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赵恪第一次碰到可以称之为太阳的人,少女如画的眉眼携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春光明媚。
“公子?”少女见他呆愣的样子有些不解。
赵恪从少女方才与老虎的厮杀中回过神,忙搭上少女的手:“多谢。”
“不客气,我是左将军张恩州家的,张禾汝,你叫什么?”
张禾汝拉起赵恪,自我介绍道。
“赵恪,”他怯生生道。
张禾汝瞪大眼睛,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跪下对赵恪行武将的礼:“小将张禾汝,参见太子殿下。”
赵恪有些慌乱,双手扶起她:“不必多礼,你刚刚救了我的命。”
张禾汝把头埋得更低:“小将不敢。”
赵恪不知该怎么办,只好干站着。
埋首的张禾汝见耳边没了声响,正想着要不要抬头,才瞄了一眼,就看到赵恪满脸无措。
她以为赵恪是被刚刚的老虎吓到了,没憋住,偷笑了一下,随后道:“小将送太子殿下回去吧。”
赵恪想点头,可地上横着的老虎让他有些犹豫。
“这只老虎算是殿下的可以吗,我爹本来不让我参加秋猎,要是让他知道我胆大包夺了这彩头,又得教训我了。”
少女面不红心不跳地扯着谎。
赵恪自然是愿意的。
“殿下别怕,老虎是死透了的,一会儿回去你就拿去给王上看,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嗯,谢谢阿禾姐姐。”
赵恪装作乖巧地应道。
回去的路上,以为太子殿下被吓到的张禾汝一直在扯一些有的没的,想借此转移赵恪的注意力。
交谈中他得知张禾汝比自己大一岁,便张口姐姐,闭口姐姐地叫。
张禾汝说让他人前莫这样唤她,说这样不好,但是只有他们两个时是可以的。
赵恪难得高兴,得了老虎,又得了阿禾姐姐。
他很喜欢阿禾姐姐。
回去的路上,以为太子殿下被吓到的张禾汝一直在扯一些有的没的,想借此转移赵恪的注意力。
“言玉!”
少女快马赶到营地,远远就看到赵言玉在等。
赵言玉被她脸上残留的血吓了一跳:“你受伤了?”
“没有,在林中碰到了老虎,多亏太子殿下及时赶到,除了老虎。”
一旁的王上看着地上的老虎,眼中流露出罕见的赞许。
但此刻的赵恪却似乎更在意那只替阿禾姐姐擦脸的手。
阿禾姐姐在望着那双手的主人笑。
所以他不喜欢那双手。
但他此时没办法走过去打掉那只手。
只能捏紧袖袍下的手,掩埋心中的那似有似无的恨。
秋猎后,张家要启程会幽北。
临行前赵言玉把自己的白玉司南佩挂在张禾汝腰间。
他说:“这是家传之物,可报平安,你去沙场,那不是什么福地,我不愿你去冒险,但我尊重你的理想,所以我希望你平安。”
他说:“我在上都,在朝中,等你回来,做你的后盾。”
还未带上盔甲的少女额头绑着红色眉勒,让她明媚的容颜平添了几分英姿。
她摸着腰间温润的玉:“你放心,我一定平安回来。”
说着伸手用拇指在眉间按了一下,又在对面人眉间按了一下。
远处的一匹战马嘶鸣。
张禾汝转身跨上马,勒住马缰:“这是幽北百姓互相做出承诺时的手势,我以张家将的身份向你承诺,我一定会平安。”
队伍出发了,留下满城张望的百姓。
以及城楼上的赵恪。
张禾汝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上都,瞥见城楼上有些熟悉的身影,下意识也对他挥了挥手,当是告别。
赵恪没有动。
他有些不能接受太阳离开,可他又没法阻止。
少女的身影愈来愈远,赵恪松开攥紧的手。
没关系,他会有办法留住太阳的。
此后张家军每次回京,赵恪都会召张禾汝进宫,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坐着。
赵恪似乎很喜欢跟她待在一起。
张禾汝有些不解,向来武将无事都是不能进宫的,哪怕她是女子。
“太子殿下在宫中没什么朋友,不容易与人亲近,若他愿意与你谈心,也是好的。”
赵言玉说道。
两人并排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可这样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就少的呀,”张禾汝有些不满。
赵言玉摸摸张禾汝的发顶:“阿禾,莫闹脾气,你我身为人臣,当为王上分忧。”
张禾汝讪讪:“是,御史大人。”
傍晚的宫道上,黄昏映在朱红的宫墙上。
“对了,王上近日怎么样?”
“王上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那王位......”张禾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赵言玉捂住嘴。
“嘘,阿禾,还在宫中,”赵言玉松开她。
等出了宫,环顾四周去确定四下无人,才压低嗓音“王位自然是太子殿下的,只是王后早逝,殿下没有依靠。”
“那王上的打算是?”
“王上在朝中为殿下培养了一批人,日后协助殿下。”
“其中就有你吧,御史大人,”张禾汝顶了顶他的胳膊。
赵言玉宠溺一笑:“太子殿下是正统,王上是我王,这理应是我该做的。”
张禾汝却不说话了。
“阿禾?怎么了?”
