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一连数天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雀儿们乘着这时终于肯出来露面。
小小的,一只只在落满雪的地上跳跃着。
嘴里叽叽喳喳,似乎是在欢呼,这连日的大雪终于肯停住片刻了。
被雪封在家中的人们也终于得空上山礼佛,求缘还愿。
慈恩寺一天的喧闹后,暮色下,倦鸟归巢。
三三两两的香客也陆续下山了。
这会儿,原本渐渐没有声响的青石板阶却忽然好热闹。
只见一行人行色匆匆地赶上来。
喧杂的脚步声惊飞树梢的鸟儿。
“明镜师兄,宫里来人,传王上口谕,要见九殿下!”渡清急匆匆推门进来时,明镜正在站在一旁帮赵祈更换纸张。
闻言,明镜问道:“他们在大殿等着吗?”
赵祈也放下笔,听渡清回答:“不是,领头的公公说,殿下金贵,如今有伤在身,不便行动,应当他们过来。”
“让他们过来吧,”赵祈重新执起笔,准备继续抄经。
渡清得话转身出去。
旁边的明镜微微俯身:“贵人,你还伤着,今天就先这样吧。”
原本明镜是想让赵祈身上的伤好些了在开始宫里给的任务的,可赵祈听说宫里的意思是月底就要交出六百张,眼中划过寒意后才能抬手就执意要握笔。
明镜犟不过他,更不能顶撞他,只能在一旁仔细帮忙。
明镜温和的声音响在耳畔,赵祈顿了顿,最终还是放下了笔,仰头冷冰冰地看着明镜。
见他停笔看着自己,明镜便也看着他,只是嘴角漾起温柔的笑。
赵祈触及那笑觉得有些眩目,便迅速转头,没有再看。
不一会儿,门外就想起嘈杂声。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门被人“砰”的一声踢开,本就不太牢靠的木门受了这窝心的一脚,看上去更是摇摇欲坠。
两个踢门的士兵进门后,就听到一个年老的声音骂道:“轻点,你们眼里的规矩去哪了!你以为你踹的是谁的门!”
掺杂怒气的声音与寻常老人无异。
赵祈寻声望去,是宫里那位身边的管事公公,姓吴,赵祈对他有些印象,记得母亲在时,他曾有几次在母亲面前出现过。
母亲走后,这位公公不时也会对他有所照顾,但总是委托别人来送,很少亲自到赵祈跟前。
不过赵祈也理解,自己的身份,别人有顾忌是应该的。
“吴公公近来可好,”赵祈记得,母亲以前同这位老公公说话时总是尊重的,他也知道这个老人不是恶人,所以他也学着母亲的语气招呼道。
吴公公一个快古稀之年的老人,在听到赵祈的问候后,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地回答道:“老奴卑贱之躯,幸蒙殿下挂心,一切安好。”
同行来的一干人看到吴公公的举动,也纷纷下跪。
赵祈看着匍匐在地上磕头的老人,起身要走过去。
明镜想伸手去扶他,被他轻轻拦住。
他不想在宫里来的人面前展示出自己势弱。
明镜见他又要逞强,扫视一眼满屋跪着的人,目光停在方才踹门的两个人身上,便选择把一件厚些的外衣披在赵祈身上,在他耳边低语道:“正对门风大,贵人当心些。”
赵祈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侧落在明镜为自己搭衣的手腕挂着的那串佛珠上。
看着脚下仍然跪着的人,赵祈微微弯腰去扶:“公公是替金銮殿上的那位传口谕的,哪有跪着传话的道理,请起吧。”
“是,”吴公公应声起来,有些浑浊双眼看着赵祈,理了理跪皱的衣袍,开口道:“传王上口谕!”
赵祈看了踹门的那两个人一眼,笔直地跪下,听吴公公继续道:“九子赵祈,顽劣无能,不知悔改,念尔母妃淑德,特此开恩,令尔在慈恩寺抄经礼佛,以求尔习得何为善心。何时修得善心,何时方是归期。修习应有规矩,不得恶劣贪玩,因此,无令,不得踏出山门一步。”
意思就是,我看在你母亲的份上饶了你的过错,你就老实在山上待着吧。
低垂的眉眼下,赵祈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当吴公公说到“念尔母妃淑德”时,赵祈只觉浑身恶寒,心底滔天的愤怒让他的肩膀微不可见地不停颤抖。
传话的人传得恭敬,但是赵祈知道,连圣旨都不愿意拟一份,可见那人在下这个旨意时是有多暴怒。
他大概都能想象到,那个整天半死不活的王上,在得知自己做了什么以后是有多暴跳如雷。
他大概是立刻拔刀杀了赵祈的心都有。
却在想到那个已经逝去的女子后,又自相矛盾地留了赵祈一条命。
等吴公公念完所有的话,发现赵祈还跪着,脊背挺地直直的,“哎哟”着要去扶,不想被另一抹身影抢先。
明镜轻轻按住赵祈微微颤抖的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赵祈耳边低语:“贵人,别着急。”
赵祈瞪着有些猩红的眼抬头看着明镜。
明镜不语,只是递给他一个笑。
等赵祈眼中的猩红慢慢褪去,明镜才松开扶住他的手。
“殿下,”吴公公见赵祈看过来了,赶忙说道,“殿下放心,每月都会送来月供,虽说比不得以前在宫里,但也不会让殿下冷着饿着,冬衣等御寒的物件也一并送来了。”
说完抬头看了一眼赵祈,转而目光一凛,回头对后面的一行人吩咐道:“你们把东西给殿下放好,就去外面侯着,惠风留下。”
众人齐声答是,放下东西后便退出门外,独独那两个踹门的还立在门口左右。
见状,吴公公呵斥道:“你们两个也出去,这是王上吩咐只说给殿下的话,你们也要听吗?”
