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2、

他迈开步子。

却不是走向地铁站。

是走向她消失的方向。

他没有追。他只是在走。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每一步都像踩进水里——不是真的水,是那种梦里怎么都迈不快的、滞涩的、徒劳的节奏。

她走在前面,没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要跟到哪里。也许到她进小区的那扇门,也许到她楼下,也许到她窗口的灯亮起来。他以前也这样送过她,顺路的,他说。她也信。或者说,她从不在意这是不是真的顺路。

她不在意的事太多了。

比如他为什么总是出现在她常去的咖啡店。为什么她随口说喜欢的一部电影,他第二天就能聊起导演的冷门前作。为什么她深夜发一条“睡不着”的朋友圈,他的消息永远在三分钟内抵达。

她不在意。或者说,她把这一切都归入“他是个很好的人”这个安全的抽屉里,关好,不再打开。

他跟着她,隔着二十米的距离。

她停下来买烤红薯。他也停下来,站在一个广告牌后面,看她弯腰挑红薯的样子,看她跟老板笑着说话的样子,看她被烫到指尖、缩手、放到嘴边吹了吹的样子。

她捧起红薯,掰开,白汽腾地冒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们一起在街边等糖炒栗子。她也这样被烫了一下,然后不由分说地把那颗栗子塞进他手里。他攥了很久,直到手心被烫出一块红印,也没舍得扔。

那天的栗子是坏的,苦的。

他吃了。

她问好吃吗。

他说好吃。

她笑起来,虎牙露出来,一小截粉红的舌尖。

他把那颗苦栗子咽下去,咽得很慢。他想,这颗栗子他大概会记一辈子。后来果然记着了。连同那一天的风,那一天她围巾的颜色,那一天她说话时呵出的白雾。

他都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呢。他不知道。只是记着了。

她快走到小区门口了。

他停下脚步。

二十米的距离,不够他走过去,不够他开口说任何一句话。二十米的距离,只够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水里,涟漪荡开,然后什么也没有。

她进门前回头了。

他下意识往广告牌后面缩了缩。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她只是站了两秒,朝这个方向望了望,然后转身进去了。那扇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靠在广告牌上,仰起头。

夜空中没有星星。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有些麻。他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想起末班地铁已经开走了,想起明天还要早起。他想起很多事情,都是一些应该把他从这里拉走的、正经的、重要的事情。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后面某一扇窗。他不知道哪一扇是她的,只是看着。像是在等那扇窗亮起来,又像是什么也没等。

后来那扇窗真的亮了。

不是最顶层,不是最中间,是东边第三扇。他从来没有上去过,但他知道是那一扇。

他看了一会儿。

灯光是暖黄的。隔着窗帘,看不清楚里面的人。也许她在倒水喝,也许她在拆那个不再烫、而是热乎乎的刚好的红薯,也许她窝进沙发里开始刷手机。她的夜晚还有很多内容,而他只是她今晚告别过的许多人里的一个。

他站直身子,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揉皱的电影票。上个月的。他本来想扔,不知怎么一直留着。他摸到它,捏了捏,又松开。

他转身。

风比刚才更凉了。他把衣领竖起来,朝地铁站的方向走。末班车已经没了,但他还是想走过去。那里有一排长椅,能坐着等天亮。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没有声音,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他想,他刚才怎么那么傻。二十米,他有一百个机会叫住她。可以说红薯闻起来好香,可以说今天风真大,可以说什么都不说,只是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像以前很多次那样。

但他没有。

他没有叫住她的勇气,也没有不跟上她的决心。他就卡在这中间,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卡在明知是错还要回头、回头了又不敢开口的地方。

他想起她眯起的眼睛。

他想起她温热的吐息。

他想起那个被他攥在手心里、烫出红印的、苦的栗子。

——不是她的错。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自己的重量。

地铁站到了。长椅空着。他坐下来,把背包抱在怀里,低头抵着。

他忽然想,如果她此刻从身后经过,如果她像往常那样笑着问你怎么还没回去——他该说什么。

他想了想。

然后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就那样坐着,抱着背包,低着头。路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折成很小的一团。远处有夜归人的脚步声,快而笃定,是知道要去哪里的人。

他没有动。

他只是在等天亮。

天亮之后她会醒。会拉开那扇暖黄的窗帘。会刷牙,会吃早餐,会出门。

会走向任何一个不需要他的方向。

而他会坐在这个地铁站的长椅上,用整夜的时间,把昨天那句话重新念一遍。

今天就是最后一次。

今天就是最后一次。

今天就是——

他闭上眼睛。

——最后一次沉溺、最后一次靠近。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胆小鬼
连载中雪落草木尽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