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楼没有电梯

周五傍晚的山姆,是龙溪市最不像龙溪市的地方。

外面下着冷雨,天早暗透了,这里却亮得没有一点阴影:一排排货架顶上的灯板白得发平,把每一包薯片、每一盒牛排、每一摞卷纸的边框都照得清清楚楚,连价签上的小字都不肯含糊。地面刚被保洁推过,薄薄一层水膜映着灯,推车碾过去,会留下一道很快又合拢的亮痕。人很多,却不吵——那种大空间里特有的、被高高的货架一层层吸掉之后的嗡嗡声,混着烤炉定时器的"叮"、小孩蹬着推车踏板被家长低声喝住、试吃台前纸杯撕开的细响,还有广播里每隔几分钟一遍的、温柔到近乎敷衍的提示。

林穗先去拿了纸品。

这是她每次来的固定顺序:先重、先耐放、先不挑温度的,再往冷藏、冷冻、烘焙绕一圈,最后才到熟食和水果。不是谁教她的,是租住那间十九楼的小屋子教她的。冰箱不大,冷冻层只有两格,进门右手边没有玄关柜,购物袋得先在地上排队;要是先拿了草莓再扛卷纸,草莓就会被压在底下,回家一路闷出一层水汽。她把两提抽纸平着码进车底,又拿了一箱气泡水,想了想,换成矿泉水——气泡水是那半年养出来的习惯,不是她的。手已经把箱子搬起来一半,又原样放回去,指腹在纸箱棱上蹭了一下,有点毛。

这个动作她做得极快,快到旁边试吃台的大姐都没抬眼。可她自己知道,那一秒里发生了什么:不是想起了谁,是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一下,像雨天前膝盖先酸,像进电梯先按了那个熟悉的楼层,按完才想起自己早就不去那一层了。她把矿泉水码齐,推着车往前走,轮子稳稳的,没再咯吱。

冷藏区在卖场最里侧,两排立柜,玻璃门上凝着一层薄雾,冷气从脚踝往上爬。她拉开门拿牛奶,顺手把门缝压到最小——这个动作也是被谁念过一句之后留下的,那人说"别让冷气跑掉,跑掉就白费了",语气随便得像在说天气。她当时没应,后来在自己家冰箱前,也这么做了大半年。

手机就是这时候又震的。

不是一下,是连着三下,隔着牛仔裤口袋,一下比一下钝。她把牛奶放进车里,腾出手来,站在两排冷柜之间那道刚好过得去一个人的过道里,低头看。

"林家好好吃饭(4)"。群名是弟弟林屿上研一那年改的,原来叫"林家一家亲",他嫌肉麻,趁妈妈换手机、群主暂时落到他头上,连夜改成了这四个字,还补了条群公告:"本群主要功能:报平安,不催婚,不转发。"公告挂了不到两周,就被妈妈新转的一篇《这五种食物,熬夜的人一定要少吃》压了下去。爸爸从来不改群名,也不删公告,只在底下回过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算是给儿子撑过一次腰。

最上面那张照片这回看清了。

是医院走廊,日光灯管白得发青,墙上半块"心血管内科一病区"的蓝牌子被裁在角落里。林屿站在护士站边,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听诊器挂在脖子上,人比去年照片里又薄了一圈,头发大概三四天没好好理,额前压着一绺,正低头看手里的病历夹,没看镜头。拍照的人显然是妈妈——角度略低,构图歪,右下角还带进半只印着"附一院"的纸杯。照片底下妈妈配了一行字:"屿屿今天又跟了一台夜班,凌晨两点才回值班室,瘦得我都不敢认。"

接着是两条语音,林穗没点开,先看文字转写。第一条:"我跟他说别老吃泡面,他说食堂那个点关门了,医院就不能给值班的娃留口热饭啊。"第二条:"他倒还笑,说姐以前加班也这么熬的,一家子一个样。"

第三条是爸爸发的,一张阳台灯的近照:老式吸顶灯拆了,换成新的LED,边上还露着一截没缠完的绝缘胶布,配文三个字:"弄好了。"隔了半分钟,他自己又补一句:"你妈说等你回来吃饭更亮堂。"

再往下,是妈妈转的那篇公众号,标题长得像一句话没说完:《长期熬夜的年轻人,最伤的其实不是肝,是……》。转发没附言,但林穗太熟了,这种"没附言"比附言更重,意思是"你们俩都在这个范围里,自己看"。

最后一条,是单独@她的:

"穗穗,周末回不回?给你炖了山药排骨。你弟说下周轮休。"

