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纳妾的种子

戚继光纳妾这件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王贞娥不育,他想要个儿子。但做起来复杂,因为王贞娥不是那种能忍的女人。

一、戚家绝后

嘉靖四十年(1561年),台州大捷的硝烟尚未散尽,戚继光的威名已如日中天。

从四月中旬到五月下旬,他在台州转战一个多月,连打九仗,九仗全胜,累计歼敌五千余人。昔日被倭寇追着屁股跑的参将,如今成了东南沿海人人敬畏的“戚老虎”。

可他家里有只比他更猛的老虎。在马上坐着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威风凛凛;回了家,气焰立刻矮下去八分,说话都不敢大嗓门。军令如山,家令比山还硬。

王贞娥依然掌管着家中的大小事务。台州大捷前后,她独自披甲登城吓退倭寇,守城立功的威风劲儿还历历在目,可回到自己家里,她面对功成名的丈夫,依然有个无法掩盖的残酷事实,她没能生儿子。

王贞娥生过一个女儿,大概就是这次难产。孩子长到几岁就夭折了。此外她还生育过别的孩子,有说生过一个儿子也早夭了,反正一个都没活。数次生育和丧子之痛对她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此后她再也不能生育了。

戚家数代单传。从四世祖戚斌开始,每一代都是单传:戚斌一子,戚珪一子,戚宁一子,过继之后传到戚景通手里,五十多岁才得了一个戚继光。戚继光自己都三十三岁了,膝下空空,一个孩子都没有。

戚家这支将近两百年的世袭军户,有可能在他这一代戛然而止,如果不是这件事日日都在他脑子里绕的话。

台州大捷之后,胡宗宪给他摆庆功宴,帐下将领都来了,觥筹交错,胡守仁喝得脸红脖子粗,陈大成拍着桌子讲花街杀敌的经过,王如龙把脚翘在椅子上啃鸡腿。大家谈起戚家军的未来,戚继光笑着应酬,没人知道他的心事。

酒席散了,他没跟将士们一块儿回营,一个人沿着海岸往前走。月光很亮,海面上泛着一层碎银子似的光,远处有渔火闪烁,打鱼的船家在夜潮里收网。海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翻卷。他走了很远,站住了,蹲下身,想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往营地方向走,走了一会儿又停住。胡守仁不远不近跟着,看不下去了,冒出一句:“大帅,您到底在愁什么呢?”

戚继光没有回答。

二、沈氏进门

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戚继光有了个沈氏。

沈氏是何许人?史料没怎么提,只说她在戚继光的三个小妾中资格最老。大概是个普通人家女子,姿色不出众,性情也柔和,戚继光选她做突破口,大概是因为她不会闹。他没敢把沈氏带进家门,在外面另租了一处宅子金屋藏娇,到沈氏那里去,来去都偷偷摸摸的。

每次去之前总要找个理由:今天去巡海防,明天去练兵,后天去胡宗宪那儿谈军务。王贞娥从来不问,他爱去哪儿去哪儿。那个年代的女子,男人纳妾是天经地义的事,何况她确实没给戚家生下儿子。她不允许自己像那些深闺怨妇一样哭哭啼啼,她选择了沉默。

沈氏进门一年多,肚子依然没动静。

戚继光急了。他纳妾就是为了传宗接代,沈氏迟迟不生育,这条路走不通。前思后想,大概在嘉靖四十二年晚些时候或者嘉靖四十三年初,他又物色了第二个人选陈氏。

陈氏的出身大概比沈氏好一些。她年轻,身体结实,能生养。至于她是怎么被选中的、是怎么进戚家门的,史料里一笔带过,没有留下任何细节。当然还是没敢让王贞娥知道,除了胡守仁等几个心腹,没人晓得。

陈氏果然不负所望,进门不久就怀孕了,嘉靖四十三年生下了长子。生的时候一切顺利,孩子落地的那一刻,稳婆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婴孩走出来,笑着恭喜,戚继光接过孩子,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那一刻的心情没法用言语形容,高兴是真的,可心里也发虚。纸终究包不住火。

他连夜给远在登州老家的弟弟戚继美写信报喜,信写了一半,把笔搁在砚上,看了半天没落笔。写还是不写?王贞娥迟早得知道。

三、祖上的相似

戚继光常常想起他爹。戚家几代人,似乎在传宗接代这件事上,都很难。

戚继光的曾祖父戚宁没生儿子,从弟弟那里过继了戚景通;他爹戚景通五十多岁才生下他,之前张氏王氏挨个娶遍,都快绝望了。结果老天开恩赐了他一个儿子,他自己却家徒四壁,连口薄棺都买不起。

