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彀

全他娘的完了。

这是温聿容被裴霁初当街抓包、灰头土脸溜回自己小院后,枯坐至天明,脑中唯一的念头。

此前他一夜无眠,和衣躺在榻上,看窗外从墨黑变成青灰,再是鱼肚白。想了一夜,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裴霁初何时回的洛州?

就算自己本事再通天,总不至这么快就把风声传到雍都。可转念一想,自己本事要真这么通天,那这生意更不能黄了。

就是凭着一肚子不甘,也绝不能黄。

“公子,咱们真还去啊?”临砚抱着几卷新裱好的画轴,欲哭无泪。

“去。为什么不去?”温聿容用毛笔打转玩儿,烦躁无比,“裴霁初如今怎么说也是个官,能在洛州待一辈子?等他回了雍都,这生意不照做?”

温聿容起身,从临砚怀里抽出一卷画,轻抚光滑的锦缎裱边,“再说了,他那文曲星的金身,有一半是我含辛茹苦用笔墨给他塑的。收点香火钱,天经地义。”

临砚见自家主子是铁了心,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主仆二人抱着画轴,像两只见不得光的老鼠,鬼鬼祟祟地摸向温府平日鲜有人走的后门。刚拉下门闩,将门推开一半。

温聿容僵住,心跳滞空半拍。

石阶上,熟悉的颀长身影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似是听见门响,那人缓缓转过身,漠楞楞的曙色越过屋脊,落在他脸上。从他的笑意里,温聿容嗅到几分来者不善。

“誉、誉之哥哥?”他喉咙发干,竟莫名唤出幼时的称呼,“这么早散步啊……”

裴霁初没答,饶有兴味地看向温聿容怀中来不及藏匿的画轴,与临砚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子琮这是要出门?还带着这么多——家当?”他往前踏一步,走下阶,与温聿容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走正门便是,”裴霁初微微俯身,与他相视,“何须走后门,这般麻烦。”

“那裴公子到访,不也没走正门,偏来这后门散步?”温聿容头皮发麻,却不退反进。

四目相对,晨风鼓动二人的袖袍。

“我走这里是因为,”裴霁初又往前两步,凑到温聿容耳旁说,“猜到你大概不会走正门。”

温聿容无话可说,眼下被这么反将一军,他只想赶快离开,看不见这人最好。脚步刚一折,裴霁初再度发话:“今日我来,是拜访温世伯。”

找爹做什么?告状?

温聿容万万没料到,裴霁初还留了这么一手,他猛地后退半步,脱口而出:“那个我、我突然不想出门了。院里那株海棠若再不浇点儿水,怕是活不过半年,呃……临砚,你说是吧?”

说罢,温聿容转身去寻后头的临砚,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他强压下怒火,抱着画轴就要往回缩,“裴公子您先请,我去给父亲通传一声。”

“不必麻烦。”裴霁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一起吧。正好,我也有事要与你商量。”

正房里,沉积的药气像张黏腻的网,罩在人鼻端。温伯言靠在榻上,听见裴温二人进门的动静,才缓缓睁开眼。

裴霁初执礼甚恭,开门见山:“世伯,小侄初入都察院,此番南下,亦有公务在身。身边缺一稳妥细心之人,协助整理文书卷宗。”

他瞥了眼脸色骤变的温聿容,接着说:“子琮自幼书画皆通,心性聪慧,不知可否让子琮暂助小侄一臂之力?也算让他历练一番。”

“父亲……!”

还未等温聿容开口回绝,裴霁初便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轻轻放在温父榻边的小几上。“听闻世伯近来用药甚多,小侄惭愧。公务缠身,未能常来侍奉。这是小侄的一点心意,万望世伯保重贵体。”

锦囊口未系紧,露出里头金叶子的碎光。

温伯言闭着眼,喉咙里呼哧呼哧喘了几声。半晌,他长长叹口气,“霁初有心了……子琮能跟着你学些东西,是他的福分。只是你我都清楚,这孩子自幼疏懒,若有不当之处,你多担待。”

