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明镜听到赵祈在屋里弹了一夜的祭魂曲,幽咽的琴音从指尖流出,明镜拂手碰上透着微光的门,檐下的燕扑腾了两下翅膀。
明镜长身立在门前,不知过了多久,夜阑入静,琴声渐歇。
赵祈拖着一深一浅的脚步走到门口,透过薄薄的纸窗看见明镜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好长。
他把手拂上去,隔着那扇门触摸着明镜的影子,触摸门外的春天。
那天晚上,春在他门前守了一整夜。
朝堂上,一众大臣还在为今年要给百姓定下多少赋税而争执不下。
“不能再多了,去年那些已经是百姓能承受的极限了,况且去年江南地带的霍乱,苍梧之地的瘟疫,都北的山洪。百姓拢共还存不下多少家底。”
“不能再多?哼,江治粟内史大人,您统管大燕的财政税收,难道不知道去岁收上来才多少点钱吗?没有钱做进项,拿什么给北边的胡人?您置大燕存亡于何地?”
“你!……”
一句“大燕存亡”堵住了所有减税派的口。
这时一个声音打破僵局道:“父王,治粟内史说的是不错,去岁大燕各地皆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天灾人害,但并非年年都是如此吧?若连年进项都不对数,那就该派人查查了。”
赵礿站出来拜礼说道。
赵恪撑开眼皮看了他一眼,道:“太子有人选吗?”
赵礿眸光射向对面人堆里的赵祈,声音带着些冷冷的笑意道:“九弟才入朝从政,正是需要些历练的时候,儿臣以为,九弟是为合适的人选。”
赵祈拢在宽袖里的手闻言一松,微微颔首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殿上众人议论纷纷,有说可行的,有说不可行的。
赵恪挥挥手:“那就这样定了,江通,你协助羌春君彻查此事。”
三言两语,便当着赵祈的面决定了这件事,甚至不曾问过赵祈愿不愿意接下此事。
赵祈弓身:“喏。”
朝会散去,几个眼熟的大臣跟在赵祈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
“几位大人可是有事相告?”
眼见马上就要出了宫门,索性直截了当地问。
站在前面的是那天那位叫方世文的廷尉,他上前行礼道:“羌春君,本官是大燕廷尉,方世文。”
赵祈回礼:“方廷尉。”
方世文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手仍旧揖着礼,说道:“羌春君初入政,便是令王命彻查大燕税银差错,实属不易,若有需要臣等的地方,还请羌春君直言,臣等万死不辞。”
赵祈弯唇,道:“那届时便要麻烦诸位大人了。”
喧嚣的街道上不时有人驾着马车经过,明镜走在外侧听赵祈讲早朝上的事。
一辆马车飞奔,与身后的人群擦肩而过,马嘶鸣着,驾马的人却丝毫没有让它慢下来的意思,道路两旁的人被吓得失声尖叫。
眼看马车逼近,赵祈下意识想将明镜拉到一旁,却还是慢了。
马车飞驰,横冲直撞间,车厢朝二人中间狠狠甩过来,明镜毫不犹豫地一把将赵祈揽进怀里,铺天盖地的檀香向赵祈袭来。
只听一声巨响,车厢的棱角重重地撞上明镜的脊背。
“明镜!”耳边传来明镜的闷哼,赵祈瞬间慌了神。
驾马的车夫转头查看,发现撞错人了,眼神一骛,一马鞭抽到马身上,撞开人群不见了踪影。
“霁月兄?”齐显允下马车来,拨开人群发现跪坐在地上怀中抱着昏迷不醒的赵祈。
“明镜禅师这是怎么了?”他帮忙将明镜扶起来,“霁月兄,你先别着急,先随我回齐府,我替禅师去找大夫。”
回齐府的路并不长,但赵祈手上出自明镜的血此刻就像一把高悬在赵祈头上的刀,他不敢把目光从明镜身上挪开,仿佛一个不留神扯住刀的弦就会因为他的举动被绷断。
一双手死死地扣在明镜身上,明明在最脆弱的时候都不敢触碰的人就在怀里,他却宁愿自己离得远远的。
房门紧扣,齐显允找来的大夫在里面为明镜医治。
齐霜姝赶过来询问道:“羌春君,出什么事了?”
赵祈压下心底的烦躁,将情况告知她。
齐霜姝沉思片刻,道:“殿下可有看清那车夫身上有什么证明身份的信物?”
赵祈细细回忆,道:“铜钱,那人腰间挂着一枚铜钱。”
原来如此,齐霜姝瞬间了然,她看向赵祈:“殿下是否与太子殿下有过节?腰挂铜钱,是太子暗卫的信物。”
铜钱,至贵至贱之物。
主人需要的时候至贵,主人抛弃时至贱。
人也一样。
脑海中再度闪现出朝堂上赵礿投向他的目光,赵祈捏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东宫内,赵礿坐在案前逗趣着桌上的笼中雀,一个黑衣人走进来,毕恭毕敬地立在他身旁。
“太子殿下。”
赵礿停下手里的动作,眉尾一挑,撇了那人一眼,又继续给雀喂食:“事情办得怎么样啊?”
