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耳珰

纹样风波事了,裴霁初似乎也得了闲。他批着公文,不时看向窗边那张小案。

温聿容坐在那儿,单手托腮,另一手拨弄着笔架上垂下的流苏。从几日前那场质询后,他便一直是这幅模样。

不再作妖,却也绝不殷勤。问话便答,让做什么做什么,只是眉眼间总罩着闷闷的郁气。

还在恼那日的逼问么?裴霁初想,他倒是比小时候记仇。

“大人,”陆昭的声音打门口响起,他大步流星走进来,递上一份新到的邸报,“雍都来的,加急。”

裴霁初接过扫一眼,眸色微沉,说:“知道了。”

温聿容起身,连招呼也没打,就在另外二人的注视下自行离去。陆昭看着那仿佛置身事外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转头凑近裴霁初: “大人,还有一事。”

“今早属下去马厩时,撞见温公子在院角弯腰忙活半天,神色看着挺急的,像是在寻什么东西。”陆昭低声道。

裴霁初眉梢微动。

“属下多嘴一句,”陆昭清了清嗓,“温公子这两日……瞧着是有些魂不守舍。”

裴霁初静默须臾,将手中邸报折起置于案头,他想起那日摊牌时,温聿容双眼紧闭、战战兢兢的模样。

“我出去走走。”

东厢房的门半敞着,裴霁初轻手推开,屋内景象让他脚步倏然顿住。

温聿容背对着门,整个人五体投地,面朝着床榻下方的狭窄缝隙,衣袍下摆拖在身后。因着俯身的姿势,腰臀轮廓在衣衫下勾勒清晰,随着他吃力向里探看的动作,稍稍起伏。

裴霁初:“……”

他杵在门口,一时竟不知该进该退。

而地上那人,似是全神贯注于床底那方天地,对他的到来毫无所觉。温聿容一个劲地伸着手臂,在昏暗的缝隙里徒劳摸索,衣料摩擦发出窸窣声。

裴霁初轻咳一声,那窸窣声也戛然而止。

温聿容倍感不妙,一顿一顿地扭过头。

四目相对。

温聿容眨巴眨巴眼,反复确认来者是裴霁初后,猛地撑起身,略显局促地拍打着手上的浮灰,“你、你怎么来了?”

裴霁初目光在温聿容泛红的耳根和凌乱的发梢上停留片刻,他迈步走进屋内,“路过,听见声响,以为进了耗子。”

他顿了顿,看向空荡荡的床底,“在找什么?”

温聿容抿了抿唇,垂着眼:“没什么,一点小东西,可能掉缝里了。”

“要紧吗?”裴霁初问

“也……不算太要紧。”温聿容稍显犹豫。

“既是小东西,又非紧要,何至于此?若真是心爱之物,在此处寻不见,或是落在了别处。比如,温府旧居。”裴霁初说。

温聿容以目视地,叹气道:“嗯,或许吧。”

裴霁初转身,走向门口,“今日事少,准你半日假,回去找找。”

温聿容倏地抬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裴霁初在门前停下,侧过脸说:“早些回来。”

——·

温聿容径直回到自己的卧房,他忙走到妆台前。妆匣最底层,那只锦囊静静躺着,他解开系绳,倒出里面仅剩的一只珍珠耳珰。

莹润的珠光在掌心一侧滚动,另一侧,空空如也。

他盯着那只孤零零的耳珰,眉心蹙紧,记忆纷乱地回溯——那日茶楼惊变,他跌跌撞撞跑回老宅,恍惚记得进门时抬手摸过耳垂,那时两只都在吗?

“公子?”临砚端着茶盘进来,见温聿容对着掌心出神,便小心地放下茶盏,走近了些。

温聿容看向临砚,掌心托着那只孤零零的耳珰,说:“这对耳珰,你后来可有收捡?”

临砚愣了愣,随即道:“收捡了。那日您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大好,奴才伺候您更衣时,瞧见您耳上还戴着这一只。”

他指了指温聿容掌心的耳珰,“就替您摘下来,收在这锦囊里了。当时还想着,另一只许是掉在哪儿了,等您缓过神来再问,后来事儿多,就给忘了。”

“你收捡时,”温聿容面色凝重,“就只剩这一只?”

临砚被他这神色弄得有些不安,但还是老实点头:“是,只有这一只。奴才当时还纳闷呢,公子您向来仔细,这对耳珰又是夫人遗物,怎会只戴一只就出门,许是匆忙间掉了?”