温聿容站一旁垂着头,袖中指节不自觉蜷紧。父命难违,他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

裴霁初暂居的别院在城西,院墙高,清静是真清静。

温聿容的新住处,被安排在与裴霁初书房一墙之隔的东厢房,美其名曰——方便请教,也便照应。

最令人费解的是,门不设锁。

书房里堆满了从州府调来的陈年卷宗,霉味满屋子窜,直往人肺腑里钻。

裴霁初将他领到临窗的书案前,案上笔墨纸砚俱全,摞着小山般的文书。“这些,是近五年洛州及下辖三城的田赋、刑名、漕运概要。劳烦子琮,三日内按年份、属地、事类重新整理誊清。”

“字迹需工整,分类需明确,若有存疑或矛盾处,以朱笔标出。”裴霁初回头,郑重其事地说。

温聿容审视着那堆几乎能把他埋起来的卷宗,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个乖顺的笑:“裴公子,这么多……我手慢,怕误了你的事。”

“无妨。”裴霁初走到自己的大案后坐下,“慢工出细活,我只要结果,不问过程。更何况,你在买那些个值钱货时,有手慢过吗?”

“裴誉之,你够狠……”温聿容咬咬牙坐下,铺纸提笔。

第一日,他抄完了三页纸。字迹工整,笔画清晰。

第二日,他“不小心”打翻茶盏,泼湿了刚刚抄好的一页。他慌张起身,用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糊,纸页皱成一团,墨迹晕染开来。

“实是抱歉啊裴公子!”温聿容抬起湿漉漉的眼,满脸懊恼和无措,“你看看,我这一个不留神……”

裴霁初对他的解释充耳不闻,从案头抽出一小叠新纸,推过去,“重抄便是,纸墨管够。”

温聿容没话说了,讪讪地接过新纸。

第三日,他开始“头疼”。偏头揉着额角,对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眼愣神,半天看不进一行。

裴霁初批完一份公文,抬头看他:“怎么了?”

“头疼,有点……晕。”温聿容气若游丝,眉头微蹙,指尖抵着太阳穴,“许是这两日操劳过度。”

裴霁初放下笔,起身,踱到他跟前。

温聿容心头一悸,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裴霁初却伸手探向他额际,温聿容刚要躲,那微凉的指腹已按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了两下。

“这里疼?”裴霁初垂眸看他。

温聿容避开他的视线,喉咙发紧,含糊地嗯一声。

裴霁初又揉了两下,接着收手退回案后。“既然如此,那你便歇半刻。”

歇字儿一出,温聿容面如春回大地,整个人神完气足。“是!”

“把手里这份抄完再歇。”裴霁初冷不丁地补上一句。

陆昭在这个时候回来,他手里攥着卷用布裹着的东西,大步走进书房。

“大人,南边儿有信了。”陆昭将东西放在裴霁初案头,“那几个庄子果然不对劲,账目做得无可挑剔,可实地去看,囤粮的仓廪是满的,但里头——”

他冷笑一声,“掺了一半沙土。”

裴霁初接过那卷东西,展开是几张地契副本和仓廪草图。

借着主子研究的空,陆昭便开始琢磨窗边书案后那个身影,他刚进门就注意到了。

“大人,您这新招的文书先生,”他的目光在温聿容身上逡巡,“瞧着细皮嫩肉,跟个刚出笼的水晶包子似的。能扛得住咱这奔波劳碌的活儿?别回头案子没查清,先把人累趴下了。”

温聿容被陆昭这番调侃惊动,缓缓转过头。

两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一阵。

“这位……不知怎么称呼?”温聿容率先开口。

陆昭抱拳:“在下陆昭,裴大人麾下办事。”

“哦,陆大人。”温聿容点了点头,“看陆大人这风尘仆仆的样子,是刚办完差回来?”

“正是。”陆昭说。

“那想必是辛苦。”

温聿容重新提起笔,意兴阑珊地蘸了蘸墨,“不过陆大人有空操心我扛不扛得住,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您靴边沾的那点红泥,洛州城附近可没有,是跑出去多远,才沾了这奔波劳碌的凭证回来?”