“王上如今这样,想是顾不了国事了。”抬头瞧见天边的飞鸟,“右将军与我爹不和,多次危难时都按兵不动,他驻守的云州、武州、新洲,都已经落到匈奴手里。”
“言玉,我赶到的时候,匈奴已经屠城了,我在路上救下两个孩子,他们才三岁,可他们就已经没有家和爹娘了。”
张禾汝话里淬满了恨。
赵言玉牵起她的手,给她无声的安慰。
“这次又是什么时候走。”
提到这话,张禾汝暗淡的眸光亮了:“本来是过几日就该回去的,偏偏......”
她眨着眼,有些狡黠地卖着关子。
赵言玉有些紧张:“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是有事,而且是大事!”她轻咳嗓子
“我爹叫我回来成个亲,御史大人,我怀孕了。”
赵言玉的表情从错愕到惊喜:“真的?”
“嗯!”
两人相视而笑在晚霞下拥抱,沉浸在这时的幸福里。
如果可以,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
“公子应该也知道了,将军救下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就是我。”张楚挣扎着从回忆中醒来。
“可我母亲没有和赵御史在一起,”赵祈抿了口茶,面无表情听完张楚讲的故事。
张楚:“对,因为他们还没来的及成亲,先王就驾崩了,再后来,新王继位,娶了张将军,杀了赵御史。”
“罪名呢?”赵祈杯中空了,还想要倒茶,被明镜拦下。
夜已经深了,明镜不想他一夜无眠。
张楚:“公子,莫须有的罪名不是向来一抓一大把的吗?......张将军和赵御史,明明他们连喜帖都下了。”
赵恪得知张禾汝要嫁给赵言玉后,大怒,在东宫砸了许多东西,还拔刀杀了两个劝阻的宫人。
手里提着那把带血的刀就要冲出去杀了赵言玉。
刚把脚跨出门槛,就听到丧龙钟敲响。
是国丧。
意味着王上成了先王。
意味着王位易主。
意味着三年内举国不能婚嫁办喜宴。
赵言玉等人依照和先王的约定,全力拥护赵恪登上王位。
赵恪认为这是老天给他的机会,现在他是新王了,他有能力把太阳留在身边了。
于是他把张禾汝召进宫,将她囚禁。
在得知张禾汝怀孕后,他像是失智般,他对张禾汝百般好,把所有最好的都给她,舍不得她皱一下眉头。
却又派出人说赵言玉私藏巫蛊之书,下令秘密处死。
他疯癫且自相矛盾。
“将军不知道御史已经......,她在宫里不敢有所举动,一来她怀这公子,她没办法像以前一样行动自如;二来,她怕自己惹恼了王上,怕他对御史和张家不利。将军小心谨慎地与王上相处,说她只是把他当成弟弟,并无男女之意,王上自然不听。”张楚的嘴唇有些发麻。
赵恪是个偏执到疯魔的人,他认定的一切都应该按照他的意志来。
他的偏执来源于他儿时近乎匮乏的关注与爱。
父王因为母后的离去对他避而不见,不管他怎么做都得不到应有的关注。
明明他是太子,明明这世上没有什么不是他的。
明明他在人前把一切都做地很好,对所有人都以礼相待,他把一个太子该做的所有都完成地很好。
但就算如此,他却似乎仍然永远也得不到父王的认可。
那位高坐明堂的王,仿佛毕生都沉浸在丧妻之痛中。
他受够了付出得不到回应的日子,所以当他坐上那个位置后,他选择用尽一切手段得到他想要的。
赵祈把空茶杯捏在掌心,手指发白。
梦里的魇魔似是想要冲破束缚,在赵祈脑中东冲西撞,叫嚣着想拉着他跟它们去地狱。
“贵人,”明镜掰开他的手,怕他弄伤自己。
张楚:“我本打算将公子接出来,可王宫戒备森严,我没有办法保证公子的安全,不敢轻易行动。可公子,你也不该选择毒害太子这条路啊,宫里除了王闻王少傅,没人能帮你,看王少傅那样子,也并不知道你的计划。你......”
“出去!”赵祈将杯子狠狠摔在地上,猩红着眼,冲地上跪着的张楚怒吼道。
“公子?”张楚满脸错愕,他不知道自己那句话惹恼了自家公子。
明镜扶起张楚:“大人随我出去吧,夜深了,今天先让贵人歇息。”
两人出门后,赵祈“砰”地一声把门撞上。
张楚没回过味儿来:“公子这是怎么了?可是我那句话说错了?”
明镜望向挂在天上的残月:“若我是贵人,听到真相的那一刻大概就已经后悔了。”
“后悔?”
“后悔自己的存在,后悔没杀了仇人。”
张楚睁大眼睛:“禅师?”
残月被云雾掩住。
因为把所有过错都归咎到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的存在毁了这一切,所以才会夜夜梦魇吗?
“贵人,”明镜呢喃。
他知道赵祈每夜被什么折磨了。
知道了那魇的来源。
春夜深时。
赵祈用背抵住门,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过往的所有猜测与假设都在今夜应验了。
他早就知道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皇子,他也一点不稀罕这个皇子的位置。
母亲说过,他是宫外雀。
他一直以来寻找的,不过是“霁月”琴的主人罢了。
他的父亲。
因为他的存在被推上断头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