后面跟了个表情,一朵微微摇晃的、老派的黄花。

林穗站在冷柜之间,拇指悬在屏幕上,没动。

冷柜的压缩机刚好启动,嗡地一声,从脚底传上来。玻璃门上的雾又厚了一层,她呼出的气在面前散成一小团白,很快被柜里的凉气收走。她忽然想起林屿去年冬天发在群里的另一张照片:值班室,折叠床,床头柜上一桶红烧牛肉面,叉子横插在盖子上,配文只有两个字"还活着"。那会儿妈妈连着发了六条语音,他一条没回,倒私聊了她一句:"姐,别听妈的,我挺好,就是这周没洗澡。"她当时在会议室里,隔着长桌看手机,差点没绷住,回他:"下周我给你带点能放住的东西。"后来真带了,一盒独立包装的卤蛋、两袋冻干粥、两件换洗的速干T恤,周末回家塞进他书包,没让妈妈看见。姐弟俩这点默契,向来是不声不响的:妈妈负责把担心摊开在群里,他们俩负责把担心收进后备箱和书包里。

弟弟读的是浙苍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硕,研二,今年秋天开始轮转,心内、急诊、ICU排得满满当当。高考那年他比她小三岁,分数够得着更好的学校,最后选了本省,理由是"离家近",说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视,手里剥着橘子,一瓣一瓣摆得整整齐齐。家里没人戳破。妈妈后来跟亲戚解释过好几遍:"我们家屿屿念的是医,要五年加三年,规培完还得考,慢是慢了点,可稳当。"每回说到"稳当",都要顺带看林穗一眼。那一眼不重,可林穗每次都接得住:意思是,你那边也该有个稳当的说法了。

她一直没给。

不是不肯,是那件事压根没法折成一句能摆上饭桌的话。"妈,我谈了半年"——后面必然跟着"哪的人""做什么的""家里几口""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而她连第一句都站不稳:半年前后的那些晚上,到底算不算"谈",她自己都没核准过。没有告白,没有确定关系的那一天,没有介绍给任何朋友,连小周有回在电梯里随口问"穗姐周末有安排呀",她都只说了句"有点事"。那不是遮掩,是她真不知道该用哪个词。说是恋爱吧,两个人从没一起规划过哪怕一个下周末;说是别的吧,他又确确实实每周来接她两三次,记得她不喝温的、记得她车里空调要二十四度、记得她洗完头不爱用吹风机最烫那一档。

像一件没有吊牌的衣服,穿了半年,合身,也暖,可你始终说不清它到底算不算自己的。

"……龙溪那个十一号,最后八秒真敢投啊。"

旁边过道那头飘过来半句话,男声,带着一点看完球还没散的兴奋。林穗抬了下眼。两个穿冲锋衣的男人正推着一辆堆到冒尖的车从冷冻区拐出来,一个手里拎着两盒牛排,另一个空着手,比划着投篮的姿势,胳膊肘差点蹭到货架端头挂着的促销牌。

"我跟你讲,昨晚那场要不是第三节那个哨,早花了,"拎牛排的说,"云岫那内线一上来就顶人,裁判不响,我们这边全场都急了。"

"急也没用啊,最后不还是赢了三分。"比划的那个收了胳膊,"市体育中心那票你抢到没?下周五主场,我群里蹲了三天,一开就没了,黄牛翻一倍还说是'内场前区'。"

"浙BA今年是真火了,"前者把牛排换到另一只手,"我表弟在苍溪,他们那边村里的球场晚上都坐满,就为看龙溪打客场,大屏幕支在晒谷场上。你说图什么。"

"图个'龙溪'呗。"后者笑了一声,推车往前走,"平时谁提自己市啊,一到这时候,全城都认这两个字。"

声音顺着货架拐过去,慢慢被烤炉那声"叮"盖掉了。林穗没回头。她不太懂篮球,分不清联防和挡拆,连昨晚有没有比赛都是刚知道的;可"龙溪"两个字被那两个人说得热气腾腾的,隔着冷柜的凉气落进耳朵里,竟有点烫。她在龙溪念了四年大学,又留了六年,办过暂住、租过房、供过车、把这座城市的绕城高速哪一段晚高峰会堵都摸熟了,却很少在哪个瞬间觉得自己"是龙溪的"。倒是这两个陌生人的一句"图个龙溪",让她在冷柜前多站了两秒。

群里又冒出一条,是林屿。

他大概是刚下夜班补觉醒来,隔了快两小时才冒泡,只发了一句:"妈,那照片别发了,我脸都没洗。"隔十秒,又补:"姐,别被她带节奏,我下周真轮休,你要回来我给你带附一院门口那家桂花糕,排队的那种。"

后面没@她,但那句"你要回来"明明白白是冲她来的。妈妈立刻接上:"看你弟多记着你!"再跟一个拍手的表情。爸爸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把刚才那张阳台灯的照片又发了一遍,大概是没看清自己发重了,也没撤回。