陆昭愣住,低头看向自己靴边,果然沾着几点干涸的暗红泥渍。

“陆昭,这位是洛州同知之子温聿容,与我自幼相识。”裴霁初说,“日后同院办事,你收敛些,莫惊扰着他。”

“是,大人。温公子,有礼了。”陆昭抱拳躬身。

他起身时忍不住瞥一眼温聿容,心里直犯嘀咕:好家伙,看着挺乖,咬人不见血啊。

往后的日子,平静而诡异。

温聿容还是一贯作风,抄公文能抄出花儿来。字迹时工整时潦草,速度时快时慢,全看心情。 分类归档总能不经意弄错几处,问话时答得避重就轻。

裴霁初照单全收,不催也不恼。

一回温聿容又借口“腕子酸”,裴霁初竟真放下卷宗,来到他身后,“哪儿酸?我帮你揉揉,就像你儿时练字手酸一样。”

温聿容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抹薄红漫上耳根,连声道“不酸了不酸了”。

裴霁初被他这反应逗笑:“子琮,你这病倒真和小时候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陆昭几日冷眼旁观下来,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温公子瞧着风吹就倒,乖顺无害,可花样耍得千奇百怪。关键是自家大人对这位的态度,太微妙了。

一次外出归来,见书房内只裴霁初一人,陆昭实在忍不住:“大人,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说话那么难听的人!属下方才不过是问他午膳用什么,他说我若是闲得慌,不如去把院角那堆陈年落叶扫了,也好过在这儿惦记别人碗里的饭。”

裴霁初正在批阅公文,闻言只道:“那堆落叶,确实该扫了。”

陆昭算是明白了,这温公子在自家大人这儿是有点资本的,至少嘴上不饶人的资本是有的。

——·

这日裴霁初外出查案,陆昭随行。天赐良机,温聿容怎能坐以待毙,不借此喘上两口气。

裴霁初主仆二人前脚刚走,温聿容后脚已至温府老宅。

老宅画室里,临砚一见着温聿容进来,便风风火火地关紧门窗,“公子,漱玉斋的徐掌柜今早偷偷递话,说有桩急买卖,指名要您亲手画的《裴霁初夜巡图》,但有个古怪要求。”

他将一张描着复杂纹样的纸推到温聿容面前,纸上绘着交错箭矢与账簿的图案,线条繁杂而精细。

“对方要画中人手持的卷宗封面,必须准确无误地绘上这纹样。”临砚伸出五根手指,“定金给了这个数。”

“五十两?”温聿容挑眉。

“五百两!!”

“事成之后还有五百两,不过要求明日午时当面交货验看,地点在城东清风茶楼天字号雅间。”临砚说。

温聿容打量着那纹样,只觉越看越有意思。

“徐掌柜说,对方来头不小。公子,我看这单生意够邪乎,咱们要不悠着点?”临砚忧心如焚。

“接。”温聿容说。

“您真要去?!”临砚吓得差点跳起来。

“不去,怎么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温聿容揉着眉心,“备纸墨,我按他的规矩来。”

次日温聿容提前到了茶楼,没进天字号间,反而要了隔壁的雅间,两间房只一道隔音颇差的木板墙。

未到午时,隔壁脚步声漶漫,显然不止一人。一个稍显不耐烦的粗犷嗓音率先道:“货呢?”

另一人答:“还没到,急什么?验对了纹样,银子自然到手。上头说了,这纹样半点不能错,错一笔,咱们全都得——”

声音骤停,似是被旁人制止。

温聿容后背冷汗层出,这听着绝不是寻常买画人。恰逢此时,楼下突然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碗碟碎裂的嘈杂,混着几声短促的呼喝。

“有埋伏!”

“抄家伙!”

隔壁雅间顿时乱作一团,兵刃出鞘铮铮作响,一行人疾奔而出。温聿容心脏狂跳,慌乱间蹲身缩进墙角高柜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与此同时,他这边的雅间门被“砰”地踹开!

几个蒙面黑衣人持刀冲入,见屋内无人,立刻扑向隔壁,而隔壁原本那伙人也已拔刀迎上。

“东西在桌上!”

“抢画!”

“快拦住!不能让他们带走!”

刀光剑影,血沫横飞。温聿容死死捂住嘴,从柜缝里看见,两伙人厮杀成一团,却都拼命往放着画轴的桌子靠近。

其中那个嗓音粗犷的汉子,肩膀被砍了一刀,竟不管不顾,猩红着眼扑向桌面。

“嗤啦——!”画轴被另一人抢先夺过,瞬间撕裂。

“混账!”汉子目眦欲裂,纵身挥刀狂砍。

温聿容在夹缝中面如死灰,可有一点他了然于心。他们争的不是钱,不是画,是画上那个纹样。

那纹样究竟是什么?竟值得这些人以命相搏。

是什么?

無話可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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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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