的呼吸声。
良久,李澹的拇指在他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上裴照冰凉的前额。
这个姿势让他的话语直接、清晰地送进裴照的耳中,低沉,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孤答应你。”
他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在你准备好之前,孤会尽全力拖住赫连朔,保住她的命。”
裴照眼睫猛地一颤,那强撑着的、最后一丝紧绷,似乎在这个承诺和抵着额头的微暖中,骤然松懈了几分。
他闭上眼,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手指却依旧死死攥着李澹的手,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
李澹直起身,却没有抽回手。
他转向青鸾,脸上的柔和瞬间敛去,恢复了东宫之主应有的冷峻与锐利。
“铁木尔现在何处?”
“已押至地下密室,吊着一口气,专人看守。”青鸾答道。
李澹的目光扫过榻上面无人色、气息奄奄的裴照,又掠过薛圣手凝重的脸,最终落回青鸾身上。
“孤要知道关于那处‘药庐’的一切,越详细越好。”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还有赫连朔最近三个月的所有动向,尤其是……与那处药庐相关的。”
“是。”青鸾领命,却并未立刻退下,而是抬头看向李澹,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铁木尔……似乎还知道些别的。关于公子幼时在北狄的一些……旧事。他神志尚清时,曾呓语过几句。”
旧事。
李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一分。
“带路。”他松开裴照的手,轻轻将那只冰冷的手塞回暖和的锦被里,“孤亲自去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