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明灭的大殿内,一阵突如其来的莫名心悸让明镜不自觉加快敲击木鱼的节奏。
一旁察觉的觉妙停止诵经,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他。
“明镜。”
“弟子在。”
觉妙看着他捏紧念珠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
“方才你在想什么?”
明镜少见地皱了皱眉,如实道:“弟子不知,只觉心中似有万丈悬崖,而我独立其上,观其深不可测。”
觉妙:“你此次下山可有所悟?”
明镜刚要开口,脑海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眉头更紧。
见他迟迟没有开口的意思,觉妙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一直是渡清在大殿守夜。”
明镜不语,伴着殿外的雪声,觉妙再次将目光投向他:“在你们都不在的日子里,他似乎悟出许多道理,执拗地跟我说,他也要下山,去寻他的佛法。”
那个“你们”指的是他和赵祈。
“其实我并不要求他能禅出许多法理,你也一样。我大抵不是一个称格的师父,人世间的许多痛苦,我其实都不想让你们经历。说到底,你们也不过是一群被苦难驱赶着与我相遇的孩子。但,明镜。”
他话锋一转:“入了此道,你便终身归于此道。再多不愿,也要守此道的理法。”
明镜双手合十:“弟子明白。”
他的手仍然紧攥着那串念珠,觉妙轻轻摇头,因为他知道,明镜心中的那道悬崖,已经不是几句话能填平的了。
“你回去吧。”他只能这么说。
明镜行礼:“是,弟子告退。”
明镜退出大殿。
廊下一片冰冷,白茫茫的雪地看得他一颗心更加慌乱。
觉妙问他游历时的所悟,他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竟是赵祈那一封封没有寄出给他的信。
铺天盖地。
“禅师?”
张楚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张大人。”明镜立掌行礼,面色如常。
待他走近,明镜问道:“听以姑娘……和贵人,他们还没回来吗?”
张楚:“没有。”
“会有什么危险吗?”张楚摇头:“应该不会,赵恪不会对公子怎么样。起码……不会对他下杀手。”
这是赵恪答应张禾汝的。
他不敢食言而肥。
听他这么说,明镜一颗高悬的心稍稍落地。
“禅师,”张楚叫他,“你在担心公子吗?”
明镜一愣,随即笑道:“张大人不是也在担心贵人吗?”
见明镜选择钻空子,张楚也跟着笑起来:“我跟你不一样,对公子来说,你和我是不一样的。”
明镜:“……”
“不过明镜,我要提醒你一句,公子今天既然选择进宫,那么他要做的事会让他从今往后的日子,都再不会像从前一般太平。他可能随时都会杀一个妨碍他的什么人,也可能在某一天突然死于非命……”
明镜沉声打断他:“张大人是想说什么吗?”
语气中是明显的不悦。
不高兴了?是因为他说赵祈会死于非命吗?
张楚挑眉:“我是想说,公子今后的路,会与你自幼习得的道背道而驰。到那时,你还会站在他身边吗?”
明镜:“这很重要吗?”
张楚:“不重要,若禅师你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那自然就是不重要的。”
“但我也要告诫禅师,若你终将在某一天决定不再与公子同行,不如此刻便停下,他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不一定能那么轻易接受失去同路人。”
明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尖的念珠。
“多谢张大人告知,贫僧先行告退。”
说罢不等张楚回应,便转身走向藏经阁。
“公子,你可不能怪我,若我把利害向他说明白,总有一天会变成横在你们二人中间的一根刺。”
看着明镜的背影渐行渐远,张楚倚靠在廊柱边嘟囔。
长乐宫外昏天黑地。
铺满雪的院落里,赵祈跪在一方矮桌前,执笔一笔一画地书写着七年来誊抄过无数遍的经文。
赵恪早移驾回了他自己宫中。
偌大的长乐宫内外只有赵祈一人。
——
“你跪下孤就要告诉你吗?”赵恪看着脚边的人。
赵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恪抬脚往他胸口上用力一踹:“别用你那双跟赵言玉一样的眼睛恶心孤,”而后又一把揪起赵祈的衣领,“你不是很想翻身吗?好啊,孤给你这个机会,孤会让你进朝堂,让你翻身。然后呢?赵祈,你还想要什么吗?孤的王位要吗?你张家世代忠良,满门忠烈,赵言玉至死连口棺材都没有,一辈子只落得一句人人尊崇的‘御史大人’。赵祈,你要替他们做乱臣贼子吗?”
“你敢吗?”
一句句像一把把利刃插进赵祈心里,插得他一颗心鲜血淋漓。
只是,让他心如刀绞的与所谓的王位半分不相干。
“原来你也知道,张家世代忠良啊,原来你也知道,赵御史受人尊崇啊?”血从他嘴角流出,他却在笑。
赵恪用力将他丢开,起身不看他,朝屋外大声喊:“来人!”
