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灯下摊牌

裴照脚步一顿。

韩昭没有解释,转身便走,步伐沉稳,仿佛刚才那句轻描淡写的话,不过是在说今夜的月色尚可。

裴照跟上他。

东宫的夜比城南要静得多,沿途宫灯间隔丈余,橘黄色的光晕落在青石砖上,将两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韩昭带他走的是偏僻的甬道,避开了巡夜的禁军,一路畅通无阻。

书房的门虚掩着,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暖黄的光晕在廊下铺开一道窄长的光带。

韩昭在门外站定,侧身让开,没有进去的意思。

裴照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书房内,烛火通明。

三盏铜灯立在案角,火焰稳稳地燃着,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案后,李澹披着一件玄色绣银纹的外袍,发丝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张清隽的脸愈发苍白。

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案上摊着几份奏折,却显然没有在看,只是随意搁着,权当掩饰。

裴照的脚步声响起时,李澹抬眸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像深秋里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却在烛光映照下,泛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幽光。

裴照走到案前,站定。

他没有行礼,只是将手伸进怀中,摸到那叠被汗水浸得微潮的纸页,小心翼翼地取出来,轻轻放在书案上。

油纸的边缘有些卷曲,墨迹被洇开少许,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土地庙,香炉底下。”裴照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夜风吹得太久,“周文翰与北狄的走私账目,日期、数量、银钱、经手人,都在上面。”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我循着陈平死前留下的一条暗线找到的。

那边有两个黑衣人跟着,似乎是冲着账册来的,我先他们一步。“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裴照能感觉到李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目光不带温度,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脊背。

“哦?”

李澹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追问那些黑衣人的来历,没有问裴照如何得知土地庙的位置,甚至没有问那条所谓的“暗线”究竟是什么。

他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叠残页,指尖在“周文翰”三个字上轻轻抚过。

那动作极慢,指腹碾过粗糙的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有了这个,”李澹淡淡道,“足以让他闭嘴一阵子了。”

裴照没有接话。

他在等。

等李澹问出那些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然而李澹没有问。

他将残页轻轻放下,抬眸看向裴照,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看见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北狄要的,”李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日的晚膳,“是周文翰与他们往来账册的原件,或完整副本。

以此为把柄,要挟他提供更多大梁边境布防的变动。

对吧?“

裴照的心脏猛地一缩。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

他没有说话。

他不敢说话。

因为任何回答,都可能暴露他真正的立场。

而李澹显然不需要他的回答,那句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澹似乎很满意他的沉默,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你今夜取回的这些,”他指了指案上的残页,语气依旧平淡,“虽是关键,却不足以构成完整的证据链。”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残页边缘一处模糊的印鉴:“周文翰完全可以推说,这是陈平伪造,意图构陷于他。

毕竟,死人不会开口辩解。“

裴照的呼吸一滞。

是的。

他拿到的只是残页,不是完整的账册。

那些记录虽然详尽,却缺少最关键的——周文翰的亲笔签名和私印。

想要钉死一个吏部尚书,仅凭这些,远远不够。

李澹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不疾不徐,仿佛在等待他消化这一切。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裴照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将那叠残页,轻轻推向裴照。

“这东西,”李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可以拿去交差。”

裴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澹,又低头看向那叠被推向自己的纸页,大脑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运转。

“用它,或许能换你家人一时的平安。”李澹继续道,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裴照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听懂了。

李澹知道。

知道他的任务,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今夜去取账册的目的。

甚至知道,他还有家人被北狄拿捏在手中。

“殿下……”裴照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有砂纸在喉咙里来回摩擦,“为何信我?”

他问的是“为何信我”,而不是“殿下在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人面前,否认毫无意义。

李澹闻言,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许,却不达眼底。

“孤不信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孤信的是,你现在别无选择。”

裴照的心沉入谷底。

他别无选择。

北狄不会放过他,周文翰的人也在追杀他,而他怀中的证据,既不足以扳倒周文翰,也不足以向北狄交差。

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网中的飞蛾,无论往哪个方向挣扎,都只会越缠越紧。

李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微微移开,落在案角那盏铜灯上。

火焰跳动了一下,映得他眼底的光影明灭不定。

“而且……”

他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目光重新落回裴照苍白的脸上。

“你听到钱四心里的话时,表情很有趣。”

裴照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

像是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冰水,从头顶冷到脚底,四肢百骸都在那一刹那失去了温度。

钱四。

他听到了钱四心里的话。

那是他新近觉醒的能力,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摸透,更不可能告诉任何人。

李澹……怎么会知道?

他看到我那时候的表情了?

什么时候?

裴照的脑海中飞速闪过那日的场景——钱四跪在堂下,满口谎言,而他却“听”到了对方心底真正的恐惧和算计。

他当时……露出什么表情了吗?

李澹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便已移开视线,仿佛那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明日朝会,周文翰会发难。”

李澹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淡,像在布置一件公务。

“你随孤上朝。”

裴照强迫自己收拢心神,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集中精神听李澹的话。

“记住,你只是东宫一个协助查案的属员,偶然发现了线索。”李澹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至于账册原件在哪里……”

他伸出指尖,点了点残页上的一行小字。

裴照低头看去。

那是一行极其潦草的备注,若非刻意寻找,很容易被忽略:“丙寅,陈宅,第三格。”

“陈平的私宅,他书房暗格。”李澹淡淡道,“周文翰的人今晚扑空土地庙,下一步必定会去那里销毁最后的证据。”

他抬眸,看向裴照。

“韩昭会帮你。”

裴照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想问,殿下究竟想要什么?

他想问,殿下……知道多少?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李澹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那动作很轻,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倦怠,仿佛今夜这场漫长的对话,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桩稀松平常的公务。

“去准备吧。”

他的声音在烛火摇曳中显得有些缥缈。

“天亮之后,好戏开场。”

裴照沉默地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靴底踩在青石砖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就在他的手触上门框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李澹的声音。

“裴照。”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秋狝的仪仗,三日后出京。”

李澹的声音依旧淡然,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随孤同行。”

裴照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

然后,他轻轻推开门,走进了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身后,书房的灯火依旧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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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照东宫
连载中若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