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夜风透过窗户吹在人身上生冷。
头顶的烛光把明镜的影子投在地上,明明身量那样修长的一个人,影子却被压成一团,跟在脚底下。
他双手合掌,嘴里无言的念着祈福的经文,他怕屋里的那人难过,怕他怪自己。很奇怪,这原本不是他会有的情绪。可明镜也知道,此行必去,否则赵祈会长久地陷在那场梦魇中。
那人不知不觉间早已不是所谓秋风梅林中的自己,他是独立唯一的。
四方禅院困不住他。
明镜心里这样想着。
一颗痣点在他右边的眉眼间,衬得他的面容愈发柔和,那是连刺骨的风都吹不散的温柔。
他相信赵祈不会离不开谁,跟在身边陪了那么多年的人,明镜不会看错。
赵祈的眼总是不自觉望向山下,那是他的家族记挂的山河。
赵祈颓坐在案边,手不受控制地在琴弦上反复摩挲,因为用力,指尖渗出鲜血。
十指连心,他的心在抽痛,却并非因为自己的十指。
他知道明镜就在门口站着,没有开口叫他离开,更没有如往常那样怕那人受伤而叫他进来。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扇门,无言地相望,没有谁打算把那扇门推开。
山下鸡鸣过三声,明镜才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那扇门,而后转身离开。
山门前,一众和尚聚在一起为明镜送行。
几人眼中尽是不舍。
渡清环顾了一圈四周,不见某人,问道:“师兄,殿下呢?他不来送送你吗,这一别,你俩三五年都见不上一面了。”
明镜轻笑:“他昨晚没休息好。”
渡清点头:“我还以为他在气你不早告诉他呢。”
“……”
“渡清,我走以后你就是师兄了,切莫如从前那般随性。另外,我之前拜托你的那件事……”
“安神香,师兄我记着呢,给殿下,对吧。”渡清接过话。
“嗯,”明镜点头,“烦劳师弟了。”
一人一句嘱咐和祝福,目送明镜下山。
踏下一块一块的青石板阶,偶有积雪落松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没别的。
淡灰色僧袍的和尚背着经箧,手里拿着锡杖,没有回头。
一行和尚正准备回去,交谈中一抹薄青色的身影与他们擦身而过,直直地冲出山门。
殿下?
渡清猛一回头,朝那背影大声喊道:“殿下,你不能下山的啊!”
宁静的山道上锡杖响动,猛然间身后有人叫他。
“明镜。”
蓦然间,一片松雪砸落在地,春来时它会化作滋润万物的水,那是万物的惊,是万物的喜。
明镜转身昂首看着阶上的人,立稳锡杖道:“贵人。”
赵祈大步走下石阶,到明镜面前,一言不发地解下腰间的司南佩,用干涸了血迹的手递给明镜。
“保平安的。”
他说得执拗。
明镜一愣,只觉面前摊开的这双手沾染的红有些刺眼,摇头温声道:“出家人不受身外物,况且,贵人你的安危更重要。”
“我从未听哪本经文里说过,谁的命活该轻,谁的命合该贱。”话里是熬了一夜都为熬干的怒意。
明镜一怔,摸着手中的念珠:“白玉司南佩是御史大人留给贵人的,贵人不可随意赠与他人。倘若贵人定要送什么,贫僧可否逾矩求殿下将手中的念珠与贫僧作交换。”
赵祈闻言看着自己腕上的念珠。
明镜送给他的,要他还回去?
“互赠念珠算是一种契约,互换后就必须做到彼此约定的一件事。”
赵祈脱下自己腕上的那串,递给明镜,梅香与檀香自两人指尖交换。
明镜无声地对赵祈行了一礼后便转身离去。
温热的念珠唤醒了赵祈的神离,他追上前拉住明镜的衣袖,迫使明镜转身,没等明镜看清,便感觉一个指尖按在自己额头。
“大燕不太平,你自己小心,”顿了一下,“活着回来。”
大燕不太平,不止大燕,普天之下没有几个地方算得上太平。
赵祈气的,也不过是明镜的不顾死活。
这是幽北百姓订下契约的方式,这是来自明镜故乡的契约,这是明镜收到的,来自俗世的第一份契约。
“好,贫僧以佛门弟子的身份向贵人承诺,一定活着回来,”后又补上一句,“出家人不打诳语。”
灰蒙蒙的尘世里,赵祈听见明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太阳还未完全从山那边爬上来,风雪夹在晦暗不明的晨光中,一如当年。
“我说公子,天下名曲那么多,你也不必隔个三五几日就把这首曲子翻出来弹吧。”张楚挖挖耳朵,抱怨道。
袅袅琴音自赵祈指尖流出。
是那曲《复归来》 。
赵祈闭着眼睛回他一句:“不爱听出去。”
张楚悻悻:“明镜走了这么久,你倒是学会挖苦人了。”
檐下的燕子叽叽喳喳地附和着。
很久了吗?