林穗终于动了一下拇指。

她先点开那张白大褂,放大,看弟弟袖口卷起来的那一截手腕——小时候那截手腕上总套着她淘汰下来的旧电子表,表带松了,得绕两圈。再看一眼"心血管内科一病区"那半块牌子,才退出。输入框里,她打了三个字:"看情况"。停了两秒,删掉。又打:"这周可",删掉。最后剩一个"回"字,孤零零地悬在输入栏里,光标一闪一闪,像雨刷扫过之后还没落定的那一下。

她没发送。

不是不想回。是"回"这个字一发出去,后面就得跟着一整套东西:周六几点到家、后备箱要留空、妈妈会顺手把被子晒了、爸爸会把阳台灯再检查一遍、饭桌上会有一碗山药排骨,和一句绕不开的、被排到最后才轻轻放下来的"你一个人啊"。她不怕那句话,她只是还没想好,那半年该放在这句话的哪一格。说"没有"太干净,说"有过"又太满,中间那块空地,连她自己都还没走出来。

冷柜的雾气漫到玻璃门下沿,凝成一颗水珠,慢慢滑下去,留下一道细痕。她把手机锁屏,扣回掌心,拉开门又拿了一盒酸奶——这回是她自己喝的那个牌子,原味,小杯,八连包,从去年到今年没换过。

推车继续往前。烘焙区刚出炉一批麻薯,黄油的甜香热乎乎地压过来,试吃台前围了三四个人,纸杯叠成一小摞。她绕过那团热气,去拿了半袋全麦吐司、一盒蓝莓、两盒冷冻虾仁,又在日用品那排停了停,补了一支牙膏。经过零食区尽头时,货架中层摆着黑松露海盐饼干,深棕色的盒子,金字,一排四盒,摆得齐齐整整。

她伸手,拿了一盒,放进车里。

放完才停住。

那也是那半年的味道。他家岛台上永远有一只敞口的玻璃罐,里面就是这种饼干,掰开有很细的颗粒感,咸味压在后面。他半夜从冰箱里翻出东西吃,会顺手递半片到她嘴边,也不看她,眼睛还在手机上,指腹蹭过她下唇,凉的,带一点海盐。她那时候总嫌咸,却每次都张了嘴。后来分手之后,她在便利店见过同款两次,都没拿;今天手比脑子快,像刚才那箱气泡水一样,又先动了一步。

推车里那盒饼干安安静静躺在吐司和虾仁中间,深棕配金,一点不突兀。林穗扶着车把站了大概五六秒。冷藏区的冷气早够不着这里了,烘焙区的热气倒一阵一阵地烘着她耳后。她没有把它拿出来。

不是留着纪念,也不是忘了。只是忽然觉得,为一盒饼干专门弯腰把它送回货架,这个动作本身,比留着它更像"还没过去"。她推着车走了,轮子压过地上一道没干的水痕,轻轻一滑,又稳住。

结账的队排得不长,前面一个小孩正因为没买到草莓味的酸奶蹬腿,年轻妈妈一边哄一边把车里的东西往传送带上挪,薯片、洗衣凝珠、一整只烤鸡、两瓶果汁,次序全乱了,收银员扫码扫得又快又平。林穗把自己的东西一样样码上去,牛奶、吐司、蓝莓、虾仁、牙膏、矿泉水、那盒饼干。传送带走到扫码枪底下,"滴"一声,价签跳出来,她扫了码,装袋,把重的放底下,鸡蛋和蓝莓搁最上面,两个袋子一左一右拎平。

自动门再开的时候,雨比进来时更密了些。停车场头顶那层棚子挡住了大半,边沿却挂下一道亮晶晶的水帘,风一斜,就扫到人脸和纸袋上。她把伞撑开,一手撑伞,一手推着车往车位走,轮子在水膜上滑出细长的响。车灯被人遥控亮了一下,不是她的,是隔壁那辆,白光扫过她的鞋尖,又灭了。

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把推车送回回收处、再绕回驾驶座,前后不过四五分钟,可衬衫袖口已经潮了一圈。她关上门,雨声一下子被隔到外面,变成一种隔着铁皮的、闷闷的沙沙。车内还留着刚才电台那首老歌的尾音,她没发动,先把手伸进包里,把手机摸出来。

屏幕亮着,家庭群最后一条还是爸爸那张发重了的阳台灯。光标还在输入栏里,那个"回"字没删,也没发,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粒被雨泡软、还没决定要不要落下去的种子。

她看了一会儿,按下锁屏。

后视镜里,山姆那块灰蓝色的灯箱被雨揉成一团模糊的光,货架深处成千上万件东西都还亮着,各自有各自的价签、各自的保质期、各自被谁放进购物车的理由。只有她这一车里,混着一盒说不清来路的饼干。

雨刷还没动。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急着挂挡。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单人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