“属下办事不利,原本被撞的应该是赵祈,不想一个和尚护着他。”
“和尚?”赵礿将手中的鸟食捏得粉碎,“哪儿来的和尚?”
黑衣人跪倒在地,抱拳道:“属下不知,但此事属下没有为殿下办好,求殿下责罚。”
这就是命越贱的人命越大吗?
赵礿还在想着黑衣人口中为赵祈挡下这一难的和尚是谁,突然门口来报,他挥手道:“你先下去,找机会暗中跟着他。”
黑衣人刚令命退下,门口的内侍就进来禀报道:“太子殿下,李良娣滑胎了。”
赵礿:“李良娣?”
内侍连忙扑倒在地,慌忙解释道:“就是那位怀胎三月的李良娣。”
赵礿这才似乎记起有这么一号人,皱着眉问道:“怎么回事?”
内侍:“殿下息怒,正月十五的宫宴之后,那天晚上不知怎的李良娣和太孙都失足坠了尚湖。”
赵礿:“这么久,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告知本宫?”
地上的人颤颤巍巍道:“当时救上来的时候二人都没有什么大碍,太子妃说怕您担心,就由她全权料理了。”
冷宫内。
柳似月走到散发着血腥味的床边,居高临下俯视着床上枯败的女人。
女人的头发披散着,凌乱不堪,下半身像是刚生产完,衣裙被血浸泡着,脸色苍白。
柳似月葱白的手指挑起女人脸上的一缕湿发,冷声道:“蠢东西,肚子里装着个漫天过海的死胎,还想将罪名按在太孙身上。”
没有那个脑子,还学别人谋算计。
床上的女人这时进气多,出气少。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想起你?来看你?”柳似月满脸认真地附身问着,“妄想用式弱留住男人的心,你是不是忘了看他有多少良娣,身后又有多少新进宫的女人排着队想做他的宠妾,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他一时兴起后的弃物罢了。”
听到这话,女人死鱼般的眼神泛起一丝亮光。
柳似月继续道:“你活不成了,不管是隐瞒胎落,还是拉太孙入水,随便哪条罪名都够你死几百回。我权当你是没了孩子伤心过度,郁结于心而死,免得连累你的母家。”
本来就没几口人。
躺在床上的女人绝望地闭上双眼,
她才十八岁,她还未看一眼那个跟她无缘的孩子……
一行泪混着血流下,没入鬓角,后便在没了气息。
柳似月退回床边,淡然的最后看了一眼女人,抬脚走出去,同时吩咐道:“按我说的,给李良娣准备后事。”
宫人应下:“是。”
赵祈在明镜床前守了一天,滴水未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霁月兄,”齐显允端着一碗粥进来,“大夫说了,明镜禅师没有大碍,静养就好。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姝儿让厨房煮了一点绵粥,你尝尝。”
赵祈看都没看一眼,道:“齐姑娘有心了,只是我现在是在没有胃口,怕是要弗了齐姑娘的意。”
齐显允轻叹一声,将粥放在桌上。
刚要走近,就听赵祈回头道:“毋玉兄,今晚可能要叨扰贵府了。”
“不叨扰不叨扰,”齐显允连连摆手,“我去吩咐他们再收拾一间屋子出来给你住。”
“不用麻烦,我今晚就在这儿守着。”
看来霁月兄与明镜禅师关系好的传闻不假,二人真是高山流水,心心相惜,以至霁月兄衣不解带地守候,齐显允心想。
是夜。
齐霜姝听齐显允说赵祈一整天粒米未进,便叫写春拿来一盒白日里买回的糕点送去。
写春把食盒提在手里准备去送,齐霜姝叫住她:“写春。”
“姑娘,怎么了?”写春不解。
齐霜姝抬手:“还是我去吧。”
“哦,好。”写春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递了过去。
把食盒给赵祈,然后提醒他注意休息,齐霜姝这样想着。
她刚刚推开一条门缝,屋内的场景就让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赵祈坐在床头,一手捧着一本书,借着烛灯蹙眉认真地看着。
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床上,在齐霜姝看不到的地方,那只手旁边,是明镜的肩膀,赵祈的手轻轻地放在离明镜近些的地方。
借着那点手背感受到的微弱体温,感受着身边人的存在。
齐霜姝的手还停在门上,赵祈的侧脸落在她的眼里,她推门后几步就能走到他身边,可她站在那儿没有动。
她觉得,灯下那个如玉的公子,她可能永远都走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