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上的三座佛祖像身上已有了斑驳的痕迹,中间那尊座下的十二品金莲台看样子也快脱离人间给它涂上的颜色,返璞归真了,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金身”变成了什么样子。
三尊大佛半和的眼看着殿内一远一近的两人。
眼中不见悲喜。
“明镜,你觉得我能相信张楚吗?”
佛跟前的人有些不解:“贵人为什么会这样想?”
赵祈的眼睛看着佛经,若是以前,他绝不会这么轻易相信这个人,可张楚是带着常明刀来的,他似乎是被长久以来寻求的答案冲昏了头。
杂乱的的心在一天的折腾下,踏入佛殿的这一刻才终于平静下来。
“那贵人觉得呢?”
“我相信常明刀。”
佛像看到远处的那个人走到自己面前盯着自己。
“贵人心里其实在询问前就已经有答案了,为什么还要问呢?”明镜低着头,感觉到赵祈走过来。
“除了常明刀,我只相信你。”
赵祈觉得眼前的佛像似乎晃了晃,他好不容易定神。
他所求的是来自这个人的肯定。
太久没有试过相信一个人了,他怕自己判断失误。
除了明镜。
明镜是不一样,他是自己在大雪差点淹没去路时好不容易找到的同路人。
他把明镜当作自己藏起来的另一双眼睛。
“相信”二字像是一朵盛大的花火,在明镜只闻寂静的耳畔炸开,在明镜原本古井无波的眼前圈起明亮的光。
“贵人,若你问我,我会告诉你,莫因一次寒冬,否认万次花开。”
赵祈不看佛像了,转而望着脚边的拜垫。
随后跪下,决绝而自然。
“明镜,那天我看到经文里有一句话,它说,人若杀生一次,必坠地狱,”薄青色的衣袖被抓在手心,“我因杀生而来,我会坠入地狱吗?”
他像是自虐一般,千万句话揉在一起,揉成这么一句,而且偏要说给明镜听。
门外传来一两点水滴落到青瓦上的声音。
灯光下,明镜捻动佛珠的手明显一顿。
“我在赵礿的饭里下了药,本来是想毒死他的,”赵祈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可惜没人告诉我那药不对,没能要了赵礿的命,只是让他变成了瘸子。”
赵祈看着明镜:“但这还不够,这还不能让赵恪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所以,明镜你看,我会坠入地狱,对吧。”
没有在询问,他看得见自己的归处。
他是张家留在世间的一缕幽魂,只要大仇得报,他就会带着沾满血的双手,随梦中的冤魂下地狱。
这是对他独自苟活的惩罚,他甘之如饴。
人间没有可以留住他的羁绊。
他说错了吗?那明镜为什么在摇头。
“贵人,你不会。”
赵祈笑出声:“我为什么不会?”
“那天黄昏,我在大殿看见一个女施主,她求佛祖保佑她的丈夫,他们家因为交不上赋税而遭难。”
“所以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罪人,连自由身都没有,你说的那些与我无关。”
“那贵人,你为何会跪在佛前呢?”
衣袖被松开。
对了。
为什么会跪呢?
厌恶高位上的人,必须要报的家恨,他没有理由不杀赵恪。
可杀了赵恪以后呢?
失去丈夫的妇人,她的丈夫不会活过来;儿孙充军的老人,她的一家也不会团圆。
或许是骨子里流着赵言玉以及整个张家那股子怎么都抹不去的叫“死社稷”的血。
赵祈是想在昏暗的王宫里随便掀翻一盏油灯,然后再找个地方隔岸观火,活着就待在火海里也行,反正是个死了也没人惦记的。
念头还没来得及走远,就被一巴掌打回原地。
赵言玉和张禾汝不会想看到他这么做,因为他放的这把火会烧到大燕的每一个角落,所有大燕的子民都会在这场大火中丧命。
王对一个国家来说,不仅仅只是一个统治者,多事之秋,他更是一个国家的信仰。
赵祈想要赵恪偿命,可他不能拉上大燕的百姓为赵恪殉陵。
佛还没有告诉他怎样才算万全,他还没找到万全法。
明镜所得对,他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但有一天,找到了这个万全法,赵恪就必须死,到那一天,他才能下地狱。
一声春雷乍响,二人齐望向门外。
下雨了。
是一场春雨。
万物在此刻,才算真正复苏。
张楚每天带着赵祈山腰山顶跑。
公子得空了就练练琴——不得不说,初听自家公子弹琴,张楚总有种晚上没把窗户关好,让风吹上自己没被被子盖上的脚的感觉。
还好有明镜禅师在,禅师会告诉公子哪儿弹得不对才会出弹棉花一样的音。
张楚觉得自家公子在弹棉花,但他不敢说
他虽知道公子不会在自己面前摆架子,可那是霁月琴。
公子其实是很想弹好,所以希望他能暂且忍受一下,总有一天公子会把那首《复归来》弹好的。
这话是明镜禅师说的。
公子实在领悟不了时,禅师会先说声“得罪”,然后俯身牵起公子的手,仔仔细细教他弹。
不过张楚还是想,禅师应该也听公子弹琴像弹棉花,只是他不说。
他看到过明镜在公子弹琴的时候站在旁边笑。
笑的很轻。
禅师对公子很上心,也很尊敬公子。
跟公子说话的第一句,总是以“贵人”二字开口。
这让张楚本人偶尔会觉得,在比自己还小几岁的赵祈面前多少有点不守规矩。
有一点点,不算多。
公子吃的菜是禅师做的,公子喝的茶是禅师沏的,公子常明刀上的刀穗也是禅师为公子打的。
明镜禅师似乎什么都会。