二人对视,最后选择行礼退下。
“我去外面等,贵人有事唤我就好,”说着明镜双手合十行礼。
赵祈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明镜出去把门带上后,看到踹门的两个侍卫,便单手行礼道:“二位大人可去寮房中喝杯热茶,”瞥眼看见二人腰间的腰牌,“二位是王上的人,不可怠慢,廊下风寒,还是随贫僧去寮房喝杯热茶才好。”
侍卫二人面面相觑后点头,随明镜离开。
“吴公公,他还有什么话,你说就是,”赵祈看着明镜卡上的门,又拢了拢明镜为自己披的外衣,却并不打算跪下。
吴公公眼中涌出悲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那个叫“惠风”的小太监也抱着一个什么跪下,赵祈不解,皱着眉没有言语。
“殿下,老奴无能,让殿下蒙受此番劫难,”吴公公涕零,“老奴不仅没能救下殿下,连淑妃娘娘的东西也没为殿下留下几样。老奴愧对娘娘啊!”
听到“淑妃娘娘的东西”时,赵祈皱着的眉瞬间解开。
“什么淑妃娘娘的东西?”赵祈直瞪瞪地看着吴公公,双手不自觉地死死攥住吴公公的衣袍。
吴公公试了试几滴浊泪,从怀中摸出一块白玉司南佩,双手捧呈给赵祈。
赵祈瞳孔一骤,夺过司南佩。
他认得这玉。
母亲以前时常拿出来瞧,这是她在被迫孱弱的日子里,唯一拿的起来的东西。
很多次他问母亲玉的来处,母亲只是看着他,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赵祈想,自己大概永远忘不了那抹笑。
就像明媚的花被灌溉毒血,看上去仍然鲜活,其实根已经开始腐烂。
虽生犹死。
吴公公抬手招了招,身后的惠风便跪移过来,将手中的匣子举过头顶:“殿下。”
赵祈打开匣子,是一张断了弦的伏羲式琴。
这琴他也认得,一直挂在母亲宫中。
他其实不解,母亲的手连筷子都握不稳,留着这张弹不了的琴做什么。
“这司南佩是王上吩咐我将娘娘的遗物收整好时,我发现的,便偷偷留了下来,”吴公公说,“原本想着给殿下送去,可总不得机会。”
“这琴不算娘娘的物件,可它属于殿下,王上本是命我毁了它,我让人换下,也藏了下来。”吴公公道。
赵祈伸手摸着琴身。
不是母亲的,却属于他。
赵祈一时怔住。
这一刻,他似乎隔着漆迹斑驳的琴身和母亲抚摸琴时,眼中流露出的万千思绪,知道了在这张琴在属于他之前,本该属于谁。
“吴公公,那位把我关在这儿,那其他人呢?”赵祈把琴从匣子里抱出,伸手虚扶起吴公公。
吴公公起身说道:“王上下令,将服侍殿下的宫奴尽数处死,余下一位王少傅,王上本是要治他死罪的,但后来又改了主意,现在仍被关在牢中,听候发落。”顿了顿,“只是听说,受的都是极刑。”
说到这话,吴公公语气中竟有些许伤感,连带着声音都颤了颤。
赵祈握玉的手一紧,手指扣住琴身。
只觉周身冰冷,窗外却又“簌簌”地飘起雪。
明镜跟随觉妙大师送完吴公公后,快步回了赵祈所在的禅房。
推门后却不见赵祈,只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破破烂烂的琴。
心头不觉一紧。
他腿上的伤也并没好全,现在天色昏黑,能去哪里。
心里想着,明镜点上一盏灯提上。
“诶?明镜师兄?你要去哪里呀?”一个小沙弥路过问道。
“渡风,你有见到贵人吗?”明镜问道。
渡风摸了摸溜光的脑袋:“贵人?师兄你是说九殿下吗?我没见到他,不过我刚才看到去后山的门开着,倒是顺手关了。”
去后山的门?
“多谢师弟,”明镜提灯往后山去。
“诶?谢我?”渡风换了只手继续摸着溜光的脑袋,仿佛是要按住满头要飘出的疑惑。
慈恩寺的后山有一片腊梅林,此时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
可惜现在昏天黑地,实在算不上赏梅的良辰。
寒风夹带细雪,铺天盖地而来。
去后山的路直达梅林中的一座亭子,偶尔会有香客上山赏梅时会来这里歇脚。
“贵人?”明镜提着灯走近看到赵祈坐在亭子的台阶上,借着亭檐下挂着的灯笼的光,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听到明镜的声音,赵祈抬头。
上山的路原本漆黑一片,就像曾经在天牢里一样。
耳边呼啸过风雪声,却并没有把明镜手中的灯吹灭,挂着佛珠的右手提着僧袍,随着他走动发出木珠碰撞的声响。
细雪带着花瓣漫天飞舞,向着来时路飘去,并没有为亭下人流连的打算,这个画面落在文人墨客眼中,不知又会在笔下落成怎样的美景。
可惜赵祈此刻并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人间美景,他只知道明镜逆着满天的碎琼乱玉迎面向他而来。
提着一盏灯,来带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