他如今有了儿子,不止一个。

陈氏一口气给他添了三个儿子:嘉靖四十三年生长子戚祚国,次子戚安国,三子戚报国。期间沈氏也生了,史料说法不一,一说沈氏没生育,戚继光的五个儿子全是陈氏和杨氏所生;但戚继光晚年所撰的《孝思祠祝文》明确披露,自己“在四十内外,连举五子”,时间跨度约在嘉靖四十三年至隆庆二年(1563—1568年)。无论如何,这几个儿子不是同母所生,但在传宗接代这件事上,他总算给了戚家一个交代。

儿子落地那年,戚继光三十五岁。

有了儿子,他的心并未因此而踏实下来。那些孩子都养在外面的宅子里,沈氏和陈氏各自带孩子,每月支取银米度日。他隔三岔五去看看,看看就走,从不敢多待。

每次从侧院回来,跨进王贞娥那间正房的院门之前,他都得先在外面站一站,把衣领整一整,把嘴角的笑敛一敛才敢进去。王贞娥看他一眼也不会多问。他坐下来吃饭,她夹菜。他搁下筷子,她把茶泡好搁在他桌边。

可沉默本身就是最沉重的压迫。

四、陈氏的秘密

陈氏住在城外一处偏僻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墙角的青苔长得很厚,台阶上常年润着一层绿。这里离城里有十几里路,戚继光来看她要不走官道,从田间小路绕过来,有时候带着胡守仁,有时候一个人来。

陈氏正在院里晾晒,看见他来了,手在围裙上擦擦,没说多余的话,把小桌摆在葡萄架底下了。酒倒上,陈氏也不多喝,浅浅抿了一口:“大帅有心事?”

他“嗯”了一声,闷头喝了半盏。

陈氏盯着他看了半晌,替他斟满了一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大帅,有些事瞒不了多久的。该来的总要来,您躲不过。”

戚继光没接话。

他想起王贞娥以前的模样,那一身红衣骑在马背上,说“你是武将?”眼中全是少年的骄傲;那年月夜下在院子里纳鞋底,偶尔抬头冲他笑一下,那时候的笑不是敷衍的,是真的为他高兴。可是如今呢?他论功封赏,纳妾添丁,她笑了吗?

这些事他每次想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他不想对不起王贞娥,可是他不纳妾,戚家的香火就断了。他是个怕老婆的人,但更怕被祖宗戳脊梁骨。

他对自己说,这跟王贞娥无关,只是尽孝。

五、第三个

嘉靖四十八年?稍等,嘉靖年号断在了四十五年(1566年),没有四十八年这个问题。

戚继光纳第三个小妾,准确的时间应该是隆庆朝。隆庆元年(1567年),戚继光三十六岁,不对,前引史料说36岁纳沈氏、37岁纳陈氏、48岁纳杨氏,隆庆元年他正好四十岁,不是三十六。时序上有歧出,传抄的错,《年谱》的说法更准确:36岁纳沈氏、37岁纳陈氏、48岁纳杨氏。他生于嘉靖七年(1528年),36岁当是嘉靖四十三年(1564年),37岁是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48岁则是万历三年(1575年)。

杨氏进门的时候万历皇帝已经登基,张居正首辅当得正威风。戚继光在蓟州任上,远离浙江,远离王贞娥。

杨氏是怎么进门的,没有人详细记载。但戚继光的第五个儿子戚兴国是《年谱》明确记载的杨氏所生,排序在末。也就是说,他在年近半百的时候仍在纳妾。

这时候的戚继光,手握十万边军,朝中倚仗着张居正,蓟州事务一呼百应,日子过得比在浙江滋润得多。但他心里的那根刺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王贞娥还是跟他分居了,在浙江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同房,王贞娥住正房,他住书房。到了蓟州以后,王贞娥根本不愿跟他一块儿过来。他带着三个小妾和五个儿子北上,小妾们各住各的院子,各带各的孩子。

六、风声

坏事传千里。

戚继光纳妾这件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王贞娥早在浙江时就耳闻了一些风言风语,只是一直没问,她知道问了就得面对,一旦面对,这个家的面子就彻底撕破了。直到有一天,家里某个管事的下人漏了口风,或者某位脾气直爽的武将夫人当面问了一句“你家那几个孩子到底是哪来的”。总之,纸包不住火了。

汪道昆后来在《孟诸戚公墓志铭》里含蓄地提到了这段风波。用的是“姬媵无出”这种大家闺秀写墓志铭的措辞,体面、克制、隐晦。但在那几行矜持的文字底下,涌动的是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暴。

