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惊马疑云

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粗糙的缠绳,掌心的伤口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在皮肉下缓慢游走。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不得不为的瞬间。

次日,午宴设在猎场东侧的高坡上。

帐幕张开,酒肉飘香,丝竹声混着猎犬的吠叫,远远传开去。

百官围坐,觥筹交错,脸上带着狩猎过后特有的亢奋红光。

裴照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半壶冷酒,眼睛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心思却飘向远处。

李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骑射服,袖口和领缘绣着暗银色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不错,举杯与几位老臣对饮时,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很薄,像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

午宴过半,侍从牵走了李澹的坐骑去饮水。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西域良驹,鬃毛如银丝,四蹄纤细却有力,据说是去年西域进贡的贡品,整个大梁只有三匹。

它跟在侍从身后,步伐轻快,尾巴左右甩动,显得温顺又乖巧。

裴照的目光追随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像有人在用鼓槌一下一下地敲击他的太阳穴。

他站起身。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里行走,每一步都带着某种黏稠的阻力。

周围的人都在喝酒吃肉,没有人注意到他。

韩昭守在李澹身侧,目光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裴照绕过几张矮几,穿过喧闹的人群,朝马匹饮水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吃饱喝足、想要散步消食的寻常侍从。

水槽就在前方三十步远的地方。

木制的槽子,半人高,里面盛着清冽的山泉水,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那匹白马正低头饮水,长长的鬃毛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

侍从站在一旁,手里攥着缰绳,正与另一个马夫说着什么,背对着裴照。

裴照深吸一口气。

他假装路过,脚步微微偏转,靠近水槽。

右手伸进袖中,指尖触到那个被汗水浸得微潮的纸包。

纸角已经被揉皱了,边缘软塌塌的,像是一片即将腐烂的落叶。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只是一瞬。

然后,他稳住了。

指尖捏住纸包的一角,轻轻一撕,破口很小,只够倒出少许粉末。

他借着身体的遮挡,手指微弹,将部分粉末撒入水槽。

动作极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粉末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地消融,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裴照知道,那只是三成的剂量。

他故意少撒了。

不是心软,是另有考量。

剂量太重,马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发狂,那样太假,太刻意,容易引人怀疑。

剂量太轻,又不足以在关键时刻让马匹失控。

三成,恰到好处。

既能让马匹在半个时辰后出现短暂的躁动,又不至于立刻暴露端倪。

而且,他还留了后手。

他迅速收回手指,借着转身的动作,用指尖沾了一点槽边溅出的水,将槽沿残留的药粉痕迹抹去大半。

动作自然流畅,像是一个不小心碰到水槽、想要擦干手指的寻常举动。

做完这一切,他继续朝前走去,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身后,那匹白马还在低头饮水,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裴照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端起冷酒,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呛人,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寒意。

午宴继续。

丝竹声起,舞姬翩翩起舞,裙裾飞扬,像一群在花丛中穿梭的蝴蝶。

裴照看着那些摇曳的身姿,眼底却空洞无物。

未时三刻。

日头偏西,阳光从正午的炽烈转为柔和的橘黄,将猎场的草坡染成一片金灿灿的颜色。

李澹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韩昭,备马。”

他的声音淡然,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韩昭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牵来了那匹白马。

白马饮过水后,神清气爽,四蹄轻快地踏着草地,鬃毛在风中飞扬,神骏非凡。

李澹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动作利落干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但裴照注意到,他的左臂在撑上马鞍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压制某种疼痛。

刘太医站在不远处,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殿下,”韩昭牵着马,低声道,“今日猎场外围似有异动,不如……”

“无妨。”李澹打断他,声音依旧淡然,“不过是些野兽惊扰,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扬起下巴,目光扫过裴照所在的方向。

裴照正低着头,像是在整理衣袖,没有与他对视。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清冷,锐利,像一柄无形的刀,轻轻划过他的脊背。

然后,李澹收回视线,双腿一夹马腹,白马便迈开步伐,朝猎场外围的草坡走去。

韩昭带着一队亲卫紧随其后。

裴照没有跟上去。

他被留在原地,站在那片喧闹的营地边缘,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远去。

风从草坡那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野兽的腥膻。

他攥紧了拳头。

指节泛白,掌心的伤口被挤压,渗出细密的血珠,染红了袖口的内衬。

草坡很开阔。

一望无际的绿毯从脚下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密林边缘。

几只野兔在草丛中穿梭,白色的尾巴一闪而没,惊起几声鸟鸣。

李澹骑在马上,姿态悠闲,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白马的步伐轻快而稳健,四蹄踏在柔软的草皮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韩昭跟在他身后半丈远的地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其余亲卫分成两列,左右护卫,刀剑出鞘,如临大敌。

行至草坡中段,白马忽然停下了脚步。

它低低地嘶鸣了一声,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脖颈上的鬃毛根根竖起,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

李澹蹙眉,收紧缰绳。

“怎么了?”