“王上,”吴公公应声进来,用余光关切地瞟了一眼跪着的赵祈。
赵恪:“传孤旨意,九皇子赵祈,思念生母,执意为其母抄经集福,孤感其孝义,特允其在长乐宫外辟一方矮桌誊抄经一千篇。”
吴公公一惊:“王上,今岁寒,长乐宫外风霜相逼,王上……”
“孤的话你听不懂吗?”
吴公公只好拱手:“是。”
——
听以在宫门外守着,时不时看一眼里面,生怕赵祈下一秒就在她眼皮低下倒下去。
哪怕他此时脊背挺地笔直。
这时,宫道上响起一阵脚步声,听以警觉,立刻转身查看。
只见一个身着玄色华袍的男子坐在步撵上朝这边来。
听以眉头紧锁,但思及身处宫中,为以免给赵祈惹麻烦,听以还是选择低头单膝行礼。
原以为这人只是路过,却不想步撵在听以眼前停下。
步撵上的人没有着急下来,而是坐在上面细细打量听以,随后朝旁边的太监使了个颜色,那太监会意,趾高气昂地走到听以面前。
“你是赵祈身边的?”
说着一脚朝听以踢过去。
听以目光一凛,原本放在膝上的手迅速抓住那只要踢向她的脚,然后用力一拧,痛地那个太监直叫唤。
“混账东西,放手!竟敢在太子殿下面前放肆!”
可惜他的太子殿下并没有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打算,只是饶有兴趣地撑手继续看着听以。
直到听以手下发出“咔嚓”一声。
那个太监的脚腕被硬生生捏断。
“你没听见他刚刚说的吗?”
步撵上的人终于开口。
听以也满脸厌恶地丢开那太监的脚腕。
“听见了,”她打着手语,面无表情,“但他直呼九殿下名讳,是为不敬。”
一个太监,不过是条仗势欺人的狗罢了,也敢用那般轻蔑的态度直呼公子名姓。
哑巴?
赵礿冷笑出声:“那你对本宫不敬,本宫也可对你严惩。”
听以冷脸:“听凭太子殿下发落。”
还未等赵礿发落,方才那个太监倒在地上吱呀乱叫:“太子殿下,快下令杀个这个眼中没有王法的奴才,您得替我做主啊。”
赵礿把头一偏,像是要躲开太监口中发出的嘈杂声。
步撵被放下,赵礿走下来。
“你是赵祈的人,我不会杀你,只会让你必死更难受。”赵礿扯着嘴角。
正要抬脚进去,身后那个太监又唤他:“太子殿下,我……”
“檗安,”赵礿转身道,“你忘了规矩了?”
叫檗安的太监觉察到不妙,立刻跪下磕头道:“殿下,小人没事,小人不会妨碍殿下。”
赵礿这才露出满意的的表情,看了一眼长乐宫几个大字,不情愿地捂着鼻子进去。
赵祈没有管门口的吵闹,专心致志地抄着经文。
这是写给母亲的,得用心些。
他一笔一画近乎虔诚。
双手通红,双膝嵌进那层白雪中,头顶肩头,被体温融化的雪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
额头和嘴角的血迹早已凝固,在哪儿不尴不尬地挂着配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让人莫名觉得有一丝说不出的狼狈。
忽然,一只手拿走桌上写满的纸张,脆弱的纸张被人用力地抖动,差点不堪其重直接碎掉。
“这就是你这几年的长进?”头顶响起一声冷哼。
赵祈淡漠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赵礿那张满是讥讽的脸。
赵礿:“还是不爱说话?呵,需不需要我提醒你我是谁啊?来历不明的野东西?”
写好的经文的纸张被人一点点撕碎,化作细雪一般洒向赵祈。
赵祈声音似冰:“你来做什么?”
赵礿围着他走:“想起来了?看不出来吗?我是来看你笑话的啊。”
“没想到啊,七年前你居然没死,天牢都没把你的命留下,赵祈,你还真是遗千年的祸害。你应该学学你那短命的母妃,早点去死。”
赵祈:“说完了吗?”
赵礿:“没有,赵祈,你怎么还敢回来?这世上没人期待你的到来,克父克母的灾星。你以为在这儿装模做样地写几个字就没事了?”
赵祈:“那太子殿下想如何?”
他冷漠的态度惹怒了赵礿。
赵礿踢翻了他的桌台:“你翻不了身,我会让你跟着你那个张家……,哦对,还有那个赵御史的赵家,我会让你跟着他们一起下地狱。说起来,他们会在地狱,还是拜你所赐呢。是你的出生,害了他们。是你的母妃,害了我的母妃。”
最后几个字发狠。
赵礿只要一想到他的母后在无数个黑夜的烛台下等着父王来,而父王心里眼里只有那个心中容不下他的淑妃,他就恨不得与淑妃有关的所有东西立刻消失。
“礿儿,等母后绣好这朵玉兰,你替母后送去给父王好不好?你父王以前最喜欢母后绣的玉兰花了。”
灯影下,那个出身矜贵的女子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明明他的母后才是父王的妻。
可父王心中从来都没有过一寸土地开过玉兰花。
——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本该长在幽北的京九红。
所以后来玉兰花才会凋零。
赵祈不为所动,埋首继续:“那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