然而不管再累,公子每天晚上仍然雷打不动去大殿陪着明镜禅师。
不过他倒说是因为张楚太吵,影响他静心抄经。
张楚耸肩,反呛道:“我知道,小祖宗你只有待在明镜禅师身边心才是静的,我等凡人是入不了你的心,入不了你的眼的。”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张楚也是随口一说,可自那以后,却莫名让赵祈有些不敢看明镜。
明镜很少会与人对视,极少时候两人隔着老远遥遥望上一眼,都总是被赵祈不着痕迹地避开。
吃饭时也是,张楚虽也知道这二人食不言,可他总感觉公子在躲着明镜禅师。
以前都是公子坐在他和禅师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他成那条楚河汉界横在两人中间了。
这天饭后,张楚拉住明镜,确定赵祈坐在石桌边上喝着那个比胆汁害苦的茶后,才弯腰悄悄问道:“禅师,您别瞒着我,老实说,您是怎么着把那小祖宗招惹到了。您告诉我一声,我以后避着点儿。”
明镜看了眼那边的赵祈,笑道:“张大人说笑了,贫僧何曾招惹到贵人了。”
张楚见明镜不以为然,声音还如常大小,赶忙打住,又扭头瞅了一眼赵祈,压低声音再道:
“禅师,菩萨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你就当救我一命,告诉我吧。您没看道那祖宗最近脸一直崩着吗?”
明镜抬眼望过去,恰好撞上赵祈朝这边看的目光,他像是放下茶杯时无意瞥见一样,很快又将目光滑开。
夜里,大殿上。
赵祈抄着经文,听见明镜叫他。
“贵人,最近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为何这么问?”赵祈想到什么,“张楚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明镜摇头:“张大人说,贵人近日总眉间有郁,有些担心,所以问问。”
赵祈提笔蘸墨:“他担心?”
“我担心。”
赵祈笔尖一顿,墨汁霎时染上纸张。
这张白写了。
“是因为贫僧吗?”明镜问得恳切。
被问的人有些如芒在背,偏还要故做镇定:“跟你有什么关系。”
夏夜的穿堂风带着凉意袭人。
也驱散了赵祈心头莫名的热:“不用管他的话,跟你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
夏里的热融开了冻土的冰,错了季的种子在慢慢发芽,不知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张楚还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赵祈是怎么回事。
直到那天,两人下山是恰逢大雨。
夏季的大雨来得无声无息也正常。
二人想着先下山,大雨里,赵祈腕上的佛珠串被一枝树桠挂住,树桠回弹,那串珠子也跟着不知被弹到哪儿去了。
赵祈想也没想直接跳了下去。
这可把目睹全程的张楚吓傻了,赶紧跑过去瞧。
赵祈倒是很有本事地从乱丛荆棘里找到了那串念珠,连自己手被割破都没察觉到一样。不过却很没本事地被脚下碎石跟着往山下带。
张楚吓得魂都飞了,也跟着跳下去。
万幸赵祈被一颗树拦住,头磕在乱石上,昏了过去。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串木头珠子。
张楚一边拖着他下山一边骂:“祖宗,你真是祖宗,这破木珠子是你的命啊?啊?是你几捧心头血供出来的?啊?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往下跳,小命不要了?”
好不容易把人拖回院子,可却一点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张楚彻底慌了,急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才一拍脑袋:“对,去找明镜禅师。”
也顾不得自己身份特殊不特殊,抬脚就往大殿去。
“禅师!明镜禅师!”摸着回廊找到大殿,还没到门口就扯着嗓子喊人。
“明……,”一总和尚探究的目光让张楚乖乖噤声,只得嘿嘿笑。
扫视了一圈,才看见佛前领着一众小和尚诵经的明镜,明镜也停下来看着他,估计也是没想到他能找到大殿来。
“禅师,你快回去看看,公子跌下崖,把脑袋给磕了。”张楚也不管自己浑身湿透了好不好进去,只管冲过去就要拉明镜。
可明镜却在听到赵祈跌下崖后就朝觉妙行了一礼后冲出。
“诶?……”张楚刚要跟出去,又被觉妙叫住。
“你是安平四年那个孩子?”
一句话在张楚耳边平地起惊雷,脖子像是僵住了一样,一点点挪转过去看着觉妙,盯着这张苍老的脸一寸一寸地看。
有些眼熟,但是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半晌才想起来眼下没有什么比昏迷的赵祈更重要,这才回过神出去。
明镜慌忙跑回来看到的,就是躺在床上,裹着湿衣服,脸色苍白的赵祈。
一瞬间,明镜觉得心脏被人一把捏住。
剩下的只有要命的窒息感。
这种感觉很陌生,以前是没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