王贞娥的反应堪称决绝。按照汪道昆的描述,她“日操白刃,愿得少保而甘心”。翻译成白话就是:她天天拿着把刀,早晚要把他杀了才甘心。一个女人天天揣着一把利刃在家里的角角落落走动的那种绝望与愤怒,或许并不需要更多的解释。

从那一刻起,这个家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戚继光府里将士们私下议论都不敢大声。王贞娥提刀这件事没有下文,汪道昆没写谁拦住的,也没写后来是怎么收场的。但戚继光的反应是有据可查的,怕。

真怕。

史料记载说戚继光“畏惧王贞娥”。能把倭寇杀得屁滚尿流的“戚老虎”,回到家却被自己的老婆吓得两腿发软。这层反差,几百年来让人津津乐道。

他给王贞娥跪下过。不止一次,是很多次。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低声下气地说“夫人我错了”。王贞娥站在前头,手里握着刀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过了很久,她松开手,刀“哐啷”落了地,没和好,也知道没法和好。

这一回的和解是有条件的。

王贞娥提出把小妾所生的一个儿子过继到她名下,由她亲自抚养。戚继光答应了,从陈氏的次子里挑了一个孩子——戚安国,过继给王贞娥。这孩子后来长到几岁,也夭折了。孩子一死,维系夫妻俩之间最后的一条纽带也断了。

七、戚继光的一步棋

戚继光是个极度精明的人——他的精明不只在战场上,也在官场上、在人情世故上。纳妾这件事的每一步都经过精密算计。

第一,纳妾不重色。沈氏、陈氏以至后来的杨氏姿色都不出众,史料里没人夸她们漂亮——戚继光找的是能生养的女人,不是貌美如花的尤物。

第二,秘密行事。在王贞娥知悉之前,三个妾的存在都以滴水不漏的方式隐瞒了多年。儿子长大成人了,王贞娥还不知道,这不是夸张,是史料上白纸黑字写着的。

第三,巧妙安置。妾室一律养在外宅,与正室相隔离。

但他算来算去,算漏了一样东西,王贞娥的性情。他以为王贞娥会像大多数明代官宦夫人那样,接受纳妾生子的现实,顶多闹几天就完了。可他忘了,王贞娥不是那种女人。王贞娥是那个披甲登城吓退倭寇的女人,是那个把鱼腹让给他吃、自己啃鱼头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不会容忍背叛。她只会拿刀。

八、沉默的裂缝

王贞娥跟戚继光渐行渐远。

从前晚饭后两人会在院子里坐坐,说说话。如今不说了,她忙她的针线活儿,他翻他的公文,灯早早吹灭,各回各屋。

沈氏生的孩子、陈氏生的孩子,一个个都养在侧院里面,从不往正院那边带。偶尔孩子们蹒跚着跑得远了,奶娘会赶紧追上来抱回去,不让他们出现在王贞娥的视线里。知情的下人们嘴闭得像蚌壳,跟王贞娥说话只字不提小妾和孩子的事。

有一天晚上,戚继光在书房里批公文,处理完了就坐在那儿发呆。胡守仁不在,亲兵换了个新来的,在廊下泡茶。戚继光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家几口人?”

新兵说:“回大帅,五口。”

“爹娘都在?”

“都健在,身体好着呢。”

戚继光没再问。他说不清楚自己在羡慕什么。羡慕别人有爹娘吗?有。羡慕别人儿女双全吗?更是。他有了儿子,却没了一个完整的家。

书房的门半敞着,正房里灯已灭了很久。他把手上的公文放下,想敲门,终究没迈出那一步。第二天,两人照常面对面吃饭,照常谁也没提夜里的事。人前,戚帅跟夫人一切如常。

万历三年(1575年),戚继光四十八岁,纳了第三个小妾杨氏。杨氏年轻,比他小一大截,进门后给他生了第五个儿子戚兴国。

这时候的戚继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穿着补丁衣裳的穷军官。他的地位显赫,他的功业昭彰,他的儿子们满地跑,可他那个家,已经跟支离破碎差不多了。

王贞娥这一天在侧院门口撞见了一个孩子。那孩子手里拿着块点心吃得正欢,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见她也不怕生,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娘”。

王贞娥愣在原地。那不是她的儿子。

她没闹,没吵,甚至没问戚继光这是谁的孩子。她只是转身回了屋,门关得很轻。从那天起王贞娥不再跟他说话。

戚继光在家里踱了一圈,最终他没敢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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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海波平
连载中稷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