白马没有回应,只是越发躁动起来,开始原地踏蹄,甩头,长长的鬃毛在风中乱舞,像是要把背上的骑手甩下去。

“殿下!”韩昭策马上前,想要靠近,却被白马突然的嘶鸣和后退逼退了几步。

就在此时——

“嗖嗖嗖——”

坡侧的密林中毫无征兆地射出数支冷箭!

箭矢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啸声,直取李澹!

但并非瞄准致命处。

箭矢射向马匹和周围地面,有的钉入草地,有的擦过马腿,有的打在马鞍的铜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意图很明显——制造更大的混乱。

“护驾!”

韩昭厉喝一声,刀光出鞘,带人迅速结阵,将李澹围在中心。

侍卫们举起盾牌,挡开飞来的箭矢,甲胄碰撞,叮当作响。

白马彻底受惊了。

箭矢的呼啸声、金属的撞击声、人们的呼喊声,还有那股从水槽里带出来的、正在血管里缓慢蔓延的药力,终于在这一刻共同爆发——

白马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疯狂地刨蹬,发出凄厉的嘶鸣。

李澹双手死死抓住缰绳,身体被巨大的力量向后拉扯,脊背弓起,像一张即将断裂的弓。

“殿下!”

韩昭扑上前去,想要抓住马缰,却被白马暴躁的后蹄逼退。

一瞬。

白马猛地向前一跃,李澹的身体被重重地甩了出去——

裴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不见。

身体先于意识冲了出去。

他的脚狠狠蹬在地面上,草屑飞溅,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那道坠落的身影扑去。

李澹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哼。

左臂着地,肩胛骨撞击在坚硬的草皮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没有发出第二声痛呼。

就在这时——

“杀!”

一声暴喝从坡侧密林中炸响!

一群蒙面黑衣人呼啸杀出,手持长刀短刃,目标明确,直扑落地的李澹!

韩昭怒喝一声,带人迎上,刀光与刀光在空中交错,火花四溅,金属碰撞声刺耳至极。

密林另一侧。

乌恩带着北狄死士潜伏在暗处,看着这群突然杀出的黑衣人,

这不是他们的安排。

他们的人还在等,等裴照制造的机会,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意外”。

可这群黑衣人是谁?

“头领,怎么办?”身旁的死士低声问道。

乌恩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混乱的战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裴照扑到李澹身前。

他的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一把装饰用的钝剑,剑刃连纸都割不开,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根烧火棍。

但他还是挡在了李澹身前。

最先冲到面前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衣人,手中长刀高举,刀锋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朝着李澹的头顶狠狠劈下——

裴照举剑格挡。

“铛!”

钝剑与利刃相撞,巨大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他咬紧牙关,借着对方劈砍的力量,身体向后一倾,顺势将李澹护在身后。

混战骤起。

韩昭带人死死抵住黑衣人的攻势,刀光剑影在草坡上此起彼伏,惨叫声、怒喝声、兵刃碰撞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

鲜血飞溅,染红了金黄的草皮。

裴照趁着混乱,弯腰扶起李澹。

“能走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李澹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左手却依旧紧紧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他的额角冷汗涔涔,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常,快速扫过混乱的战场。

“不是一伙人……”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像是在下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西北方,有断崖,去那里。”

裴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西北方,草坡尽头,是一片更为茂密的黑松林,林后隐约可见一道陡峭的断崖,崖壁上布满藤蔓和灌木,像是被巨斧劈开的伤口。

那里与营地的方向完全相反。

裴照瞬间明白了李澹的意图——主动脱离混乱的中心,也脱离可能存在的更多伏击。

断崖虽险,却是绝处逢生的一线生机。

“走。”

裴照咬牙搀住李澹,将他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借着韩昭拼死打开的一道缺口,朝西北密林深处退去。

身后,刀剑碰撞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密林中枝叶的沙沙声和两人沉重的喘息。

乌恩看着他们逃离的方向,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打了个手势。

无声无息。

十几道黑影从林中窜出,如同一群潜伏已久的毒蛇,沿着裴照和李澹消失的方向,悄然尾随而上。

密林深处。

裴照搀着李澹,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盘根错节的树根和灌木之间。

枝条抽打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红痕。

脚下的落叶湿滑,每一步都踩得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摔倒。

李澹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肩胛处的衣料已经被渗出的血染成了深红色。

他的呼吸很重,每吸一口气都带着一声细微的抽搐,但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你的手……”裴照低声道。

“无妨。”李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脱臼而已。”

裴照没有再说话。

他能感觉到搭在自己肩上的那条手臂正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失血和体力的急剧流失。

身后,隐约传来枝叶被踩断的声响。

很轻,很远,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们的心头。

李澹忽然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们跟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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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照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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