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余晖彻底沉入城市楼群之下，暖橘色天光被深靛色的夜幕取代，零星路灯次第亮起，给整座城市蒙上一层温柔的薄纱。
沈摘星回到租住的公寓，推开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今天在公司的小细节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江渡月接过早餐时轻淡的点头，站在她身后看报告时安静的气息，吃饭时挑掉香菜的细微动作，还有下班前那句温柔的“路上小心”。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颗裹着糖衣的小糖果，甜而不腻，妥帖地落在心底。
她没有急于去触碰梦里残留的力量，也没有刻意去回想那些跨越千万年的羁绊，只是安安静静洗漱完毕，坐在书桌前整理今天记下的工作笔记。笔记本上，除了灵异委托的处理方式，还悄悄多了一行极小的字：江总不吃香菜，爱喝热桂花拿铁，全麦三明治不加酱。
写完，她自己忍不住弯了弯眼角，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眼底满是细碎的温柔。
她依旧牢牢守着自己定下的规矩：不越界，不冒进，不强行升温。
现在的陪伴，就刚刚好。
窗外夜色渐深，沈摘星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准备休息。脑海里不自觉闪过江渡月清冷又温和的侧脸，睡意慢慢涌来，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又要坠入那片熟悉的星痕梦境，可这一次，梦境却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屏障隔开，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她轻轻皱了皱眉，没有强行突破，只是任由睡意包裹自己，安稳睡去。
一夜无梦，睡得格外踏实。
次日清晨，八点十分，沈摘星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
手里依旧拎着两份早餐，江渡月的全麦三明治、热桂花拿铁，自己的鸡胸肉三明治和热牛奶，温度都掐得刚刚好，不烫口，也不会凉掉。她脚步轻快地走进公司大楼，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里映出她眉眼弯弯的模样，乖巧又干净。
提前十五分钟到公司，办公区还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同事，苏晓也刚到，看见她就笑着挥手：“摘星，又这么早呀！”
“晓姐早！”沈摘星笑着回应，轻手轻脚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放下东西，第一时间拿起那份早餐，走向江渡月的办公室。
和昨天一样，她先轻轻趴在门框上，偷偷往里看了一眼。
江渡月已经坐在办公桌后，白衬衫依旧整洁得体，袖口挽到小臂，指尖握着笔，正在低头翻阅一叠厚厚的文件。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她的肩头，把她清冷的轮廓晕得柔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雪松清香，安静得像一幅不染尘埃的画。
沈摘星心跳轻轻快了一拍，却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乖巧，没有多停留，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进。”
清清淡淡的声音传来，沈摘星推开门走进去，把早餐和拿铁轻轻放在桌角固定的位置，笑容甜而礼貌：“江总，早上好，今天的三明治还是你喜欢的那款，拿铁温度刚好。”
江渡月抬眸看她，目光在早餐上停留一瞬，眸底那丝极淡的情绪依旧不易察觉，淡淡开口：“谢谢。”
没有像昨天那样说“下次不用带”，也没有多余的亲近，只是简单两个字，却让沈摘星心里悄悄暖了一下。
她依旧很有分寸，没有多逗留，微微躬身：“那江总先忙，我出去整理昨天没做完的档案，有任何吩咐随时叫我。”
说完，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门，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回到工位，沈摘星拿出自己的早餐慢慢吃着，目光偶尔落在办公室的门上，心里满是安稳。苏晓凑过来，小声打趣：“摘星，我发现江总对你真的不一样，以前就算是公司老员工，江总都很少会连续收早餐，更别说这么平静地接受了。”
沈摘星咬着三明治，笑得谦虚：“可能是我比较乖，不给江总添麻烦吧。”
她心里清楚，那是刻在灵魂里的熟悉感在作祟，哪怕江渡月没有恢复记忆，身体和本能，也会不由自主地接纳她。
但她绝不会说破，更不会借此靠近半步。
分寸感，是她现在最坚守的底线。
吃完早餐，沈摘星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把昨天剩下的近半年委托档案仔细分类、标注、归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梦里的记忆依旧清晰，所有灵体分类、处理等级、存档格式，全都信手拈来，做得又快又好。
整个上午，办公区安安静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动文件的声音。
沈摘星没有主动去打扰江渡月，只有在江渡月开门出来倒水、或是拿文件时，才会抬头乖乖喊一声“江总”，然后继续低头工作，不黏人，不刻意搭话，安静得像一只乖巧的小猫。
江渡月每次都会淡淡点头，目光偶尔会在她的工位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依旧保持着上司对下属的标准距离，没有丝毫逾矩。