赵祈心想。
一整个寒来暑往,好像是很久了。
明镜下山后第一个月就写了信回来,赵祈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惊蛰。
信里说他出了上都,到了雅州,偶遇村庄前往化缘时,遇到几户家中,有伤病,他替他们医治,并传播佛法。
另有一封信给赵祈,说雅州人情与上都无二,说他一路平安,切莫担心。
第二个月也寄回了信,说到了泸州,一路讲经穿法,用佛法让百姓顿悟。
那天是清明,明镜说泸州的百姓家家户户都在挂青,一次悼念逝去的亲人,天公布下蒙蒙细雨,挂青归来的人们无不神色凝重,他站在树下躲雨时看见,为他们念起了吉祥咒,愿佛祖保佑生者喜乐。
明镜将满目清明雨收入眼中,捻动着手中的念珠,上面早没有了原主人身上的梅香。
清明挂青,祭奠亡魂,他在想,贵人如今,会是在思念那二位亡故大人吗?
希望他思念,会思念的人才鲜活,又怕他思念,学会思念就是学会了世间最痛的苦。
算不得多好的事。
赵祈轻轻抖了抖被微雨滴湿的信纸,看了眼自己脚底的泥土。
他把明镜当年换下还他的旧琴弦埋到后山梅林的一颗腊梅树下,他连一座赵言玉和张禾汝的衣冠冢都没法立。
幸而有明镜帮他换下的琴弦,这是曾经的御史大人和巾帼将军唯一一件共同拥有过的东西,能让他不至于连一座父母的冢都无处可拜。
第三封信隔得久些,四个月后才送达。
明镜说他跟随一队商船随长江下到江宁,夏季发水大涝,紧接着的高温让此地爆发瘟疫,医者不足,他便加入其中治病救人。
赵祈看到“瘟疫”二字心急如焚,什么等待时机全然抛到脑后,他恨不得马上赶到江宁,看看那个人是否安好。
“让开!”他用力想挣开张楚拦住他的手。
“你冷静一点,明镜既然能写信回来,必然也没有性命之危,你贸然下山,被赵恪知道就是死罪!”
“我早就该是个死人了,你给我滚开!”
张楚被他这句话气恼,趁赵祈不备一掌直接将他拍晕,绑了好几天,等江宁传来瘟疫已经被控制住的消息,张楚才把他松开。
那是赵祈第一次虔心诚意地跪在无人的大殿,面无表情地仰头看着不表悲喜的佛像,求他们保佑他们门下的弟子。
明镜的行踪不定,信件没办法及时送到他手中,常常上一封信送到时,想说的话变成了下一封信的内容。
赵祈索性把信写好不寄出去,而是选择放在明镜的枕头下。
他话不多,要隔好久才会塞一封信。一张信纸上也总是只有一两句话。
江宁瘟疫那次,他只写了四个字:
“活着回来。”
——
明镜到底还是中招了。
一连几日的高烧像是要把明镜脑子烧糊涂,没几个时辰是清醒的。
他借宿在曾经医治过的一户人家中,是一对父母早亡的兄妹,哥哥叫陈竹清,妹妹叫陈竹沁。
旁人都说这和尚怕是挺不过去,偏这对兄妹不信,明镜对他们有恩,无亲无故却愿意冒死相救,如今更是因为救人而祸及己身,他们不能无情无义。
屋外下起淅沥小雨,陈竹沁把药喂到明镜嘴边,却怎么也喂不进他嘴里,气得直跺脚。陈竹清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这时,陈竹沁看到明镜手腕上的念珠胡乱缠绕在手指上,想替他理清,不料刚碰到念珠,久听到明镜紧锁着眉,嘴里说起胡话,凑近听,只听得清一句什么贵人。
陈竹沁眼睛一转,对梦里的明镜道:“禅师,你得吃药,吃了药才能好,才能在见到您那位贵人。”
她哥刚要开口,却见明镜松开眉,陈竹沁试探着喂了他一口汤药,竟然咽下去了,虽然吐的比吞的多,但能张口就是好事。
连续几日用他口中的贵人连哄带骗地喂了明镜几碗药后,明镜终于清醒了。
听完陈家兄妹讲述自己的病中事,明镜先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腕上的念珠,紧接着在心中生起错根的心绪。
“禅师,能否告诉我们,您口中的‘贵人’,是您什么人呐?”陈竹沁撑着下巴问。
“管你什么事,什么都爱问,”陈竹清给了他妹一个爆栗,“禅师您别理舍妹,她胡来贯了,不懂礼数。我兄妹还得多谢禅师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陈某毕生不忘。”
明镜摇头扶住他。
该说谢的是他才对,谢他们收留自己。
谢他打断了陈竹沁的问题。
若陈竹沁一定要问个究竟,他大概是答不上来的。
那句话像是魔咒一样自此跟着明镜。
那位贵人,是他什么人呢?
念珠滑动,明镜晃神,胡乱的梦里,是赵祈一身薄青坐在霜天亭里弹那曲《复归来》的身影。
复归来,对,贵人叫他活着回去,他们立了誓的,不能食言。
然后他醒了。
如此看来,贵人,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救命。
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