听临砚这么一说,另一只就是真真切切遗失在茶楼了,那种混乱血腥的场面,于一只小小的耳珰而言如水滴入海,哪里还寻得回来?

“公子,”临砚的声音打断温聿容的思绪,“还有这个,是门房刚收到的,指名给您。”

临砚从怀里掏出个信函,上面没有明确署名,温聿容接过打开,信笺上只有寥寥数字:

世侄如晤,暌违日久,甚是想念。若得闲暇,望酉时过府一叙,赵文瑞手书。

看来此信是邀约,来自父亲的同僚,同为洛州同知的赵文瑞。不过赵文瑞找他做什么呢?

暌违日久?他们何曾有过频繁往来?

酉时,就是今日傍晚。

裴霁初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天际凄艳的残阳被暮色缓缓侵蚀,陆昭无声出现在他身后。

“如何?”裴霁初未回头。

“温公子申时初回了温府,约莫两刻钟后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陆昭顿了顿,“往城南赵同知府上去了。”

“赵文瑞……”裴霁初用手指窗棂上轻轻叩击,“这个节骨眼上,他找温聿容做什么?”

陆昭摇头:“属下不知,但赵同知与温公子之父虽有同僚之谊,平素往来并不密切。温公子回洛州这些时日,也未曾听说他去过赵府拜会。”

正是如此,才更蹊跷。渐浓的暮色映入裴霁初双眸,显得幽深难测,“继续看着,留意赵府动静,等他出来了,知会我一声。”

“是。”陆昭说着,自行退下。

裴霁初走回案后却并未坐下,他垂眸看着案头那份来自雍都的加急邸报,上面隐约提及朝中关于今岁漕运与边饷的纠纷,以及几位阁老微妙的态度变化。

“山雨欲来啊。”

——·

酉时,赵府花厅灯火通明。

温聿容被管家引着入内时,赵文瑞已端坐主位,手边一盏清茶热气袅袅。他穿着常服,脸上堆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

“世侄来了,快请坐。”赵文瑞招手示意。

温聿容依言坐下,丫鬟奉上茶,他只颔首回应,而后便碰也未碰。

“世伯相召,不知有何见教?”温聿容笑问。

“听闻世侄近日,协助裴御史查案,颇为辛劳。”赵文瑞说,“年轻人意气风发,但俗话好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有些浑水,能不蹚还是莫要蹚的好。”

温聿容心下一凛,垂下眼帘说:“世伯教诲的是,小侄不过是听从裴大人差遣,尽些微末之力。”

“裴御史少年英才,前途无量。世侄能得他青眼,是福分。”赵文瑞话锋却一转,似是推心置腹,“只是这官场之上风云变幻,今朝座上宾,来日你我可就难说。多条门路,总不是坏事。”

“就比如,雍都的庆王殿下,殿下雅好书画,尤重才学。说来,殿下当年在京中,与令堂端夫人也曾有过数面之缘,对夫人之才学品性,至今提起仍是赞赏有加,常叹天妒英才,夫人去得太早。”赵文瑞说罢呷口茶,暗自看向温聿容。

端夫人……

没想到赵文瑞这老狐狸会把母亲搬出来,属于幼年时的记忆,被猝然揭开一角,令温聿容失神刹那。

“庆王殿下最是爱才,尤喜提携故人之后。以世侄之才,若能得殿下青眼,他日前途,又岂是困守洛州一隅,为人整理文书所能比拟?”

图穷匕见。

温聿容摩挲着茶盏外壁,嘴角含笑,却没有看向赵文瑞,“世叔抬爱,小侄这点微末伎俩,怕是入不得殿下法眼……”

“诶,世侄过谦了。”赵文瑞打断他未尽的推脱,“端夫人之子,怎会是庸才?庆王殿下求才若渴,最是念旧。这对你,对温家,未尝不是一条更好的路。”

他不再给温聿容思量或辩驳的余地,笑着从袖中不慌不忙地取出一个素面的锦袋,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

“世叔这是?”温聿容眉梢微挑。

那锦囊看着轻如团云,里头绝不可能是银子之类的。赵文瑞一言不发,伸出两指探入锦袋,轻轻拈出一物。

是耳珰。

“此物世侄瞧着……可还眼熟?”

e依旧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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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耳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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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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