时间一点点走到上午十点半，公司前台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前台小姑娘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后，脸色微微变了变，连忙起身走向江渡月的办公室，轻轻敲门汇报：“江总，外面有一位客人前来委托，说是……被梦境纠缠，已经连续半个月无法正常入睡，情况很严重，指定要找您亲自处理。”
江渡月正在处理文件的手指一顿，抬眸：“让她进来。”
“好的。”
前台小姑娘转身出去，很快，带着一个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的女生走了进来。女生看上去二十多岁，穿着宽松的卫衣，整个人憔悴不堪，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萎靡的阴气，不凶，却格外缠人。
办公区的同事都下意识看了过去，沈摘星也停下手里的工作，抬眼望去。
她微微蹙眉，指尖轻轻一动，隐约察觉到对方身上的阴气，和梦境执念有关，不是普通的游魂纠缠，也不是煞气侵扰，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与睡梦之中，极为特殊。
江渡月从办公室走出来，神情依旧清冷平静，目光落在女生身上，点了点头，淡淡开口：
“跟我进来谈。”
女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跟着江渡月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沈摘星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档案，却悄悄竖起了耳朵。
她对梦境相关的委托格外敏感，一来是因为自己和江渡月的羁绊本就源于星痕入梦，二来是她能感觉到，这次的委托阴气温和，没有攻击性，却极为难缠，属于幻梦缠心，稍有不慎，就会让人彻底沉溺在梦境里，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但她没有贸然冲进去帮忙，也没有借故敲门打扰。
江渡月是公司的负责人，处理委托是她的本职，而自己只是一个实习生，安分守己，做好分内之事，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办公室内，女生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声音沙哑又恐惧，开始慢慢诉说自己的遭遇。
“江总，我叫林晚，是一名插画师，半个月前开始，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没有恐怖的鬼怪，没有血腥的画面，就是一片很温柔的花海，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女生，站在花海中间对我笑。”
“一开始我觉得很美好，睡得也安稳，可慢慢的，我开始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我会下意识在现实里找那片花海，会对着空气说话，晚上一闭眼就立刻进入梦境，根本睡不着，就算白天闭眼睛休息一秒，都会被拉进去……”
“我去医院检查过，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医生说我是精神压力大，可我知道不是，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把我困在了梦里，不让我醒过来。”
“我试过很多办法，戴护身符、点安神香，全都没用，朋友说您这里可以处理灵异事件，我就立刻赶过来了，江总，求您帮帮我，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底满是绝望，周身那股萎靡的阴气，随着她的情绪波动，轻轻浮动了一下。
江渡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情专注而认真。
等林晚说完，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梦里的花海，是什么颜色？那个女生的声音，是温柔还是尖锐？梦境里，你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定的动作，或是说过什么话？”
她的提问精准，直击核心，没有多余的废话。
林晚努力回想，声音颤抖：“花海是淡紫色的，像薰衣草，那个女生的声音很软很温柔，从来没有伤害过我，在梦里，我每次都会和她坐在一起聊天，她说她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
说到这里，林晚突然捂住头，脸色更加苍白：“每次醒来，我都会记得梦里的内容，可越记得清楚，我就越想回到梦里，我甚至……不想醒过来。”
江渡月眸底微微一动，已经大致判断出委托类型——无煞幻梦灵，执念化梦，以心神为引，缠而不害，却会慢慢耗损人的精神力。
这种灵体，最难处理。
它没有恶意，不伤人，不扰人，只是借助人的梦境，停留片刻，完成自己未了结的执念。
可长时间被缠困，人的精神会被慢慢掏空，最终变得呆滞、萎靡，甚至彻底沉溺梦境，再也无法回到现实。
寻常的安魂、引魂术，对它完全没用。
因为它本就不是游魂，而是执念所化的梦之灵，生于梦境，归于梦境，只能从梦境本身入手化解。
江渡月沉默片刻，看向林晚：“我知道了，你的委托我接下。今天先做基础净化，稳住你的精神，晚上我会陪你一起，进入梦境，找到梦之灵的执念根源，化解之后，你就能恢复正常。”
林晚瞬间喜极而泣，连连道谢：“谢谢江总！谢谢您！”
“先别激动，”江渡月语气清淡，“放松心神，我给你做净心术，护住你的心脉，避免精神继续被耗损。”
