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彩，请把行李给我。”
正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击的指尖停顿下来，提着笨重行李的计运彩抬起头，放眼看向声音的主人。
一时脑海的意识断层，一片空白。
眼前逆着光的男人挡住热烈的阳光，露出大白牙笑不见眼，熟络地朝等待人来接的她伸出手。
计运彩全身冰凉，心跳猛地落了半拍，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人说不出一句话。
她不会想到，时隔七年会再次遇见暨景。
还是在她被领导恶意降职调来偏远小镇的第一天。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很久过后，计运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发现自己冒冷汗，后脊发凉。
恶心的厌恶感不断冒出。
“阿彩，我是和你对接的人，负责溪村镇的公益版块。”对方说得云淡风轻，接着，又带着熟稔的语气问，“这几年过得还好吗？我听说你被调到这里，特意申请带你......”
手里的行李箱被拿走，计运彩起了一股无名火，冷着脸拖回行李箱立在脚边，冷声冷气划清界限，“不需要。暨景，七年前你听从家里安排和我分手，现在假惺惺出现在我面前想干什么？！”
计运彩像个刺猬一样防御，胸口的火气越滚越大。先是职场的不公待遇，大城市调到小城镇的落差，再到甩过她的前男友出现。
麻烦接踵而来。她极力捏紧行李箱拉杆保持情绪稳定。
“阿彩，这些都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你还没放下吗？”
“呵。”似乎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计运彩冷笑，“暨景，你也好意思说出好几年前这种话。怎么，害怕被你那相亲的乖乖富家小姐知道呀？”
她看着暨景的脸色瞬间变了，笑容收起不再释放友好的微笑。
“阿彩，你是上面派到我们这里的技术人员，我负责对接你，现在带你去机关大楼报道。”说完，率先迈开腿往前走。
他崩紧唇线的神态被计运彩尽收眼底，她讽刺地勾勾唇角，强硬忽略心底泛起的波澜，拖着行李跟上。
小镇和她待的经济城市不同，没有快速运行的地铁，只有看不见尽头的稻田、黄泥土覆盖的道路。
随着脚步移动，溪村镇的冰山一角正式铺开。农村自建房排排立在道路两旁，可以从每间房子的间隔看见块块方形的稻田，隐约可以听见牛哞的声音，晚风里还有炊烟的气味。
溪村镇很安静，一时让她有些不习惯，混乱的思绪奇异地跟随这里的节奏平缓下来。
直到走到一座三层的大楼面前，暨景带领的脚步才停下来。计运彩打量眼前的大楼。
台阶有点高，她顶着大太阳走了一路，手臂脱力。正准备蓄力一鼓作气拧行李箱上去时，一道黑影伸过来接过手中拉杆。
几秒时间，粉色的行李箱已经在大厅门口了。
“谢谢。”她走上台阶接回行李箱，勉强地吐出两个字。
对方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会，“不需要，进去吧。”
计运彩被安顿在大厅坐着，等暨景先报告回来。
桌上的温水散发出热气，计运彩双眼呆滞地透过透明的气体打量里面的办公室。
**十年代的木桌子，一摞一摞地文件压在上面。几个并排的桌子组成了办公地点。她的心不禁沉到谷底，以后这就是她办公的地方。
溪村镇，因为洪灾错过了最佳发展期，九十年代又遇青年外出打工潮，小镇陷入增长倒退的反经济时期。周围地区经济发展拔高，它还在原地踏步。
不过听说有人发现小镇的地理位置优势，嫁接了抗造的农产品和改善土地条件，小镇靠应季的农产品一年比一年收入好。
小镇农产品卖出外面的第一年，恰好是她在公司打拼三年升到主任位置。身为研究保鲜技术的人员，她全盘接手溪村镇的农产品运输环节的保鲜流程，一接就是四年。
边想和溪村镇的缘分边转移视线，她的眼睛落到墙壁的电子屏，上面飘过今年农产品的种类和数量。突然，她漫不经心的眼睛瞬间凝起惊讶的光芒，像是在确认什么，仔细将那行文字读了五遍。
红果参第一季度收成890KG；第二季度收成1105KG......
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复苏，回忆的外壳脱落，爽朗的声音在回荡。
那道熟悉的声音说，“你这么喜欢吃这种黑不黑紫不紫的东西，以后我回到田里种植好了。”
“才不要咧。红果参是秋冬季才成熟，难道你春季夏季给我种吗？”
“也不是不行。”
计运彩摁着眉心，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
想着报道完就去安排好的宿舍睡个昏天暗地，当计运彩看见宿舍的样貌时，世界崩塌了。
如果这也叫宿舍的话。
床板全是污垢的硬板床，蜘蛛网缠绕的书桌，满墙的霉痕以及少了锁的门。靠近就闻见大面积潮湿腐烂的气味。
她不想干了。
最后暨景给她安排了一周酒店，说宿舍申请换个新的。
计运彩完全不想搭理他，内心绝望极了。根本不指望他们会安排什么好住宿给她。
晚上党干部为她接风组了饭局，好几位小镇干部到场。计运彩简单做了自我介绍，认清每个干部的脸。她有些拘谨地坐在位置上，眼睛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物。一周前还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带着工牌在研究室里穿梭，处境的转变令她措手不及，她没做好完全接受的心理准备。
计运彩咽下饭菜，抬起头环顾他们放松的神色，轻声问道，“我白天在大厅有看到红果参的收成，”她斟酌着用词，“但好像没有用公司的运输渠道，是自产自销吗？”
“小计主任，红果参是暨景负责销售的，他有专门的分销渠道，商户需求量大，所以都不外销，全给他的客户咯。”
“原来是这样，”计运彩点点头，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暨景，视线相撞。
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知道这个事实后，计运彩大脑混乱。迷蒙中一个疑惑清晰浮现，暨景竟然没有想出去闯一番天地的念头，甘愿居在一个乡镇里。
上大学的时候，暨景家境好，大家都以为他会接受家族事业或是出国打拼。现在反常待在这个不繁华不发达的小镇里，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小计啊，你结婚了吗？”
计运彩沉思被打断，心里咯噔了一下，视线平静地扫过去，“还没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对方显然不懂分寸。
“怎么还没结婚？你们女人啊见过大世面就不要婚姻了？我跟你说啊，没有男人都不算是见过大世面。”
一股盖不住的封建爹味冲天，落进计运彩的耳朵里格外难听，她的眼神变得深邃，直直望着男人没说话。
她顿了顿，眼神冷冽，张开淡红的唇一字一句道，“那你老婆是因为没有见过世面才决定和你在一起吗?”
场面瞬间鸦雀无声，几个男人瞪大瞳孔望着文文静静的她，看样子都没料到她语出惊人。
被怼的男人脸涨成猪肝色，另一位叫李大柱的瘦弱男人出声打破窒息的气氛，“小计主任大城市来的，有文化说话是不一样。阿国啊，你也少说几句，现在年轻人有自己的择偶观。”
“对啊。”
她很意外暨景立马附和打圆场，甚至把她吃得最多的红烧肉推过去。
计运彩见惯了没往心里去，顺着其他人的台阶下。毕竟以后还要共事，闹得太僵麻烦。她瞥了眼那男的，坐在那面色铁青摆谱，活像谁欠他几百万。
计运彩心底哼了句别开脸，嘴角挂着若隐若现地笑。好心情地夹起一大块红烧肉，不在意是讨厌的暨景推过来的。
饭局逐渐临近尾声，她放下筷子准备离开。
对面的人站起身。
“小计主任，我送你回去。”