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镜中美人

雨气还萦绕在老街的空气里,木门被人轻轻推开,带进来一阵微弱的风。温书杳刚将案上杂物归置妥当,抬眼望去,门口站着一位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她身形单薄,一身素色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脸色惨白如纸,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许久不曾安睡。

女子刚跨进门内,双手便死死捂在脸颊两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肩膀止不住地发颤,连呼吸都带着明显的急促与慌乱,满眼都是挥之不去的恐惧与不安,仿佛身后正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步步紧追。

“请问……您是温师傅吗?”她声音发哑,细若蚊蚋,话刚说出口,便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警惕地扫视着店铺的每一个角落,生怕暗处藏着异样。

确认周遭暂无动静,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可捂着脸的手依旧没有放下,仿佛只要一松手,就会看到不愿面对的景象。

不等温书杳应声,女子快步走到画案前,颤抖着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卷画作,小心翼翼地将其摊开。

正是那幅绘有妆台美人的古画,晦暗的镜面、不见天光的暗室,一入眼便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冷。

画卷铺开的瞬间,店内的温度仿佛都骤然降了几分,女子更是猛地瑟缩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惶恐又浓重了几分。

“我、我实在撑不下去了,求求您帮帮我。”她眼眶泛红,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指尖死死绞着衣角,“这幅画是我前些日子偶然收下的,起初只觉得画风压抑,没放在心上。可从把它带回家的那天起,怪事就一桩接着一桩。夜里总能听见女子梳发、描眉的声响,明明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抬头却总感觉有视线落在我身上。”

她缓缓松开一只手,指尖指向画中那面模糊不清的铜镜,身体抖得愈发厉害:“最吓人的是这面镜子。每次我盯着画作看,镜里的影子就会跟着我动。起初只是模仿抬手、转头,到后来……它会直勾勾地望着我,那模样根本不是画里的女子。这半个月来,我吃不下也睡不着,精气神一天比一天差,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像是身上的力气都被一点点抽走了。我试过把画丢掉、锁起来,可无论怎么做,一到夜里,那些异响和窥视感就会准时出现。”

说到此处,她再次双手掩面,肩头巨烈起伏,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我打听了许久,才知道您能化解这类怪事。我实在是害怕极了,再这样下去,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这幅画我不敢再留,也不敢随意转交给别人,只能冒昧前来,恳请您出手,救救我,也了结了这幅画里的蹊跷。”

女子低垂着头,满心惶恐与无助,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位专攻古画修复的女子身上。

而温书杳望着案上暗沉的画卷,清秀的柳眉微蹙“确实是有点问题,画就先放在我这儿吧,这两天回去多晒晒太阳,你刚拿到这画,问题还不大”说着,给女子倒了一杯热乎乎的茶水,自己则戴上手套转身进了修复室内。

她将画抱进了里间的修复室。这里常年拉着遮光的布帘,只留一盏暖黄台灯,昏光落在画案上,将那幅《镜中美人》衬得愈发阴冷。

温书杳把画卷平摊在毛毡上,指尖隔着棉手套抚过绢布,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指缝往上钻,连呼吸里都带着几分凉意。

画里的女子依旧端坐妆台前,对着那面晦暗的铜镜描眉,姿态温婉,可温书杳的目光,却牢牢锁在了镜中那两道模糊的点痕上——那是用浓黑的墨点死死盖住的双瞳,在昏暗中泛着异样的光,像两滴凝固的血,也像两道被强行封死的窗口。正是这两滴墨,让镜中美人的怨气被锁死在画卷里,百年不散,才生出了后来的离奇之事。

她从案边的木匣里取出一支特制的修复笔,笔杆是浸过艾草和朱砂的桃木,笔头裹着极软的蚕丝,是她专为处理古画邪祟特制的“清墨笔”。

她又取来一盏特制的净灵水,将笔尖蘸透,对着铜镜上的黑点,缓缓落下。

笔尖触到墨点的刹那,眼前的光线骤然扭曲,画案、台灯、修复室的轮廓都在瞬间模糊成一片。耳边的声音被抽离,只余一片死寂,再睁眼时,她竟已站在了一间不见天光的暗室里。

这里正是画中的世界。

四壁皆是厚重的石墙,没有一扇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

前方不远处,一张雕花妆台摆在暗室中央,台上的铜镜依旧晦暗,而妆台前坐着的,正是那幅画里的美人。

她穿着素色衣衫,长发散乱,正对着铜镜,缓缓抬起手,指尖在自己的眼窝处轻轻摩挲,动作里带着无尽的茫然与痛苦。

温书杳缓缓走上前,看清了她的脸——她的眼窝处,赫然是两个空洞的血洞,而铜镜里映照出的,却是一双被浓墨死死封住的眼睛。

“你是谁?”美人的声音轻得像风,带着百年暗室里的阴寒,“你怎么会进来这里?”