说完，江渡月起身，指尖结出干净简洁的法印，淡淡的金色灵光从指尖溢出，轻柔地落在林晚的眉心。
灵光温和不刺眼，缓缓渗入林晚的体内，原本萎靡不振的林晚，瞬间轻轻舒了一口气，脸色稍稍好转，眼底的红血丝也淡了几分。
办公室外，沈摘星听得清清楚楚。
她指尖微微收紧，心里已经完全清楚这次委托的底细。
梦之灵，执念化梦，无煞无害，却缠人至深。
这种灵体，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处理起来轻车熟路，可现在她力量不足，又身份受限，只能安安静静待在工位上，不插手，不越位。
她能感觉到，江渡月的术法很稳，净心术用得精准到位，护住林晚的心神绰绰有余，只是进入梦境化解执念，需要格外小心，一旦在梦境里迷失，就连施法者自己，都有可能被困住。
但沈摘星相信江渡月。
哪怕没有恢复千万年的记忆，她依旧是那个冷静、强大、温柔又靠谱的人，处理这样的委托，足够稳妥。
几分钟后，净心术完成。
江渡月收回手，语气平静：“已经稳住你的精神，接下来你在旁边的休息室休息，等到晚上，我们出发去你家，进入梦境处理。”
“好，都听江总的。”林晚乖乖点头，被前台小姑娘带去休息室休息。
办公室门打开，江渡月走了出来，目光扫过办公区，最后落在沈摘星身上。
沈摘星立刻坐得笔直，乖乖抬头：“江总。”
“下午的档案整理暂停，”江渡月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特殊情绪，“这次是梦境相关委托，你把公司里所有幻梦类、执念梦类的委托档案全部找出来，整理成册，晚上我需要参考。”
沈摘星立刻起身，立正站好，小模样认真又乖巧：“明白！我马上就去找，保证整理得清清楚楚！”
“嗯。”江渡月淡淡点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晓姐见老板回到办公室，便和沈摘星打趣到：“第一次见到上班这么积极地，看来还得是小年轻有活力啊。”
“那必须的，毕竟我是江总的得力小助手。毕竟我喜欢！”
“喜欢工作还是江总啊？”
沈摘星脸一红“肯定都喜欢，江总又漂亮能力又强，谁不喜欢。”
苏晓见沈摘星脸红的不成样子，越看越可爱，顺势放过了她一马，“行，得力小助手好好工作吧。”
沈摘星立刻投入到新的工作中，快步走向公司的档案库房，仔细查找所有和幻梦、梦境相关的委托记录。她记得格外清楚，公司三年前处理过一起类似的梦之灵委托，档案编号就在最里面的柜子里。
很快，她就找出了厚厚一叠幻梦类档案，抱回工位，仔细分类、标注、整理重点，把每一起委托的灵体特征、处理方式、注意事项，全都一一列出来，字迹工整清晰，一目了然。
苏晓走过来帮忙，一边整理一边小声说：“摘星，你也太厉害了，这些档案我找半天都找不到，你一下子就找到了，而且整理得这么整齐。”
沈摘星笑着摇头：“就是记性好一点而已，好好工作，不给江总添麻烦。”
整个下午，沈摘星都在安安静静整理幻梦档案，遇到不确定的细节，才会轻轻敲开江渡月的办公室门，虚心请教。每一次，江渡月都会耐心解答，语气清晰，条理分明，却始终保持着上司与下属的礼貌界限，不亲近，不疏远，刚刚好。
沈摘星也问得规矩，听得认真，绝不借机多说话，更不黏人撒娇。
傍晚六点，下班时间再次到来。
同事们陆续下班离开，办公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沈摘星、江渡月，还有在休息室休息的林晚。
沈摘星把整理好的幻梦档案册，轻轻送到江渡月的办公室，放在桌上：“江总，所有幻梦类委托档案都整理好了，重点内容我都标注出来了，你可以直接看。”
江渡月拿起档案册，随手翻了两页，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许：“很详细，做得很好。”
一句平淡的夸奖，沈摘星依旧笑得眉眼弯弯：“谢谢江总，我应该做的。”
她没有提自己对梦之灵的了解，没有提自己可以帮忙，更没有提出要一起去林晚家参与委托，只是乖乖站在原地，等待下班的指令。
江渡月放下档案册，看向她：“你先下班吧，今天辛苦。”
“好！”沈摘星没有强求留下，乖乖点头，“那江总，你处理委托也要注意安全，别太累了，我明天再过来上班。”
说完，她笑着挥挥手，转身离开，没有多留一秒钟，干净利落，乖巧懂事。
电梯门缓缓合上，沈摘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公司楼道。
办公室内，江渡月看着桌上的档案册，又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夜色，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沉默了很久。
她总觉得，沈摘星对灵异术法的熟悉，远超普通实习生，就连这次幻梦委托，对方明明应该是第一次接触，却依旧镇定自若，整理档案时精准得可怕，像是早就对这一切了如指掌。
可她从来不说，不炫耀，不冒进，只是安安静静做自己该做的事，守着下属的本分，分寸感好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这种感觉，很奇怪。
熟悉，又陌生。
亲近，又有界限。
江渡月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思绪，不再多想，起身走向休息室：“林晚，我们可以出发了。”
另一边，沈摘星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依旧轻快。
她没有因为没能参与委托而失落，更没有因为和江渡月的关系没有推进而着急。
今天的一切，依旧平淡安稳。
沈摘星抬头看向夜空，星星一点点亮起来。
她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关系不推进，也没关系。
只要她一直在江渡月身边，就够了。
至于这次的幻梦委托，她相信江渡月一定可以完美处理。
而她，只需要明天带着温热的早餐，准时出现在公司，继续做那个乖巧、靠谱、有分寸的小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