“我名温书杳,执笔至此,渡你,也止乱。”话毕,走上前,指尖覆上那双眼睛,没有温度,似乎也没有很大的实感。

指尖覆上墨瞳的刹那,那两团浓黑的痕迹骤然翻涌起来,像沉在深潭里的寒涡被骤然搅动,裹挟着百年不散的阴寒,顺着她的指腹,一路爬进四肢百骸。

温书杳只觉得周身一凉,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昏暗的内室、斑驳的铜镜、妆台前神色凄然的身影,都在光影中碎成了一片片虚影。耳边细碎的声响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离,天地间只剩下低沉的呼啸,仿佛正穿行在无边无际的时光隧道之中。眩晕感层层叠叠袭来,待一切渐渐平复,她缓缓睁开双眼,周遭已然彻底换了模样。

眼前是一座气派恢宏的深宅大院,青石板铺就的游廊蜿蜒交错,连通着一座座院落。

廊柱刷着鲜亮的红漆,檐角悬挂着一排排鎏金宫灯,暮色漫过天际时,盏盏烛火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晕流淌在雕花栏杆与青砖地面上,将整座府邸衬得雍容华贵。空气里交织着名贵熏香、胭脂水粉与院中草木的气息,浮华表象之下,却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与拘束。

温书杳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桃木清墨笔,笔身流转着淡淡微光。她清楚,触碰镜上痕迹的举动,让她坠入了铜镜封存的过往记忆,此刻她身处这段往事形成的幻境里,只能静静目睹一切发生。循着前方隐约传来的争执声与压抑的啜泣,她放轻脚步,顺着游廊向宅院深处行去。

越往深处走,周遭的人气便越发稀薄。

温书杳指尖攥紧桃木笔,眉峰微蹙,心底浮起一层无力,她清楚自己现在只是幻境过客,什么都改变不了。

主院方向还能听见仆役往来走动的脚步声、低声的说笑,可府邸西北角的这片跨院,却安静得近乎诡异。院墙修筑得格外高大,墙面爬满干枯泛黄的藤蔓,层层缠绕,将院落裹得密不透风。院门老旧斑驳,门板上的朱漆早已剥落大半,整座院落孤零零立在角落,与主院的热闹繁华格格不入,一看便是府中无人问津的偏僻之地。

虚掩的木门缝隙里,断断续续的怒骂与呜咽清晰地飘了出来。温书杳侧身穿过门板,踏入了屋内。

屋子空间不大,陈设简单朴素,除去一张木榻与几样日常用具,整间屋子最显眼的,便是摆在正中央的雕花妆台。妆台木料虽不算名贵,却打磨得光滑细致,台面上安放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打磨得锃亮澄澈,能将人影映照得分毫可见。这面铜镜,是屋中女子贴身相伴许久的物件。

此刻,妆台前的青砖地面上,正跪着一位年轻女子。

她便是阿沅,出身寻常布衣人家,因容貌清丽动人,被这座府邸的老爷看中,强行纳为妾室,送进了这深宅大院。

自踏入朱门的那一刻起,阿沅便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在后宅森严的规矩之下,妾室身份低微,命如浮萍,根本没有自主选择的余地。为了求得一份安稳,她向来谨言慎行,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踏出这座小院半步。她从不主动去往主院攀附逢迎,也不与府中其他姬妾往来纠葛,就连梳妆打扮也极尽朴素,一心只想安分度日,不招惹任何是非。

可她与生俱来的容貌,终究成了躲不开的祸端。府邸老爷偏爱她温婉沉静的性子,也流连于她清丽的眉眼,时常特意绕路来到这座偏僻小院小坐。一来二去,这件事渐渐传遍后宅,也成了府中主母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阿沅跪着,她身着一身半旧的素色绫罗裙衫,衣料被拉扯得歪歪扭扭,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散乱开来,几支廉价的木钗滚落在脚边的地面上。

她双膝直直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砖之上,单薄的身躯止不住地轻轻颤抖。乌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与脖颈处,长长的睫毛不住翕动,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从眼底滚落,砸在地面,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她将头颅埋得极低,死死咬着下唇,把即将溢出的哭声压抑在喉咙深处,只发出细碎又压抑的呜咽。

纤细的手臂下意识收拢在身前,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惶恐与无助如同潮水一般将她彻底包裹。

她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堂堂当家主母,手握整个后宅的管束之权,想要磋磨她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妾,不过是举手之劳。在森严的尊卑秩序面前,反抗与辩解都显得徒劳无功,她唯一能做的,便只有默默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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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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